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失足

梁静海问:“那他是因为不堪欺凌自杀的吗?”

“不是。”卞梦君深深地埋下了脑袋,“我不知道具体的缘故,也不清楚详细的过程,除了被警察带走的,又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他们说他是光着的,浑身都是伤,地上流了好多血,有人想给他把衣服穿上,可是他的身体已经硬了,衣服穿不进去了。”

“事发后,他妈妈来学校跪了两天,后来就没来了,听说他爸爸回来,然后跟学校谈了赔偿。”

“从我离开那个学校后,我就再不敢见了,我每次回家都不上街,因为上街就要经过那所学校。到我考上烟草,我去过一次他家,他妈妈又生了个孩子。那小男孩才五六岁,眉眼有些像他,看人时目光闪烁怯生生的。”

“当时我并没有到他家,只是在村口的小店遇上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我又向小店里的人确认了,果然就是他的弟弟。我给他买了些零食,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他摇头。我又问他知不知道哥哥的坟在哪,他又摇头。”

“我没有勇气去他家,更不敢打听他的坟,我是个懦夫,还虚伪又矫情。我什么都没能为他做,哪怕是给他一句安慰,尤其是现在,我装模作样的拿着一个橙子,把尘封的往事讲给现任的情人听。”

梁静海的嘴巴动了动,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纵然我那时候很自卑,纵然我身上又脏又臭还穿着我姐姐的红棉袄,可我的处境都比他好,他所经历的可能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而我,只是因为不敢,不敢走近他,怕被一样的羞辱,怕被一样的欺凌,更怕被人发现,我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呢,喜欢他的善良,喜欢他的温柔,想摸一摸他的头发,想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坚持一下呢,再坚持一下,考上高中,去外地上大学,到时候你就可以换一个环境了。”

“我可以给你补课,你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你跑不动了,我拉着你跑,我们一起上大学,我们一起工作,在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里,我们有一个自己的家。”

“冬天寒冷的夜晚,挤在温暖的被窝里,我摸着你的头发,你抓着我的手,我说那年的橙子真甜,你说为了让我尝一口,分了五十九个人。”

“可我已经快忘了你的样子了,有时候还会有些迷糊,想不起来你的名字。”

良久,见卞梦君没有话了,梁静海起身:“汤冷了,我再去热一下。”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爱情。”卞梦君自言自语,“如果他没有死掉,还死的那么悲痛和压抑,如果他好好地活着,哪怕他已经娶妻生子,我可能早就释怀了。”

梁静海把汤热好了又端过来,卞梦君用面纸对着光擦了擦眼镜又戴上。

“你这么擦伤镜片吧!”梁静海说。

卞梦君无所谓道:“我这眼镜两百多,戴了四年了。”

梁静海说:“那重新配一副吧,我陪你去。”

卞梦君想了想:“再等两个月吧,等我医保卡里的钱多一点,我去医院配。”

梁静海:“行。”

卞梦君问:“能等两个月吗?”

“要是合得来,两年都行啊,或者我就不走了呗。”梁静海说,“哪怕做自媒体,我也可以换赛道的,现在AI正潮流,我也在学着应用。”

卞梦君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也没岔开话题。

所以梁静海又说:“我不喜欢游戏,也不想不清不楚,我要名分,要堂堂正正。”

卞梦君顿了顿:“我的工作对我很重要,这是我的底气。”

梁静海盯着卞梦君:“那也没有多了不起吧!”

卞梦君闪烁了目光:“人言可畏,遇上开明的领导还好,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支持的,我不能一辈子都不晋升吧!”

“那不谈了,没什么好谈的了。”梁静海“歘”的一下很用力的站了起来,差点撞翻了汤碗。

卞梦君眼疾手快,一手稳住了汤碗一手抓住了梁静海:“在我心里承认你不行吗?关起门来我们两个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搞基不是罪,可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非得要人尽皆知?我是个异类,可我没办法坦然的接受自己是个异类。再说,我都闷到这把年纪了,又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你总跟我打直球,我除了逃避还能怎么接你的话,难道这就给你承诺吗?我担得起你的未来吗?你年轻,你又高又帅,你有自己热爱的事业,还有殷实的积蓄,我白给你吃,你都挑嘴,我跟你说玩玩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我有脸说给你名分吗?”

话一口气说太多,梁静海是单向思维,一下子不知道该反驳哪一个,踌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其实严格说来,我也没谈过,我好像是很幼稚,而且我不长记性,会犯同样的错误。”

卞梦君摆出愿闻其详的架势。

梁静海就又坐了下来,为刚才的情绪化找台阶:“也没什么好说的。”

卞梦君喝着汤不接话。

“爸妈去世,我在亲戚家轮流住了几年,后来房子卖了钱分了,我因为玩游戏认识些朋友,在杭州呆了两年,后来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个人。”

“我那时候不懂,也没有什么意识,就觉得大家都是朋友,我待他们真诚,他们对我也很友善。”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是那人手里的资源,是购买者用于巴结大人物的礼物。我还乐呵呵的陪着吃饭,让我敬酒就敬酒,让我点烟就点烟,一直到把我推进房里,我才感觉不对。”

“十五岁的我,正是抽条的时候,要说毫无反抗之力,倒也没有,可他们这种人,并不像外面说的疲于应酬被酒色掏空,反而……我……”

“一开始非常不好,我很难受,心里恶心,身体排斥,那一次之后我就再不肯了。可是我当时的环境,我周围的朋友,大家都很虚荣,他们都觉得很正常,甚至……我就被洗脑了,或者我本身也是虚荣的,贪婪的。”

“后来我跟他去了上海,从全身心的接受到情感的依恋,满心满眼就全是他,可在他看来,我越来越不懂事,他烦我了,也玩腻我了。”

“那时候,他并不藏着我,反而经常带着我出席那种场合。他还算有原则,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身边有一个,就那一个,等到玩腻了才换。”

“期间,我被另外一个人看上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交易,反正我这个当事人很容易得就被安排了,然后我又去了北京。”

“这个人不再像上个人以爱之名的哄骗我了,他跟我把话说的明明白白,规矩也立的清清楚楚,他每个月开我工资,表现好了会送我礼物,他允许我有社交,但要经过他点头,他也支持我做自媒体,甚至会帮我找资源。”

“但我们之间有一条红线不能踩,哪怕是试探他都会惩罚我,他不会打我骂我,也不会对我做其他的事,他就是冷处理我,不来见我,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更不许我找他,让我深深地体会那种惴惴不安随时要失宠的感受。”

“罚几次我就乖了,失而复得再失去又得到,被折磨一个来回就不敢了,可我从十七岁转手跟他到二十一岁,我们相处的太久了,不光我克制不住,他也沦陷了。”

“玩砸的代价,是他狠心回避了,独留我一个面临暴风骤雨。”

“我熬过来了,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声名尽毁,我甚至那个时候都在想,我的运气不算差,碰到好人了。”

“然后就没有了,这四五年我到处走,到一个地方感觉还不错的话,就呆一段时间,找个工作做一做,不开心了再换,顺带拍拍视频。”

卞梦君放下手中早就喝空的碗:“那,那几年,你过的声色犬马吗?”

“非常,一般人根本就想象不到的那种。”梁静海说,“但我想要的并不是那些,所以不看重也不在意。不过有一说一,很少有我这种运气的,如果我没有傻兮兮的完全沉浸的话。”

卞梦君低声嗫嚅了一句:“可能让人着迷的就是你身上的这种沉浸式吧!”

梁静海抬眼望着卞梦君:“那有没有可能,我本身就慕强呢?如果他们的身上没有那些光环,我也不可能那么快的说服自己,然后全身心的投入的。”

卞梦君勾了一下唇角:“那你在我的身上嗅到了强者的气息了吗?”

“嗅到了。”梁静海说,“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顽强,你坚强,你自强。我说我惜命,其实是恐惧,害怕明天,害怕未知,害怕死亡。可你对于我恐惧的东西看得很淡,你没有多数人都有的焦灼和顾虑。”

卞梦君定了定,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点。

“我的情绪确实不容易被他人牵扯,但你除外,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太赤城了,生怕一个怠慢,你就会误解了我。”他说。

梁静海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果我们能在情感上达到共鸣,那么接下来就是生活上的磨合了。”

“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很期待啊!”卞梦君回道。

梁静海喃喃:“原来一点都不难呢!”

卞梦君附和:“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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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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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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