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赃款成谜

天还未亮,卢斯驾着马车送崔朝婉出门。

崔朝婉身着一件蓝色石榴纹衫子和布衣黄裙,头上梳着乐游反绾鬓,髪鬓插几根银簪,跟她素来非紫即红的衣裳颜色大相径庭。

卢斯把马车停在与崔府相隔一条巷子的一个街口处。

崔朝婉下车时,天际才泛起半边白,头顶的星辰和素月还未退下,依然照耀。

她穿过巷子和小道,摸到了崔家的后门,此时有两个守卫在后门站岗,送菜的人还没来。

崔朝婉隐在两个守卫斜对面的墙角,静静听着动静,时不时悄悄探出头留意两个守卫有没有走动。

一个守卫打着哈欠抱怨道:“这崔家都关了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这差事何时能结束,从被调来这,我还未曾休息过一日。”

另一个守卫随他打哈欠不耐烦道:“急什么,这崔家大难临头,离抄家不远了。等把崔家抄完,你就可以休息了。”

前一个守卫环顾四周,见没人,小声说“听说这崔舒望贪墨成性,我们有幸抄他的家也能长长见识。”

后一个守卫撇他一眼,“行了行了,好好站岗吧。”

此时一个老翁驶着一辆驴车从街道尽头而来,还未走近就已经远远地在给两个守卫打招呼。

两个守卫也热情的抬手招呼,从怀里掏出钥匙把后门的锁打开。

老翁的驴车快驶到崔家后门时,突然一边的车轮一歪,车上的瓜果蔬菜顺着倾斜的车边滚落下来,撒了一地。

老翁赶紧从车上跳下来,来捡掉在地上的菜,但他今天带了许多圆白菜和丝瓜,四散开来,在地上滚得老远。

一个守卫热心地上前帮忙捡,另一个守卫犹豫片刻,左右扫视,确认整条街道只有他们和老翁,才走上前帮忙捡。

“多谢两位郎君,这几样果子若不嫌弃,请拿去吧。”老翁抱起几个梨子往他们怀里塞。

“不用不用。”两人拒绝。

“两位郎君清早口干舌燥,这梨子最是解渴,我也没什么好谢二位的,就拿着吧。”

两人推辞几番不过,只好接下,揣在怀里。

在两个守卫去帮忙,又推托时,崔朝婉早已垫着脚尖跑到后门,将门拉开,悄无声息地滑进去,又快速把门合上。

她走在崔家的廊道上,家里平常都是丫鬟小厮时不时的打趣玩闹声和他们干活伶俐的身影,现在府内一片寂静,连通道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黑灰。

家里种的观赏树树下堆满落叶,无人清扫,这些层层叠叠的落叶就在他们落下的地方就地腐烂,散发出一股腐朽沉闷的味道。

她收敛情绪,往她娘的院子跑去,一路贴着墙边,一边跑一边仔细打量,生怕有人发现她。

但她跑动间没有看到人走动,她越跑越大胆,在她即将抵达到她娘的院子时,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对面墙壁上有一抹影子。

这一瞬间,她所有的动作僵硬地定在原地,一只脚垫着,另一只脚还停在空中,没有落地。

浑身汗毛倒立,冷汗俱出。她在原地停滞几息,没听到墙壁内的人有什么声音,她慢慢收回身子,弯腰潜伏,顺着墙根,快步滑行到另一处墙根。

她被前面的环境迷惑了,以为崔家里面无人看守,没想到守卫是在她娘的院子外。

估计其他主子门外也有人看守。

但此时她娘院子的门有人把守,她要么想办法把人引开,要么找别的地方进去。

她思索后,猫下身子,贴着墙根,踮起脚尖,静静地离开院子。

绕一圈来到院子后墙,这里只有墙和一棵树,没有门。

当然也没有守卫。

她把裙子扎在腰间,两手攀上树干,向上一跃,手指扣紧树干,两腿往上蹬,就紧紧附在树干上。

右手继续往上攀,左脚跟随手的动作攀踩,不过一会的功夫,她就爬到接近树冠的位置。

她在树干上往四周眺望,没看到守卫,轻松了口气。

顺着树冠一个横着伸进院墙的树枝,她顺利摸到了院子内的墙面。

她的双手紧扣墙檐,双膝弯曲,脚尖踮着,手一松,往下跳。

“嘭”的落地瞬间,腿部支撑不住她的力量,她侧身滚落在地,滚落几圈之后,咬紧牙关用手撑着自己起身快速往墙角的一个水缸后躲。

院外的守卫听到动静,打开大门进来查看。

一人迈过门槛,环顾了一圈院子。

另一个人在门外懒散的对他说:“有人吗?······没有啊,我就说你听错了。”

那人皱着眉,疑惑道:“我刚刚真的听到一声动静。”

懒散那个不在意地说:“可能是树枝掉下来了吧。”

警惕的守卫看院子里除了落叶枯枝,一片寂寥,再扫视一圈,确定没看到人,才把脚收回,把大门重新关紧。

崔朝婉缩在水缸后已是寒毛直竖,手臂上因过度惊吓浮起一片片的芒粟。

她很怕第一个守卫会进来巡视,他只要再走几步就能发现水缸后的她了。

见他出去了,她才敢把刚刚憋的气吐出来。

原地等待一会,确认两个守卫没有再开门,她才敢出来。

她快速往她娘的寝室跑去。

来到她娘的寝室门口,俯身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她才放心起身,轻手轻脚地把门板推开,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一个身姿纤细,身着华丽的女人背对她坐在榻上。

她反手把门关上,快跑上前,一手揽着女人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

那女人吓得双手紧紧反抓脸上的那只手,指甲紧紧扣在她的手背。

崔朝婉俯声用气音悄声地说:“阿娘,是我!是我!”

霍文音听清是崔朝婉的声音,眼眶内因惊吓泛起的泪水瞬时滚落下来。

崔朝婉看霍文音认出她,松开手后仔细看她,心里又疼又酸,就像化为柿子,看着光鲜亮丽,实则手一捏就软烂成渣。

她们母女才分别几个月,霍文音跟她上一次见面相差太大了。

她发鬓凌乱松散,不像她记忆里梳着桂花油一丝不苟的精致,鬓上只带了几根固定发式的钗和簪,簪子都不是成套的,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霍文音头上。

脸色苍白,额头正中因长期皱眉有了两个凹陷的小坑,霍文音是个最注重世家体面的女人,从来不会让自己在外人面前憔悴狼狈,可这才多久,她已经连她最在乎的形象都无法维护了。

霍文音见到女儿,先是落泪,可哭了一阵后,突然眼睛发亮地紧盯她,双手紧紧握住崔朝婉的手说:“奴奴,是不是你爹没事了,陛下赦免我们了,你才能进来的!”

崔朝婉强忍泪意,轻声道:“阿娘,你小点声,我是偷偷跑回来的,陛下没有赦免崔家。”

霍文音听到没有赦免四个字眼神灰暗了一瞬,但很快重燃希望,期待地问:“那你跑回来,是不是有办法救你爹?救我们?”

崔朝婉点头,“娘,我有一条法子救你们。”

霍文音脸上的泪还没干,惊喜已经在她的脸弥漫开来,激动道:“是什么办法?”

崔朝婉踟蹰地张了张嘴,还是逼自己把话说出,“娘,你让人给大理寺传话,说你要戴罪立功,举报崔舒望,只要你在陛下面前主动告发爹,把他这些年收了多少人的贿赂,收的赃款藏在哪,你都交代出来。争取圣上宽······”

崔朝婉话未说完,就被脸上炽热锋利的灼痛打断了。

她母亲是一个多么温柔优雅的世家夫人,宽待下人,哪怕要对下人实施惩戒也从来都是让底下人去做,她记忆里她母亲从没亲自动过手。

没想到第一次见她母亲动手,是在自己身上。

霍文音手指杵着她的脸,丝毫不顾惜她的指甲随时可能把崔朝婉的脸戳出印痕,心痛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是你父亲,你这样做跟让他送死有什么区别,你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孝!”

崔朝婉咬住下唇,逼下自己眼眶内的酸意,哽咽着对霍文音说:“阿娘,爹贪污汝阴县工程款的事是真的,大理寺那边还找到了几桩爹之前贪污的证据,按照我朝律法,他犯的罪会让崔家满门重则死罪,轻则流放。”

霍文音吓得整个身子一软,直直摊在榻上,崔朝婉用双手扶着她的肩,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拉起来,用手在她背后不断摩挲,安抚着她。

安抚了一阵,霍文音缓过神来,痛哭出声:“呜呜呜~”

崔朝婉也控制不住眼泪,跟着她一齐哭,两人相拥哭了一阵。

崔朝婉强撑起来,对霍文音说:“阿娘,爹已经保不住了,难道你要整个崔家也送死吗?”

霍文音抬起头瞪着她道:“你没有别的方法吗?那卢寻滨呢,这是他岳父,他不是曾经任过大理寺少卿吗?他不能让大理寺救救你爹吗?”

崔朝婉看她娘现在还搞不清形势,焦急万分,“阿娘!爹这件案子是陛下要求大理寺彻查,谁敢有什么动作?何况卫隆大人办案向来只讲证据。”

霍文音越听越气,一把推开崔朝婉,对她吼道:“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救不了你爹,卢寻滨也救不了你爹,那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有什么用?”

崔朝婉嗫嚅着嘴唇,哽咽道:“我回来救你啊,阿娘······”

霍文音手指紧紧扣在崔朝婉手上,狠声说:“你一定要救你弟,你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你把你弟弟带出去。”

崔朝婉迟疑地盯着霍文音,不可置信地说:“阿娘,我若是把我弟弟带出去,守卫一旦发现,一定会查到我身上的。”

霍文音狠狠甩开她手,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就是怕死!怕我们拖累你!你是不是回来看崔家赴死的?”

崔朝婉听她这几句话,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只觉自己从知道消息到今日的一切努力如冰雪化水,无人在意。

她吸吸鼻子,想到崔家过往热闹的光景,阿娘拎不清,崔家其他人还要活呢。

她下定决心,伸出双臂抓着霍文音肩膀,厉声道:“阿娘,爹这些年收了多少贿赂?赃款藏在哪?”

霍文音被她气势所吓,怨怼的脾气有所收敛。

她表情痛苦,皱眉道:“我不知道。”

崔朝婉急得轻轻晃动一下她的肩膀:“阿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说!”

霍文音高声应她:“我真的不知道,你爹官场的事从来都不跟我说。”

“那府里库房有没有巨额进账?”崔朝婉语气越来越急。

霍文音摇头,“没有,咱这样的人家,几代积累的家世,也犯不着做那样的事。如果说你爹贪墨成性,我不相信,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家里见过那些钱。”

崔朝婉闻言有些迷糊,她是以为霍文音知道才来劝她,可是霍文音也不知道。“那爹藏东西会在哪呢?”

霍文音哽咽着说:“奴奴,我也不知,你去找找,看看你爹是不是被人冤枉的,你爹时常深夜都还在书房处理公务,我真的不信他会犯下大错。”

崔朝婉越发迷糊,理理思绪,问道:“娘,你与他夫妻多年,他平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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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渡
连载中繁星望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