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粉色,把内室的窗和地蒙上一层晚霞。
崔朝婉面前的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她双眼发直,除了右手还在转动毛笔,整个人几乎没再动弹。
银环和霍嬷嬷两人各自拿着一个本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脚步声惊得崔朝婉回神,看到是她们两个,慢慢地将毛笔放下。
银环和霍嬷嬷两人把账本往桌上一放,说:“小姐,你的妆资我们核对完了,类目和数目都对得上,这本是你资妆里的金子银子和铜钱的账本。”霍嬷嬷指了指放在崔朝婉右边的账本。
崔朝婉赶紧拿起账本,翻看起来。
全部现银加上她的贴和飞钱,也不过是三百两金子,三千两银子,两千贯铜钱。
崔朝婉看完深深叹了口气,这也太少了!
银环和霍嬷嬷担心地问:“小姐,怎么了?”
崔朝婉有气无力地说:“太少了。”
银环和霍嬷嬷咂舌道:“小姐,你的资妆全镐京除了公主,其他娘子没几个比得过的。这还算少啊。”
崔朝婉愁眉苦脸地抬头看向她们,说:“我自己用当然够了,可我现在要去镐京救人,里里外外要打点要求人,这点也不过杯水车薪。”
银环和霍嬷嬷一听这话,心头都有些哽住。
三年前崔朝婉只觉金银铜钱都是阿堵物,自己从不过手,荷包都是贴身婢女收着。
每日只烦恼自己何时有新衣裳新首饰,去赴哪家的宴。
这才过去三年,崔朝婉已经对着资妆细数自己的钱拿去求人办事够不够了。
崔朝婉合上账本,拿起另一本翻找起来。找到之后,用手指摩挲纸张上的字。
手指停顿在纸上,头没抬起,语气平静地说:“把镐京的地契,房契也带上吧。”
银环惊得张大嘴:“小姐,那些地契都是你最值钱最重要的资妆,要是拿出来的话,您将来怎么办?”
崔朝婉脸抬起来瞄了她一眼,“现在都顾不上了,还顾得上将来吗?”
银环急的往前走两步,已经靠上书桌了。“小姐,你的房契地契全是镐京的好地段,只要在手上,花出去的银子还是能回来的。如果送出去,你就什么都没了,这些田产房屋就算将来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回来了!”
霍嬷嬷也跟着走到桌子前,焦急道,“小姐,大夏女子的资妆就是她们的立身之本,你把所有都压上,以后日子怎么过?你得为自己将来打算。”
崔朝婉背往后一靠,冷脸对她们说:“现下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快去。”
银环和霍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抗拒的神色。
她们一直跟着崔朝婉,崔朝婉在她们心里就是第一位,做什么事首先考虑的就是她的利益。
崔朝婉这种亡命赌徒压赌注把全部身家压上的做法对她们来说太冒进也太惊悚了,完全是不考虑退路的做法。
她们是崔家的陪房,自己的亲朋留在崔家,这次遭难,他们也牵扯其中,她们当然希望崔家挺过这一劫。
更何况小姐是想办法救自己父母兄弟,她们两个下人当然不能阻止。
劝不动崔朝婉,银环只能去库房把一个小盒子拿来。
比起刚刚拿着账本来的大步流星,这次银环走得扭扭捏捏,嘴角抿得紧紧,走到崔朝婉面前,双手呈上盒子。
崔朝婉右手伸过去,摸到盒子,手往回一抽,抽不动,她转向银环,发现她满脸不情愿,双手还紧扣盒子。
崔朝婉一使劲,把盒子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银环嘴巴嗫嚅几下,到底没敢张口。
崔朝婉打开盒子,拿出地契房契,一手捏着一张,另一手放在账本上,核对自己账本上标的地契和房契数量。对完一张,又去拿下一张。
银环和霍嬷嬷见她没再吩咐,默然往椅子上一坐。
崔朝婉核对完,把地契房契叠好,双手小心翼翼的放置在红木盒子里,拿了把小铜锁锁上。
刚忙完,宝环就甩着手帕步伐轻快的迈进来。
“小姐,都采买好了。”一进来就兴冲冲对着崔朝婉说。
崔朝婉三人看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回来还神采奕奕,都有些惊奇。
崔朝婉问道:“怎么这么开心?”
宝环急不可耐地说:“我今天带着崔强去东市,买了三匹马,一架马车和被子褥子枕头。他可真是个讨价还价的好手,嘴皮子溜得很。对着店家一通说。给店家捧得当场要结交他这个兄弟,连给我们报价都是实心价。”
宝环的兴奋也带动了她们三个的情绪。
霍嬷嬷上去攀着宝环的肩膀说:“这么厉害,那你们这趟出去花了多少钱?”
宝环眼睛发亮扫过她们三人,神气的说:“小姐,嫲嫲,银环,你们猜猜看我们花了多少银子?”
霍妈妈迟疑地说,“四十两。”
银环脱口而出:“三十八两。”
崔朝婉看随着报价,宝环的咧开的嘴越笑越大,大胆猜了一下:“三十五两。”
宝环一拍手,兴奋地说:“错错错,都错,是三十两!”
三人嘴巴都不由地张大,霍妈妈和银环两个人围着宝环,连崔朝婉也站了起来。
霍妈妈迟疑说:“价格这么低,马和马车还有褥子你检查了吗?”
银环也接话:“这么低的价格卖给你们,会不会以次充好。”
宝环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查了,东西都没问题。”
宝环边说边把钱袋掏出来,递给崔朝婉。
崔朝婉接过,轻笑一声,从钱袋子里掏了些银子出来,交到宝环手里,“你们今天在外奔波一天,还省了这么多银子,辛苦了,赏你们一人二两银子。”
宝环捧着银子,喜笑颜开地合手作揖,“谢谢殿下!”
四人在这件书房兴高采烈地聊天,突然门口传来脚步声狠狠踩在地板的声响。
转头一看,是卢寻滨走进来,他冷着脸,两颊的咬肌鼓起,眼睫半垂,进来之后一句不发,只盯着崔朝婉。
几个丫鬟见他面色不对,收敛了声音,不敢露出一点喜气。
崔朝婉对嫲嫲她们说:“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事要跟夫君说。”
三人互相使眼色后陆陆续续退出,把门掩上。
崔朝婉右手伸向卢寻滨身侧垂落下来的左手,握住,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微微用力拉动,卢寻滨顺着她的力跟着走。
崔朝婉将他带到椅子前面,松开他的手,改成搭他的肩膀,轻轻按着他坐下。
崔朝婉身量才到卢寻滨胸膛,连拉他对他施力的力道都轻飘飘的,隔着衣服的手轻柔得在抚摸一般。
但他还是顺着她的方向,让走就走,让坐就坐。
他在得知她在采买马和马车时,胸膛里就燃起一团烈火,烧得他目眦尽裂,在踏进书房,看到她们一行人还在说笑的时候,火气更是达到顶峰。
可她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扶着他坐下。
他心头要喷发的火山就像被一盆水浇了下来,沸腾的火化作蒸腾的气,再不复之前的炽热。
崔朝婉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挪开,语气柔软地说:“夫君,我有事要跟你说。”
卢寻滨喉头发哽,崔朝婉这个独立于规律之外的小疯子,他猜到崔朝婉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
她现在做出这样一副温婉动人的样子故意哄他呢,似全然忘了两人昨晚的口角。
这一招他见识过的,三年前她真心实意与他道谢之后,在下一次见面她眸底含刀,当着他的面将自己扒光,威胁他不答应就一起死。
她总是一天一个想法,善变得很。他摸不透她的小脑袋瓜子都装了些什么。
她可以因为一件不顺她心意发展的事气得大喊大叫,却能在下一秒雨过天晴,对刚刚她发脾气的受害者和颜悦色。
这个小疯子还长了一张让人看到就心情好,舍不得为难她的脸蛋,当双眸长久地盯着人时,那人就会被她的眸中的陷阱抓住,心甘情愿落入网中。
被她俘获了才知道小疯子脾气有多差,有多骄纵。
就凭着一张讨喜的脸蛋,也不足以让人无限容忍小疯子的脾气。偏偏她看人的眼色的本事也是一流,还配上一张舌灿莲花的小嘴。
上一刻将人气得发誓这辈子不想再看到她,下一刻她就能当完全没有事发生的来找人搭理她,嘴巴又甜,把人哄好对她来说不过再容易不过的事。
就是脾气最大,最记仇的人在她一套连环计招呼下,也记不清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卢寻滨还没来得及质问她,她自己先交代了。
崔朝婉微微低下头,嘴角上扬,双颊的肉被微笑挤得微微鼓起,双眸睁大,眼神柔情似水,她知道怎么让自己这张脸在她想用的时候看起来更讨喜。
语气更加轻柔地说:“我今天亲自做了很多事,忙了一整天,好累~”
卢寻滨做好了她要跟他坦白从宽的准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跟他抱怨她今天很累。
但是听到“亲自”二字,那确实很辛苦了,小疯子身边有三大护法,银环宝环霍嬷嬷三个帮她管家,就算是卢家的中馈交给她,他也知道大部份事情还是三大护□□流管理,她只负责知道没出岔子就行。
只有三人抉择不定的事才会来找她,她躺在榻上听她们汇报,都不愿自己拿来看,处理方法也是简单粗暴的很,手下的人不听话就换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听苦衷。
他的思绪就这样被小疯子带跑偏,转到关注崔朝婉今天受累这件事,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我觉得我们还是和离比较好。”小疯子的下句话打得他脑瓜子嗡嗡的,这前后两句话怎么关联起来的,他还没想到,也没功夫去想。
积攒在他心上一下午的怒气被她两句话震得像席卷的潮水向前冲击,却不知前方安了一堵无形的墙,下一刻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又一头雾水。
卢寻滨神色呆滞地看着她,她眼泪蓦地就落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的脸,大拇指擦拭着她脸上的眼泪。
崔朝婉神色哀戚地说:“我要回镐京,总不好连累了你和卢家。”
这小疯子竟然在考虑我,卢寻滨心里这一念头闪过,有几分窃喜,接着是心疼。
小疯子前面十几年顺风顺水的人生,什么时候不是只在乎自己,如今竟然也会担心别人。
“观音奴,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和离的。”卢寻滨站起来,将崔朝婉揽入怀里。
崔朝婉埋头在他胸膛里,看不清她的脸,她声音有些闷,“夫君,那我借口生病,去庄子里养一两个月,你在家里帮我打掩护。去镐京的马匹和骏马我都备好了,争取早日回来。”
崔朝婉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听到声音。如果不是卢寻滨还抱着她,她都怀疑人走了。
一刻钟过去了,卢寻滨还不说话,崔朝婉双手抱着他,扯了扯他身后的衣服。
“夫君,你同不同意嘛~”
卢寻滨终于开口:“我不同意。”
崔朝婉开始挣扎着要退出怀抱,卢寻滨更用劲得抱住,不让她出来。
“我陪你一起去。”
“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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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夫妻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