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简深来了

简艾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在得到简城的答复之后,他按部就班地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然后规规矩矩地躺到了床上。

“哥,我先睡了。”

见简城半天没出声,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简艾不吵也没闹,乖乖地将被子拉起,盖在了身上。

简城被简艾的声音拉回思绪,他能感受得到简艾脑海中那浅浅一层又汹涌而来的困意,低低地应了一声。

很快,得到简城回应的简艾迅速地滑入了梦乡。

简城却是没什么睡意。

上辈子到了后来,他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要么就是极容易陷进噩梦之中,反反复复地回到自己十四岁的那一年。

也就是那一年,简深为了唾手可得的利益,将他就此推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最开始,他总觉得给自己带来厄运的简深,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他恨极了对方,却从未想过要如何去拿捏对方。或许在当时那种情境之下,他觉得简深是无法被打败的。

可是多年以后,当他因着调查俞羽重回故地,看到那个苍老了许多的人时,他突然发现,自己之所以把简深想象成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是因为他给自己设了限。

如今隔着时空重回过往,他站在简艾的角度,似是又将简深进行了妖魔化,这些天似乎一直都是想着怎么带着简艾脱离简深的魔爪。

夜已经深了。

简艾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安静的小兽。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晚格外寂静。

简城放空了思绪,就那么静静地“待”着。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习惯了在简艾入睡之后,独自面对那些翻涌而来的记忆。

十四岁那年的黑暗,简深狰狞的面孔,被推入深渊时的绝望……那些画面像是褪了色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在脑海中缓慢播放。但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曾经让他彻夜难眠的噩梦,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刺骨。可能是因为隔着时空,也可能是因为——他微微分出一丝感知,落在简艾安稳的睡颜上——这个尚且柔软、尚未被彻底伤害的“自己”,正在他身边安然沉睡。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来自客厅的方向。

简城的思绪瞬间收拢,所有感知在刹那间高度集中。他能感觉到,那声音很近,就在他们这间小出租屋的窗户位置。碎裂的玻璃砸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啦的余响。

简艾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紊乱。

“唔……”简艾还没完全清醒,意识在睡梦和现实之间拉扯,身体本能地缩紧,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惊慌,“哥……什么声音……?”

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心跳得很快。

简城迅速敛去自己那一瞬间升腾起的冷意,让声音尽量显得平静随意:“没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懒洋洋的、像是被吵醒的不耐:“有野猫跑过去了,踩翻了什么东西吧。睡吧。”

“野猫……?”简艾迷迷糊糊地重复,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对外界的感知还很模糊。他只隐约听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但困意太浓,简城的声音又太过镇定,像一剂安抚剂。

“……哦……”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重新放松下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很快,呼吸又恢复了平稳,再次滑入了梦乡。

简城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静静“听”着客厅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碎玻璃被踩到的轻微咯吱声,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来探路的。简城在心里冷静地判断。这个时间点,如果是想动手,不会只是砸块玻璃就走。这是试探,想看看屋里人的反应,想确定里面住的是不是只有简艾一个人,想看看会不会有人追出去。

他当然不会追出去。

深夜追出去,正中对方下怀。外面有多少人,带着什么家伙,埋伏在哪里,一概不知。简城在道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最清楚不过:有些亏,吃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继续静静地待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听着夜重新归于平静,听着简艾安稳的呼吸声。

就这样,一夜无事。

清晨的光透过那扇被砸破的窗户照进来时,简艾醒了。

他睡得还算不错,没有中途再醒过。但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空气似乎比平时凉一些,有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从某个方向轻轻吹进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往客厅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客厅那扇不大的窗户,玻璃上破了一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碎玻璃落了一地,在晨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窗台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夜风就是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的,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简艾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扇破窗,脑海里闪过昨晚那个模糊的、被睡意包裹的记忆碎片——哗啦的脆响,简城说的“野猫”……

野猫?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微微发白。那不是野猫。那是……有人故意砸的。是谁?简深?还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心底深处,一股熟悉的恐惧感慢慢浮了上来。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是在楮榆镇时,每次简深喝醉了酒、或者输了钱回来时,他蜷缩在角落里等待未知的拳脚落下的那种恐惧。是每次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知道今天又要面对什么的那种恐惧。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到了N市就安全了。可是……那些人,还是找来了吗?

“醒了?”

简城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简艾蔓延的思绪。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

简艾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哥……窗户……”

“嗯,我看到了。”简城应了一声,顿了顿,“昨晚那声,就是那个。”

简艾沉默了几秒,低声问:“不是野猫,对吗?”

简城没有否认:“不是。”

简艾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怕,简城说过,有他在,有俞羽姐在,简深翻不起浪。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彻底消除的。

“……是简深吗?”他问,声音很轻。

简城想了想,如实道:“大概率是他找来的人,探路的。”

“探路……”

“嗯。砸块玻璃,看看屋里什么反应,看看有没有人追出去。这种小喽啰,不会真动手。”简城解释着,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用担心。”

简艾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床上,目光落在客厅那扇破窗上,看着晨光透过破碎的玻璃,在空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简城知道简艾在怕。他能感觉到那层淡淡的、被压制着的恐惧,像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却无声。他也知道简艾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只回给他一个简单的“嗯”。

他不太会安慰人。

前世那么多年,他身边来来去去过很多人,但真正让他愿意开口去安抚的,几乎没有。更多的时候,他选择用行动解决问题——把危险清除了,自然就不用怕了。安慰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最终,简城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就这样吧。既然简艾不想说,他就不追问。他能做的,是在危险真正来临时挡在前面。至于情绪……简艾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些。

简艾没有再说话。他起身,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经过客厅时,他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那堆碎玻璃上。清晨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有些凉。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向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起。

等简艾洗漱完,换好衣服,准备收拾书包上学时,他在客厅又站住了。碎玻璃还在那里,窗台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他想了想,转身去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蹲下身,一点点把碎玻璃扫干净。玻璃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简城看着简艾沉默地打扫,没有阻止。有些事情,做点事分散注意力,比干坐着想东想西要好。

扫完玻璃,简艾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把扫帚放回原位。然后他背上书包,在门口换鞋。

“哥,我去上学了。”他轻声说。

“嗯。”简城应道,“别担心,好好听课,事情会解决的。”

简艾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窗上的破洞还在,风还在往里灌。但至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这一天的课,简艾都有些心不在焉。邢昀担忧问起,简艾只说没事。

但简城制定的计划,给他布置的那些任务,他还是有好好地在完成。只是没有了多余的空闲时间,当天晚上,简艾睡得比前一晚还要早上一些,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简城依旧是那个状态,清醒着,感知着周围的动静。他知道简深那边的人不会只来一次。昨天只是试探,今天或者明天,应该还会有动作。

果然,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是另一扇窗——卧室旁边那扇小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心上。

简艾猛地惊醒,身体弹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

“哥!”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别动。”简城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简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躺着别动,别出声。”

简艾身体僵住,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深夜里仿佛能被听见。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从那扇新破的窗户灌进来,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远处,似乎又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简城静静地听着,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

“……走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没事了。”

简艾依旧没有动,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蜷缩在被子里,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还会来吗?”

简城沉默了几秒,才道:“会。但不会一直来。”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简艾也不需要那些空泛的安慰。

过了许久,简艾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蜷缩在被子里,听着夜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

简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陪着这个正在努力学着不怕的少年。

窗外,夜色深沉,不见月光。

接连两晚的砸窗事件,简艾都没能睡好。

尽管简城说了“没事”,尽管他把碎玻璃扫干净了,尽管白天在学校的日子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到了晚上,那种隐约的不安就会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他睡得很浅,一点轻微的响动都会让他惊醒。白天上课时,精神便有些跟不上,眼神偶尔放空,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在他平时成绩好,老师讲的内容他大多已经提前预习过,一时半会儿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

但刘萍看出来了。

第二天课间操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室走。刘萍站在走廊上,看着从楼梯口走来的简艾,微微眯了眯眼。

这孩子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些青黑,走路时虽然挺直了背,但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简艾,过来一下。”

简艾脚步顿了顿,转身朝刘萍走去。

刘萍没把他叫进办公室,就站在走廊的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但都自动绕开了班主任站的地方。

“这两天怎么回事?”刘萍开门见山,目光在简艾脸上打量着,“上课走神,脸色也不好看。出什么事了?”

简艾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没什么,刘老师。可能就是……晚上没睡好。”

“没睡好?”刘萍挑了挑眉,“为什么没睡好?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简艾沉默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刘萍的关心,那种直白而坦荡的关切,和俞羽姐的风风火火不太一样,但都让人心里发暖。可是……

他能说什么呢?说家里的窗户被人砸了?说可能是简深找来的人?说他每天晚上都提心吊胆,怕那些人真的冲进来?

那些话说出来,刘老师肯定会插手。可然后呢?报警?换地方?还是别的什么办法?简城说过,那些人只是探路的,不会真的动手。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害怕,又给俞羽姐和刘老师添麻烦。

“……就是有点认床。”他最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换了环境,睡得不太踏实。过两天就好了,刘老师别担心。”

刘萍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很清澈,笑容也恰到好处。但刘萍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这孩子分明有心事,却不愿意说。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简艾的肩膀:“行,那你注意休息。实在睡不好就跟我说,学校有医务室,可以开点助眠的东西。别硬扛。”

简艾点了点头:“谢谢刘老师。”

刘萍摆摆手:“回去吧,下节课好好上。”

简艾转身,朝教室走去。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刘萍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她没有看到的是,简艾转身的那一刻,脸上那个浅浅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消失了。

下午的课,简艾上得还算认真。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集中在老师的讲解里,集中在那些需要思考的题目上。只有这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不会涌上来。

但到了晚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吃过晚饭,写完作业,洗漱完毕,简艾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转,乱七八糟的——砸窗的声音,碎玻璃落地的脆响,简城说的“没事”,还有白天刘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这些画面轮番上演,让他根本无法放松。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又翻了个身,平躺着。

再翻了个身,面朝外。

被子被他翻得窸窸窣窣响。

简城终于出声了:“睡不着?”

简艾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想什么呢?”

简艾沉默了几秒,小声道:“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

简城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简艾心里那层薄薄的、被刻意压制的紧张和不安。这孩子嘴上说着没事,身体却一直紧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他想起前世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那时候没人陪他说话,没人给他安慰,他只能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直到天亮。那种滋味,他太清楚了。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有他在。

简城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简艾,等着这孩子自己慢慢放松下来。也许等一会儿困意上来了,自然就睡着了。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简艾不仅没有放松,反而越来越清醒。他翻身的频率越来越低,不是困了,而是怕吵到简城——但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都在告诉简城:他还醒着。

快到凌晨一点了。

简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在意识深处触碰了简艾某处。那是一种极轻极柔的力道,像羽毛拂过,又像母亲轻拍婴儿的后背——

简艾的意识几乎是瞬间就模糊了。

他最后只来得及在心里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哥……?”然后就像被温暖的潮水淹没一般,彻底滑入了沉沉的睡眠。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紧绷的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简城“看”着简艾终于睡着的模样,心里那点不知名的情绪慢慢平复下去。

睡吧。他想。那些事,我来处理。

房间恢复了寂静。

凌晨两点十七分。

窗户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砸,而是有人在试探着撬动窗框。

简城眯了眯眼。

来了。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人动作很轻,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窗框被撬开的声音极细微,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几乎察觉不到。

很快,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试图拨开里面的插销——

就在这时,那人僵住了。

一把水果刀,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冰凉的刀刃紧贴着皮肤,只需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划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别动。”

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小混混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还搭在窗框上,身体保持着半爬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

他不敢回头。

那把刀的触感太真实了,那种贴着动脉的冰凉,那种随时可能划下去的威胁,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我……我……”

“闭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小混混立刻闭上了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那把小刀始终没有真正划下去,而那个小混混,在离开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只记住了一句话。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随口一说。但他知道,那是真的。他必须把这句话带回去,带给那个让他们来办事的人。

“再有下次,碎的不是玻璃,是你们的骨头。”

第二天的阳光照常升起。

简艾醒来时,有些恍惚。他记得昨晚好像一直睡不着,记得简城好像说过什么……但后来呢?后来怎么就睡着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安静如常。

客厅的窗户上,那个洞还在。但另一扇窗……他走过去看了看,完好无损。昨晚那些人没来吗?

“哥?”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简城过了一会儿才回应,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慵懒:“嗯?”

“昨晚……没什么事吧?”

“没有。”简城说得轻描淡写,“挺安静的。”

简艾“哦”了一声,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这轻描淡写的回答抚平了一些。也许那些人真的只是来探路的,探完了就放弃了。

他洗漱完,收拾好东西,照常去上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那几个小时里,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些事已经悄悄地改变了轨迹。

俞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了该说的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她没有打给简艾,也没有打给那个办事的家伙。她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刘萍刚走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她拿起来,刚“喂”了一声,那边就劈头盖脸来了一句:

“你就是这么帮我照顾小屁孩的?”

刘萍愣了一下,随即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她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地把包放下,坐到椅子上。

“一大早火气这么大,谁惹你了?”

“你。”俞羽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这种语气,事情越大,“小屁孩那边的窗户被人砸了两回,你知道吗?”

刘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一回,昨天晚上一回。昨天晚上那回,我家的人去了。”俞羽顿了顿,“你家的人呢?”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刘萍却没有恼。她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闪过昨天简艾那张疲惫的脸,那双说着“没事”却藏着什么的眼。

那孩子什么都没跟她说。

“他昨天……”刘萍缓缓开口,“我问过他,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我以为是普通的事。”

俞羽在电话那头轻轻“嗤”了一声:“他说没事你就信?刘萍,你是第一天当老师?”

这话刺得有些疼。刘萍深吸一口气,没有反驳。

“俞羽,”她语气平静下来,“你那边知道了什么?跟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简深找的人。”俞羽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从楮榆跟过来的,两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在N市这边跟龙哥手底下的人有点关系。砸窗是探路,想看看屋里有什么人,有没有防备。”

“昨天晚上,我的人截到了一个。”

刘萍眯了眯眼:“然后呢?”

“然后?”俞羽的语气冷了几分,“我的人跟他说了几句话,让他回去带个话。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刘萍没有说话。

“刘萍,”俞羽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认真,“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学校的事,学生的事,有些事你不能管,管了就是麻烦。但简艾不一样。”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妈走之前托过我,让我照看他。这些年我做得不够好,让他吃了不少苦。现在他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到了你手上——”

俞羽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像是责怪,又像是自嘲,最后只化为一句话:

“你就让他一个人扛着这些?”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刘萍面前的办公桌上。她看着那道光,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笃定,“这事我会处理。”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轻轻一声“嘟”,被挂断了。

刘萍把电话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简艾那张强撑着说“没事”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知道自己麻烦别人太多了,所以遇到事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开口。

可他才十四岁。

刘萍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操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跑着跳着,笑声远远传来。阳光正好,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她想起俞羽那句话。

“你就让他一个人扛着这些?”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她在心里回答了。

不会的。

小混混回到简深落脚的旅馆时,天还没亮透。

简深睡得正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骂骂咧咧地开了门,就看到那两张熟悉的脸上带着他没见过的那种……畏惧。

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

“怎么回事?”简深皱着眉,把人让进屋里,随手带上门,“事办成了?”

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昨晚被刀抵住动脉的那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深哥,那地方……有人守着。”

简深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有人守着?什么人?”

“不知道……”小混混摇头,“我没看清脸,就……一把刀,就这么抵着我这儿……”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人的声音很年轻,但……特别冷。他说……再有下次,碎的就不是玻璃了。”

简深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说话,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脸上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狠狠瞪了那俩小混混一眼:

“废物!两块玻璃都砸不利索,让人吓两句就尿裤子了?”

“不是,深哥,那人真的……”

“行了行了!”简深不耐烦地摆摆手,“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小混混如蒙大赦,连忙溜了。

简深一个人在屋里坐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俞羽,肯定是俞羽那个贱人。她的人守在那儿,他派去的人自然讨不了好。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简深猛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人已经冲了进来。他下意识想喊,但下一秒,一个麻袋兜头罩下来,眼前一黑,随即后脑勺一疼——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简深只觉得浑身都疼。

后脑勺钝钝地疼,腮帮子也疼,嘴里一股血腥味。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皮肿得厉害,只能眯成一条缝看东西。

光线昏暗。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什么地方,像是地下室,又像是仓库。水泥地面,灰扑扑的墙,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晃得人眼晕。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简深太熟悉了。

“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肿痛后的含糊,但那个“你”字,清清楚楚。

俞羽没有动,只是透过烟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看一只路边的虫子,又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她甚至没有开口,只是那么看着,就让简深脊背发寒。

“俞羽……”简深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上被捆着,动弹不得。他喘着粗气,肿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意,“你想干什么?绑架?你就不怕我报警?”

俞羽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报警?”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简深耳朵里,“简深,你跟我谈报警?”

她站起身,慢慢走近。昏黄的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一步步压过来。

简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俞羽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简深,”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当初我跟你说的话,你没听懂。”

简深愣了一下。

俞羽继续说下去:“简艾的妈妈,沈薇,是怎么走的,你比我清楚。”

简深的脸色变了。

“她走之前托我照看简艾。”俞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这些年我没做好,让她儿子吃了不少苦。这怪我。”

她顿了顿,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简深那张狼狈的脸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跑到我这儿来了,他叫我一声姐,我就得管到底。”

“简深,”她一字一顿,“你害了沈薇,现在又想害她儿子。你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下来。

简深的脸僵住了。

他知道俞羽这个人,知道她这些年做什么,知道她手底下有什么人。但以前,他总觉得她不过是个女人,再有势力也是天高皇帝远,管不到楮榆那一亩三分地。可现在……

现在他人在她手里,被捆着,狼狈得像条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简深的眼珠子转了转,肿着的脸上慢慢挤出一点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带着讨好,甚至带着一点卑微。

“俞羽,俞姐……”他的声音软下来,“你看你说的,什么害不害的,沈薇那是意外,我也难受啊。简艾是我儿子,我还能真害他不成?就是这孩子太倔,跟我闹脾气跑了,我这当爹的着急,想找他回去好好过日子……”

俞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简深继续堆着笑:“真的,俞姐,我错了,我这两天是糊涂了,做了一些混账事。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不找他了,让他跟着你,跟着你享福,我绝对不打扰。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说得情真意切,肿着的脸配上那讨好的笑,竟有几分可怜相。

俞羽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直起身,把烟掐灭在墙上,随手扔在地上。

“放人。”

两个字,轻描淡写。

旁边的人立刻上前,解开简深身上的绳子。简深一边活动着被捆麻的手腕,一边继续堆笑:“谢谢俞姐,谢谢俞姐,我这就走,这就走……”

俞羽没有再看他。

简深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地出了那扇门。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但他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口,拐过一个弯,确定身后没人跟来,才停下脚步。

然后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呸!”

一口痰落在地上,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刺眼。

简深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肿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硬的不行……他还有软的。

俞羽再厉害,能管天管地,还能管简艾自己乐意不乐意?他是简艾的爹,亲爹。他要是放低身段,好好哄,好好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简艾能不理他?能不心软?

只要简艾心软了,跟他走了,俞羽再横又能怎么样?

简深想到这里,肿着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人看了脊背发寒。

他活动了一下被捆得生疼的肩膀,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身后,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夜色正浓。

俞羽站在原地,看着简深被架出去的背影,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俞姐,”旁边的人低声问,“就这么放了?他会不会……”

“会。”俞羽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他会再来。”

“那……”

俞羽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简深这人我太了解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踢到铁板,绝不回头。今天这一下,还不够。”

“那咱们……”

“等着。”俞羽转过身,“他再来,就是踢铁板的时候了。”

仓库重新陷入寂静,只那盏昏黄的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俞羽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她没急着走,想了想,又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旁边的人立刻上前,用打火机给她点上。

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俞姐,”刚才动手的那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件事。”

俞羽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昨晚拦那两个小混混的……不是咱们的人。”

俞羽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什么意思?”

“咱们的人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那人说,“那小混混蹲在墙根底下,腿都软了,一个劲儿哆嗦。咱们的人上去一问,他说……被一个年轻人拿刀抵着脖子,说了几句话,就把他放了。”

“年轻人?”俞羽眯了眯眼。

“对,听描述……个子不高,瘦瘦的,年纪不大。”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俞姐,好像是……简艾自己。”

俞羽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有那么一两秒,她没动,也没说话。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瞬间的怔愣。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有意思。”她说。

旁边的人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试探着问:“俞姐,要不要……查查?”

俞羽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模糊了她的眉眼。

“不用。”她说,声音淡淡的,“不用管他。”

那人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俞羽那个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俞羽这么多年,多少能看出点门道——她这个表情,不是不管,是心里有数。

“行,那我知道了。”那人点点头,退后一步。

俞羽没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抽着那根烟,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车声。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随着烟雾的缭绕,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烟抽完了。她把烟蒂按灭在墙上,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站起身。

“走了。”

她迈步朝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屁孩……长大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俞羽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薇牵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小羽,这是艾艾,以后你多照看他。”

那时候的简艾才多大?三四岁?小小的一团,躲在沈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她,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的,却藏着好奇。

后来沈薇走了。再后来,简艾一点点长大,她看着他被简深磋磨,看着他从怯生生的孩子变成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她不是没想过伸手,可有些事,不是伸手就能解决的。沈薇走之前托她照看,她照看了,却没能照看好。

直到这孩子自己跑出来,跑到她面前。

她以为他还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可现在看来……

俞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她迈步走进夜色里,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仓库的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常升起。

简艾照常起床,洗漱,收拾书包。客厅窗户上的破洞还在,他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昨晚的事,他隐约记得一点——自己好像很晚都没睡着,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切正常。

“哥,”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昨晚……没什么事吧?”

简城过了一会儿才回应,声音懒洋洋的:“没事。”

简艾“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像是彻底信了简城的话,按部就班地去了学校。

可简城知道简艾知道。时隔多年,他早已忘了简深以前具体是怎么样的人了,只隐约记得那人是小人作态,整一个表面皮囊。但简艾不一样——他才刚逃离那地狱没多久,自是知道简深向来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

于是乎,在临近出发的前一天,刘萍在办公室接待了自称是简艾家长的简深。

另一边,在给了刘老师准确的答复之后,简艾拿到了这次夏令营的行程安排表。

这次夏令营的持续时间一共十五天。第一天上午是留给各县市学生的集中报到时间,下午简单进行一下集中,而后各自熟悉营区园地。之后就是各种学习、考试,中间顺带穿插着一些交流会和讲座……

“刘老师说我们明天就要出发,还得在火车上待上二十多个小时呢。”

到了学校,简艾才知道,此次同去参加夏令营的人,除了带队的老师之外,还有一些让他感到惊喜的人也出现在了名单之中,比如他的同桌邢昀。

“你之前坐过火车吗?”

正是上课,不过这是难得的一节自习课,刘老师让他们自己写试卷,她则是回办公室处理一些事情。简艾在听说邢昀也是夏令营的参赛选手之后,这会儿正兴奋地跟邢昀小声地咬着耳朵。

邢昀悄悄地往后撇了一眼陈暗,他也是这次夏令营的参赛选手。

“没有,我都是坐的飞机。不过我知道陈暗是京市人,他从京市来N市上学就是坐的火车。”

邢昀小声地跟简艾叭叭了一句,而后立马坐正了身子。简艾心里“咕咚”一声,他往窗外望了望,正好看到刘萍站在窗边,手指伸出朝他点了一点,又指了指教室门口。

简艾眉臊眼耷地站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被老师逮到说小话。

刘萍见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但等简艾走出教室门,她又恢复到了横眉竖眼的状态。

“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邢昀担忧地朝外望了一眼。

简艾垂头丧气地跟在刘萍的身后,端的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简城也被逗笑。但想着等下要见到的那个人,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提醒了简艾一下:“艾艾,刘老师可不是因着你说小话叫你去办公室的。”

“简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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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重生]
连载中青衣未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