第29章 向前

简艾怔了一瞬,随即明了了原因,跟在刘萍身后进了办公室。

门推开的瞬间,他看到了坐在会客椅上的那个人——然后,他愣住了。

简深坐在那儿,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老高,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右边颧骨上有一道血痕,已经结了痂;嘴角也破了,肿着,像含了颗枣子。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外套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

鼻青脸肿。这个词突然蹦进简艾脑子里。他从来没见过简深这副模样——那个在他面前永远趾高气扬、动辄打骂的“父亲”,此刻像一只斗败了的、被人狠狠修理过的野狗。

简艾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萍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简深脸上扫了一圈,随即轻轻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简深听见了。他肿着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堆起那个干巴巴的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艾艾来了,快坐,快坐!”

他像个生疏的主人家一般,招呼简艾到一旁的小方凳上坐下。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那肿胀的脸上,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

简艾没有动。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简深那张狼狈的脸,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

简城说“昨晚没事”,说“挺安静的”。

可简深这副模样,分明是被人狠狠揍过。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简城是哄他的。什么没事,什么安静,都是骗他的。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简城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担心。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悄悄在心里问了一句:“哥……是俞羽姐?”

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简城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简艾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简深那张青紫肿胀的脸,看着刘萍那一声轻笑里藏着的了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化开。

是俞羽姐。俞羽姐替他出头了。

所以昨晚才会那么安静。不是什么“没什么事”,而是简深还没来得及作妖,就被俞羽姐的人拦下来了。

那些砸玻璃的小混混,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还没来得及靠近他,就已经被挡在了外面。

他想起昨晚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尔后突然睡得那么沉,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那时候他还奇怪,怎么这一晚这么安静,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不是没有动静,而是动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另一群人接住了。

不是简城一个人扛着,也不是他一个人硬撑,而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了这些事。

简深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刘老师是吧?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家的家庭情况。他妈妈死得早,我又是个大老爷们,养孩子就糙了一点。前些日子赶上他的生日,我寻思着买个蛋糕给他庆贺庆贺,哪知道反讨了他的嫌?转头他就趁我不在,拿着我的血汗钱和户口本就跑了……你看这孩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倒真有几分可怜相。但那肿胀的眼眶,那破了的嘴角,都让这些话显得格外可笑。

刘萍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听着。等他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简深是吧?你这脸……怎么回事?摔的?”

简深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是,是,昨晚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的?”刘萍轻轻笑了一声,“摔得挺有水平,两边都摔到了。”

简深干巴巴地笑,没接话。

刘萍也没再追问。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简深脸上,语气淡了下来:“行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但我这儿也有个版本,你要不要听听?”

简深的脸色变了变。

刘萍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龙武这个人我认识,本事没多少,小毛病一堆。平常他最喜欢的事就是逛逛会所,再找几个小年轻伺候自己。我也碰到过几回。”

简深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当然,如果是‘周瑜打黄盖’就算了,我插足进去肯定会惹得一身骚。但简艾不同。”刘萍的目光落在简艾身上,很快又收回,重新看向简深,“简艾他明显就是不愿意。你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

“老师你在说什么呢?”简深笑得干巴巴的,肿着的脸上满是尴尬和难堪,“我就是来接孩子回家的,什么龙武不龙武的,我不认识……”

“不认识?”刘萍挑了挑眉,“那你这脸是谁打的?总不会真是自己摔的吧?”

简深说不出话来了。

刘萍站起身,语气干脆:“不理解也没关系。简艾还要上课,我也还有工作要忙,就不送你了。”

这是明摆着的逐客令。

简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刘萍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讪讪地站起来,朝简艾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简艾只是垂着眼,没有看他。

他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简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出神。

曾经在他眼里如深渊如天堑般的简深,此刻看起来是那么……不堪一击。那个动辄打骂、让他恐惧了十几年的男人,在刘萍面前,在俞羽面前,原来也不过如此。

“就这样吗?”他喃喃地在心里问。

简城的声音响起,很轻:“嗯。就这样。”

简城没有多说。但简艾知道,昨晚一定不止“这样”。简深脸上那些伤,是俞羽姐给的。俞羽姐替他出了头,替他把那些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做了。

等出了办公室,简艾站在走廊上,还能看见简深一瘸一拐走出校门的身影。那个背影灰扑扑的,狼狈得不像话,再没有往日的趾高气扬。

“哥……”简艾在心里喊了一声。

他感觉到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那是他对简深的恐惧吗?还是那些年积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简城没有说话。

简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昨晚……是俞羽姐的人把他拦下来的吗?”

简城顿了一下,才道:“嗯。她那边有人盯着。”

简艾想了想,又问:“所以昨晚那么安静,是因为简深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带走了?”

“差不多。”简城的声音很平静,“他的人刚摸到附近,就被截住了。没机会靠近。”

简艾轻轻“哦”了一声。

他想起昨晚自己睡得那么沉,不知道那些危险曾经离他那么近。

而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有人在暗处保护着他,知道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替他挡着风雨。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不是依赖,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原来,求援是可以的。原来,有人愿意帮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哥,那昨晚你……”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想问简城做了什么,想问简城有没有危险,想问简城是不是也像俞羽姐那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

但简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简艾等了一会儿,见简城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也就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的是,在简城那句淡淡的“嗯”背后,藏着另一个夜晚的场景——一把水果刀,一个被抵住动脉的小混混,一句“再有下次,碎的不是玻璃,是你们的骨头”。

那些事,简城没有说。

没必要说。他想。事情已经解决了,简艾知道了也没用,只会让他担心。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听着简艾的呼吸,感受着这具年轻的、正在慢慢放松下来的身体。

阳光正好,落在走廊上,暖融融的。简艾站在那里,看着简深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恐惧了十几年的男人一点点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简深变了,是他自己变了。是他看简深的眼神变了,是他心里对简深的感觉变了。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压在他心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不过如此。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刘萍那一声轻笑,那句“摔得挺有水平”。想起简深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想起他讪讪的、狼狈的表情。

那些伤痕,是俞羽姐给的。

俞羽姐替他出了头,替他把那些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做了。

而他呢?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他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得自己硬扛。

在楮榆的时候,他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挨打了,扛着;挨饿了,扛着;被关在地下室,也扛着。他以为这世上没有谁能帮他,他只能靠自己。可是现在……

俞羽姐帮他扛了。刘老师帮他扛了。还有简城,一直都在帮他扛着。

那些人,不需要他开口,就主动站在了他前面。

他心里还空着一点,像心脏被掏了一个洞。但那个洞,好像不再只是呼呼地灌着冷风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把它填满。

简城像是感受到了简艾的变化,他没有说话。两个时空的人,此刻影子像是重叠到了一起。

曾经的简城,独自走过那些黑暗的日子,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挡在身前。所以他学会了什么都自己扛,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学会了把所有的软弱都藏起来。

可是现在的简艾不一样了。

有人愿意帮他,有人愿意替他出头,有人愿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挡下那些风雨。

他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还是先回去写作业吧。”简艾最终还是打破了这一阵沉默。他转过身,朝教室走去。

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落在阳光里。

简城倒是没说赞不赞同,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迟一点我们出去吃饭,有人约。”

简艾脚步顿了顿,有些疑惑:“有人约?谁啊?”

简城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简艾“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会是谁有约。俞羽姐?刘老师?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不管是谁,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期待。

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

他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邢昀凑过来小声问:“刘老师找你什么事啊?”

简艾想了想,说:“没什么事情,就是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邢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他的本子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简艾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格外地亮。

远处,简深一瘸一拐地走在街上,回头朝五中的方向看了一眼,肿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但简艾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今天的作业,好像比平时简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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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重生]
连载中青衣未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