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两人各一张床,都睡了个好觉,为了抓紧时间,护士一早就来通知去做检查,等结果的时间卞梦君还要吊水。
王珏又来了,给做了小米猪肝粥,自己烙的葱油饼,还炒了一份只酸不辣的土豆丝。量其实挺够的,但梁静海想让王珏敞开吃,就又去食堂打了几个菜,还拿了不少包子。
医院的菜几乎都是少油少盐,素包子素的人安心。
卞梦君还在吊着水,只有一只手能活动,梁静海顾着他,除了自己喝粥,其他的都给喂到嘴边。
王珏在旁边到是没觉得尴尬,照顾病人是应该的,他也让着卞梦君,一直等他吃完了才开始动筷子。
等到梁静海也不吃了,王珏却没敞开吃,他把剩菜打包,葱油饼和包子也都收了起来,说等会儿给老大送过去。
然后他又要去洗澡。
这次除了洗化用品,连搓澡布都带来了,卞梦君挂完水还早,他可以多洗一会儿。
水哗啦啦淌了半个多小时,果然把身上的老皴都给泡出来了,自己搓了大半,就还剩了后背。
“阿海?”王珏在里面叫人。
“他不在,去给我拿检查单了。”卞梦君问,“怎么了?”
王珏:“没事了。”
卞梦君说:“那你再等会儿吧,他快来了。”
“哦。”
王珏真在里面等了,十分钟后梁静海才回来,卞梦君指手说:“王珏找你。”
“找我干嘛?”
卞梦君小声说:“找你给他搓背。”
梁静海张嘴无声道:“我们是姐妹。”
“那我们呢?”卞梦君挑眉。
“我是你老公。”梁静海过去卫生间了。
王珏也不可能没数,毛巾裹着自己的屁股,只需要梁静海给他后背中心那一块搓一搓,还真挺脏的,随便搓一搓都是一条一条的。
“泡太久了。”王珏“嘿嘿”的笑起来。
“也不能搓太干净。”梁静海把搓澡巾丢给他,“冲一冲就出来吧,你都要脱水了。”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一个星期才洗一次澡。”卞梦君说,“衣服的领口袖口蹭的发亮,头上都是头皮屑,自己都能闻到那种油齁掉的味道。”
梁静海看他的表情不像是鬼扯,就问:“为什么,因为洗澡要钱?”
“对呀,饭卡往里面一插,那数字跳的心脏受不了。”卞梦君说,“也有学生票,可以去外面的澡堂子洗,但我身体素质太差了,只要一热一闷我就喘不上来气,后来估计是心理作用,我闻到澡堂子的味道就头晕恶心。”
“你知道赤条条的晕倒然后又在众人的目光中醒来的感觉吗?”卞梦君看着已经穿好秋衣秋裤出来的王珏,笑着问梁静海。
“把人想的善良一点,人家都是在关心你。”梁静海说。
王珏瘦瘦小小的一只,小脸蛋在里面闷的透红,垫着脚跑出来,梁静海给他拉了一下沙发,让他对着空调的出风口。
梁静海还把自己的香香给他用,但他只抹了一点涂涂脸。
卞梦君又把目光转向梁静海:“一直到我工作后,宿舍里就有热水器,24小时都可以洗澡,我报复性一样,一天洗两次,洗发水和肥皂都是厂里的,洗衣机也是随便用,我那时候特别爱干净,仿佛是想把身上的土气给洗掉。”
王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就开始穿衣服,还插了一句嘴:“老大说烟草很难考。”
梁静海怕卞梦君误会什么,先一步解释:“他俩也好奇你是怎么进的三支烟,我就告诉他俩你是从烟草局调过去的。”
“难。”卞梦君说,“比高考还难。”
梁静海:“我们都没参加过高考!”
卞梦君:“那希望你们别觉得我是在秀自己的优越感。”
“不会,你就是比我们厉害。”王珏很仔细的穿上自己的衣服,他的秋衣秋裤不是一套的,毛衣看着也是硬硬的,一点都不暖和。
“我高三还复读过一年,第一年虽然分数够二本了,但报不了好学校好专业,心一横又再读了一年。那一年,感觉自己随时能疯掉,真的是上厕所都充满罪恶感,我浪费不起时间。”
“总算苍天可怜,成绩还不错,可没有人能给我指路,老师只想让我选一个名头响亮一点的学校,这样说出去才好听。后来大一上了半学期,才明白前路渺茫,我的这个专业到了社会上根本混不上饭吃。”
“举全家之力才供出来我这么一个大学生,我要怎么跟他们讲现实?所以我自己一直很清醒,考研就算了,我不能再拖累家里了,能改命的只有考公,再不济也要进国企。”
“每天就是学习,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我不光要准备考公考编,还要争专业第一。因为只有成绩第一,老师才不会考虑其他而名单里必定先定下我,例如奖学金,例如进项目组,例如某些比赛名额,一堆关系户里总要有一个人是真材实料的,其他人可以说不行,没道理第一都不行?”
“当我拿到烟草的offer说要离开的时候,老师很意外,他甚至骂了很难听的话,当着一堆师生的面。可等我入职烟草局,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我报的是专卖稽查岗,但到了那边就是个打杂的。”
“当我一人独揽了党建、宣传、人事、会计甚至客户经理,把沉积了十年的文件勤勤恳恳的整理的明明白白,一纸通知下来,问都没问我,就把我调去了车间。”
“那天晚上,我像沉到了冰窖,就觉得这人生真他妈的操蛋。我弟和我妹跟我要钱,我弟还歇斯底里的和我吵了一架,说家里人都偏心我,细数这些年来他有多憋屈。”
“我想一死了之,也想赌气的把辞职报告打上去,更想用我的血恶心他们一把,可是到了后半夜我就睡着了,还睡得挺好。”
“然后到了上班时间,我还是进车间了。那时候的卷烟已经自动化了,一个人负责一条线,坐那看着就行,机器出事故了通知人来维修,每个月只要把计划完成就没事了。”
“跟之前在办公室当牛做马简直天囊之别,领导来了我都继续看小说,他问我这么闲吗,我直接怼他,问他我是闲着好还是忙的上蹿下跳的好?我是实打实凭本事考进来的,我已经在车间了,还能把我怎么样!”
“那两年其实我还挺快活的,他们还担心我有情绪,每年都搞点奖安抚一下我,我谢谢这些原本只是形式犒劳我的奖状让我从一帮混吃等死的乌合之众里显出几分鹤立鸡群。到哪里都需要有真材实料的人,哪怕只是把他搬过去当砖头。”
王珏愣怔的表情拍了拍手,由衷感叹:“哥,你真的好厉害!”
梁静海却撇开脸笑了,三分情七分骗,这好像就是他的风格,咋一看土土的,再一接触有些木讷,再多了解会觉得他有些黑色幽默在身上,偶尔还会变成积极向上的太阳花,再再多相处一下,会发觉他警惕性太高了,防意如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但他的目的可能也只是自保,满嘴跑火车或许是游戏人间的散漫,是厌倦中又有些真诚与钻营。
或许还可以再深入,大约他也是简单的,脆弱的,滚热的……
检查结果出来,问题不大,可以出院了,有些东西本来不想拿,王珏舍不得,一顿扫荡能拿的都给包了。
到家梁静海和王珏回去换了鞋又都过来了,那晚卞梦君吐的都还没清理干净,他让两人随意,自己去打扫卫生间了。
已经中午了,多少要弄点吃的,卞梦君这个时候肠胃还很脆弱,梁静海就看看他家有什么能做的。
一开冰箱只有冻货,米面粮油也几乎无,想起之前说的购物卡,他过去问:“还要不要兑换?”
卞梦君想了想:“算了,我过年要买年礼呢,又不能空着手回去。”
梁静海问:“你们不发年货吗?”
“很多都不好拿,太重了。”卞梦君说,“我又没车。”
“那买车吗?”梁静海问。
卞梦君蹲在地上擦着马桶:“去哪抢钱?”
“零首付。”梁静海说,“公积金慢慢还呗,你们应该是每年都往上增的吧!”
卞梦君说:“那也是钱,现在都能提现了。”
王珏挤过来问:“真的吗?怎么提?”
“你才多少,操什么心!”梁静海对王珏说,“放里面别乱动,那是你走投无路的后路,谁要都别给。”
“我都有两万多了!”王珏撅了撅嘴。
梁静海:“行,你厉害。”
卞梦君笑了笑,但没说话。
“那你们忙吧,我把吃的给老大送过去。”王珏识趣的要走。
“等等。”卞梦君起身,把放在玄关的箱子让他带回去,里面是各种零食水果,又拿了几管护手霜、面霜、洗发水什么的,“都是我们厂里发的,我一个人也用不完。”
王珏受宠若惊,向梁静海确认:“能拿吗?”
“有什么不能拿的,我们厂除了不发老婆,东西多呢!”卞梦君说,“远亲不如近邻,我这次是知道了,以后有事我们都要互相帮衬的。”
“可是……可是,都是阿海的功劳诶!”王珏很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