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崔朝婉在梳妆,每日清晨的梳洗对她来说是一天中的第一件要紧事,护肤,上妆,这两个步骤她如果精细得做,能花上半个时辰。
这两天崔家的事让她焦头烂额,不得安眠,也无心梳妆打扮,今日她瞧镜中的自己都有些憔悴了。
宝环将她自制的美容养颜膏仔细地凃在她的脸上,这膏用珍珠粉,牛奶,白芍,白茯苓,白术等七种药材混合制成,价值珍贵。
花一百两也不过制得五罐养颜膏,这也只是崔朝婉半个月的用量。
这么珍贵的膏是崔朝婉每日晨起必要的梳妆步骤,每日由银环伺候着在脸上凃厚厚的一层,敷两刻钟以后,再用丝绸蘸水细细擦掉。
擦掉美容膏后露出来的脸蛋吹弹可破,白皙嫩滑。
镐京皇族世家官宦奢靡成风,常以各种名义举办宴席,世家士族的郎君娘子一个月里赴得宴甚至可达十个以上。
宴会上觥筹交错,出席的人绮罗珠履,衣裳首饰自然也成了年轻的郎君娘子爱讨论的话题,甚至宴席结束之际还会由在场的人评选今日打扮最佳者,称为“冠首”。
只要有崔朝婉参加的聚会,“冠首”基本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身体发肤的养护,全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堆砌出来的,才能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美。
崔朝婉凭的就是对自己身体发肤的精益求精和对衣服首饰搭配的眼光独到。
当然若不是她博陵崔氏的出身和当朝左相的父亲,她也无法在身体发肤养护上花费巨额。
她由族中长辈带着出门与人交际开始,在宴上向来无往不利,只有一次没拿到“冠首”。
而那一次也是最让她不服的,那个人的出现改变了那次聚会对“冠首”的评选标准,明明一点都没有花心思在穿着打扮上,却在聚会上凭着一篇文章,被众人吹捧为“冠首”,这是一向为了“冠首”费尽心思的崔朝婉不能容忍的事情。
记起让她不忿的事和不顺眼的人,她头往前倾了一下,身后为她梳头发的丫鬟没料到这一变化,手上还握着她的头发。
头发被拉扯,痛得崔朝婉“嘶--”一声。
丫鬟赶紧把头发松开,俯下身靠近她,着急地问:“殿下,你没事吧?奴婢一时失手。”
崔朝婉左手摸着被扯痛的发根,右手在肩上摆了摆,说:“没事,明月,是我自己先动了,你继续吧。”
银环看到崔朝婉头发被扯痛,刚想上前,见她安慰了明月,就止住脚步。
崔朝婉在镜中看到她,说:“夫君昨晚没回来,吩咐厨房早膳多上几道味道爽口的菜和多上两碗粥。”
银环有些惊奇地应声:“是。......二郎君昨天吩咐人回来传话说受知府赵大人邀约赴宴,门房说郎君昨晚没归家,这倒是头一遭。”
崔朝婉对着镜子戴耳环,不在意地说:“可能兴之所至就夜宿了。”
银环呐呐的答是。然后走到门口招手唤来一个小丫鬟,吩咐她去厨房交代崔朝婉的要求。
崔朝婉戴好耳环起身走到饭桌旁坐下。
两个丫鬟刚好拿食盒过来。
银环跟在崔朝婉后面,站在饭桌旁帮着丫鬟把菜端出来放桌上。
丫鬟上了菜,要退下的时候,崔朝婉叫住其中一个:“你去把宝环和霍嬷嬷叫来,我有事要找她们。”
小丫鬟点头应了。然后与另一个小丫鬟轻声走出去。
银环站在旁边,要拿筷子给崔朝婉布菜时,被崔朝婉拉住手腕,“今天夫君不在,你坐下陪我吃。”
银环听她说完,就坐下了。
两人各端着一碗粥,夹菜间崔朝婉说:“待会霍嬷嬷和宝环来了,我还有事要交代你们去做。”
银环打趣道:“我就知道小姐的饭不是平白无故吃的,在这等着我们呢。”
崔朝婉笑着对她挑挑眉,说:“你现在才知道啊。饭都吃了,赖不掉了。”
两人打趣间,霍嬷嬷和宝环刚好一起走进来。
崔朝婉放下筷子,手抬起冲她们两个招了招。
她们两个走到桌旁,崔朝婉笑着对她们说:“就等你们呢,快坐下吃饭。”
宝环和霍嬷嬷慢慢坐下,但动作时脸上有点迟疑。
崔朝婉并没留意到她们的迟疑,拾起筷子继续吃饭。
一边吃着一边对着她们三个说:“去镐京的路上我们虽然轻车从简,但一些必要的东西不能拉下,万一在途中要急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买不着就麻烦了。银环,你吃完饭列个单子,霍嬷嬷和宝环跟你核对,看看有什么缺的,宝环今天再去市集补足。”
思索间,又说:“霍嬷嬷今天跟着宝环去吧,院里有的就带上,等采买完了,你一起去庄子,把东西整理在马车上。”
三人细嚼慢咽地吃饭,听到吩咐,连忙应声。
崔朝婉每道菜夹一两口,再喝几口粥,就放下筷子。
见她们还在吃饭,也没催促她们,自己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慢慢地喝。
宝环低头将菜送入口中,眼睛余光瞟了一眼霍嬷嬷,霍嬷嬷也不动声色的用眼珠子瞟了回来。
崔朝婉喝着茶沉思,并没有关注到在她眼皮子底下这一细小行为。
但银环注意到了,这两人一早神色有些僵硬,难道是有什么事吗?
她们三人吃完饭,崔朝婉起身离开饭桌,往外走去。
她们三个将碗筷放进食盒,银环偷偷对两人说:“你们怎么了?用早膳时老是互相使眼色。”
宝环和霍嬷嬷惊得赶紧把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她小声,然后探头看崔朝婉已经走远了,没听到她们说话,才放心把头转回去。
银环看她们两个一系列动作,心里疑窦更深,说:“你们两个有什么事瞒着小姐!”
霍嬷嬷拉了一下银环的胳膊,对她皱了皱眉,说:“小祖宗哎,你给我小声点。别把小姐招来了。”
银环蹙眉催促道:“那你们就快说啊。”
宝环和霍嬷嬷互相对看,神色犹豫,然后霍嬷嬷冲宝环点了点头,宝环俯下头靠近银环,悄悄说:“我早上听到小厮在说,卢斯和卢旭回来时,一身的脂粉香气和酒味。”
银环震惊得看回去,惊讶道:“你是说二郎君昨晚去赴赵大人的宴席是去烟花柳巷之地!”
霍嬷嬷把头凑了过来,接生说:“何止是去,昨晚他们就是宿在那里。不然卢斯卢旭二人怎么会一大早要赶回来洗漱换衣。还来望杏园帮二郎君拿衣裳回去。”
银环气的手握拳,沉声道:“小姐和二郎君才成婚两年,他竟然敢夜宿妓馆。”
宝环咬着牙说:“之前他从来没有,如今崔家一出事,他马上在妓馆饮酒作乐,焉知不是看崔家落难了,觉得自己以后可以肆无忌惮了。”
霍嬷嬷说:“男人就是男人,装得再好,也有原形毕露的一天。”
银环着急地说:“你们两个来的时候怎么不告诉小姐?”
霍嬷嬷着急地说:“二郎君的事怎么能现在告诉小姐?小姐这几天已经为崔家忙前忙后,这时候如果告诉她二郎君夜宿妓馆,这不是让她忧心嘛。”
宝环应声:“是啊,告诉小姐了又怎么样呢,让小姐与二郎君大吵一架吗?他已经在妓馆过夜了,吵架有什么用呢?”
霍嬷嬷说:“你想想崔家现在的光景,现在这个时候,与他闹翻不好。”
银环皱着眉头反问:“那你们就能瞒着小姐吗?至少这件事应该让小姐知道的。”
宝环扯了扯她的胳膊,心急火燎地说:“小姐知道了,事情只会变得更糟,崔家将来不知道能不能脱罪。要是有个万一,将来小姐能靠的人只有他了。”
银环顶嘴回去:“他如今就敢干这种事,还有什么夫妻情份,就该让小姐狠狠挠花他的脸。”
霍嬷嬷气得手点上了银环的脑袋,说:“二郎君找了个赵大人宴请的借口,就是还想瞒着小姐,要是因为你告状,破坏了她们夫妻情谊,对小姐就是雪上加霜。”
银环的不忿被宝环和霍嬷嬷的喋喋不休强压了下来。
此事崔朝婉还不知道三个人为了拯救她的夫妻关系吵了一架。
她正站在院中的一棵槐树下消食,树干不高,不过才与她齐高,是卢寻滨为她所植。
镐京的崔府里也有一棵槐树,树干高大,顶出崔家房檐,崔府外路过的行人都能看到这郁郁葱葱的树丛和点缀在树丛里的无数小星花蕊。
她在树下有个秋千,夏季在树下荡秋千时,总能闻到阵阵槐花香,那时府中的厨娘常用槐花入膳,做各种槐花小食。
卢寻滨知道她喜欢槐树,在镐京的卢家和金陵的卢家都给她种了槐树,只是可惜槐树生长太慢,不知卢家的槐树什么时候才能生长到崔家的那么高。
崔朝婉回想起当初卢寻滨一个人拿着一把铁锹,种槐树种得一手的泥泞,她站在他面前,他冲她傻笑:“观音奴,等槐树长高,我就亲手给你做一个秋千挂在树下。”
只是不管是镐京和金陵卢家的槐树,要长到能挂住她荡秋千,还要好多年呢。
卢寻滨此时也站在监院的树下,背着手看着树干。
一个身穿红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嘴角大幅咧开,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在胸前对他摆了摆:“止衿,昨晚睡的可好?”
卢寻滨转过头冲着赵维希说:“赵大人早,昨晚多亏了赵大人,我虚度年华二十多载,竟不知道人间还有这种极乐地。”
赵维希听他这样说,用一只手抚着长须,哈哈大笑道:“哎~止衿之前一直醉心官场,又有贤妻美眷,当然不知道这种地方的乐趣。”
卢寻滨嘴角扬起,冲他挑挑眉,说:“昨晚嫣红姑娘柔情蜜意,确实使我飘飘欲仙,烦恼一扫而空。”
赵维希见他才去过一次,就对嫣红念念不忘。奸笑着凑前:“止衿既然喜欢她,是她的福气,我今晚让嫣红姑娘在逍遥阁等候你。”
卢寻滨闻言,脸上更加喜形于色,说:“好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迟疑,眉头皱起,“算了,今晚还是不可。”
赵维希见他改主意,不解地说:“止衿,这是为何?”
卢寻滨叹了口气:“昨晚是赵兄邀我赴宴,才得以夜宿,今日若无故夜宿,恐殿下派人来寻。”
赵维希想起来卢寻滨娶了安平公主又是左相崔舒望的独女,世家千金脾气都大的很,安平殿下又是养尊处优长大,恐怕气性更大。
见卢寻滨又想去又不敢的犹豫窝囊样子,赵维希开口:“哎!止衿不用担心,我今日继续在逍遥阁设宴,止衿传话回家尽管说是我们昨天把酒言欢,意犹未尽,今日我再设宴邀你共饮。”
卢寻滨一展愁眉,喜笑颜开地作揖道:“那就多谢赵大人款待了。”
赵维希把手放在卢寻滨肩上:“止衿不必客气。”
两人一番推脱恭维后,心照不宣地定下今晚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