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满柔送眉眉儿回住处，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由得轻叹：“真是羡煞旁人。”
“羡慕什么？”缪言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唐满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将房门合严。
二人寻了处高台，并肩坐看漫天星子。晚风拂过，唐满柔侧眸望向身侧人，月华淌在他眉眼间，竟比星辰还要夺目。
她心头一动，指尖微颤，心底那点旖念疯长……这般倾城绝世的人，真想亲一亲……
没等她付诸行动，缪言追却忽然偏开脸，低声道：“姐姐也好看。”
一句夸赞，却像针似的扎进唐满柔心里。她心头一痛，尴尬与涩意齐齐涌上来。
妲葭佤有多美，那是六界皆知的事，自己这般平平之姿，又怎能比得上？
“你哄我的吧。”她扯着嘴角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自嘲。
“不，我是说真的，你很好看。”缪言追转头看她，眼神认真。
唐满柔却只是笑，不再接话。她望着天边忽明忽暗的星子，心头五味杂陈。
不管他日后记不记得今日之事，这份情意，总得让他知道才好。
正思忖着，一道流星划破夜空。
缪言追抬眸望去的刹那，唐满柔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倾身靠近。
她要让这份心思，再也藏不住，让缪言追避无可避！
可就在这时，缪言追却忽然站起身，错开了身子……
唐满柔僵在原地，鼻尖的酸楚瞬间漫到眼底，眼泪险些掉下来，一腔委屈堵在喉咙口，哽得她发疼。
“阿追，你……难道一点也感觉不到我对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骤然响起，惊得林间夜莺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是眉眉儿！”
唐满柔猛地擦干眼泪，顾不得心头翻涌的情绪，拉着缪言追就往住处的方向冲去。
赶到时，眉眉儿的房门大开着，地上孤零零躺着一只绣鞋。
“不好！”唐满柔心头一沉。
眉眉儿不见了。
二人当即施展法力追踪，循着气息很快追到一间破茅屋前。
穿墙入屋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唐满柔睚眦欲裂！
只见眉眉儿的衣裳已全然被剥落在地，身上寸缕也无，而眉眉儿那断了亲的表哥也光着下身正趴在她身上贪婪地轻薄着她……
“混蛋！”唐满柔怒喝一声，扬手便是一道掌风。
那表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凌厉的掌风狠狠弹飞，然后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唐满柔不理他，忙冲上前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严严实实地裹住蜷缩着瑟瑟发抖的眉眉儿。
幸好来得及时，若是再迟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大小姐，我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眉眉儿抱着斗篷，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缪言追将那罪魁祸首拎着扔到了茅屋外头，然后手执长鞭，一下下抽在那人身上。
那人此刻被鞭子抽得惨叫连连，可缪言追早已布下结界，所有声响都被牢牢锁在里面，外头半分也听不见。
眉眉儿惶惶地抬眼从窗户看出去，也只看得见他身上血痕交错，皮开肉绽。
饶是如此，她心底仍是惊恐交加，尚未从方才的惊魂一幕里回过神来，紧紧攥着衣襟的指尖都在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眉眉儿那断了亲的表舅和表舅母猛地冲从林子里冲出来，站在门口就叉着腰破口大骂。
他们看着儿子张着嘴惨叫却发不出声音，顿时猜到对方来头不小，可表舅母以为胜券在握，拿捏着撒泼道：“我儿都看了她的身子，肌肤之亲也有了！你们今日不逼着她择日完婚，明日我就把这事宣扬出去，看这小贱人以后还怎么做人！”
缪言追收了鞭，转头看向唐满柔，眼神里带着询问，等她拿主意。
唐满柔冷笑一声，声音冰寒：“眉眉儿自幼便受这家人磋磨，吃不饱也穿不暖，还动辄被打骂。脏活累活都是她的……阿追，他们与眉眉儿早就出了五服，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更别提眉眉儿如今已然和他们断了干系……
言下之意，不必留情！
缪言追得了准话，手腕一转，鞭子便朝着那对夫妇抽了过去。
鞭梢上淬着锋利的倒刺，抽人在身上，瞬间便是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三人哭爹喊娘，却连一丝呼救声都传不出去。
透过窗棂眉眉儿眼看他们被打得满地打滚，有些怔怔，眼神里满是茫然，身子还在不住战栗。
唐满柔替眉眉儿掖紧斗篷，示意缪言追停手。她蹲下身，柔声问道：“眉眉儿，别怕，有我呢！”
眉眉儿哽咽着，却断断续续道：“大小姐，他……他想入赘……”
“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唐满柔气得胸口发闷。她方才还特意嘱咐里长以后看顾着这帮人，没想到他们竟这般胆大包天，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行此龌龊之事！
怒火攻心，她一出门就一把夺过缪言追手中的鞭子，亲自朝着那三人狠狠抽了几下。
鞭鞭见血，才算稍稍纾解了心头的戾气。
“看在我二妹妹的面子上，饶你们一条狗命。”唐满柔声音冷得像冰，“但活罪，可没那么容易饶过。”
她将鞭子还给缪言追，一转头，却发现眉眉儿不见了踪影，并不在屋里。
“我去找她，你们等着。”唐满柔快步追出去，心里暗暗着急。
她……莫不是想不开？
果然，她在不远处的溪边找到了眉眉儿。
少女正一步步朝着深水处走去，眼神空洞。
“眉眉儿！”唐满柔惊呼一声，冲过去将人死死拉住。
恰逢此时，白宝珠带着四个护卫闲逛到此。
她精神头十足，半点睡意也无，见着唐满柔二人便兴冲冲地凑过来。
问清前因后果后，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眉眉儿的肩膀，道：“好眉眉儿，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被臭男人亲了……摸……额……咳咳占了几下便宜，洗干净就好了，半点事儿没有！”
眉眉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满眼茫然：“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唐满柔连忙附和，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被畜生咬了一口，难道你还要咬回去不成？你放心，宝珠嘴严，她的护卫也都信得过，我和阿追更不会说出去。况且，你的贞洁还在啊！”
“还……还在吗？”眉眉儿怯生生地问，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在！”唐满柔和白宝珠异口同声。
白宝珠狠狠点头：“在呐在呐！真的！”
眉眉儿的脸颊微微泛红，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唐满柔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半山腰总是最泥泞难走的，现如今你好不容易淌过来了，可不能陷在一个小泥坑动弹不得。眉眉儿，你还得去山顶呢，因为，那才是你本该出现的地方！他们想拉你下水，你可千万别如他们的愿！”
眉眉儿怔怔地看着她，这番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底的阴霾！
白宝珠也在一旁帮腔，她眉飞色舞道：“我听说啊，在大夏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男女之间拉拉手亲个嘴，甚至看光身子都不算什么。就算是同了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女孩子婚前还会特意试试对方验验货呢，不行就换！眉眉儿，这真的没什么，别被那些老规矩绑住了！”
眉眉儿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满柔也愣住了。
白宝珠说的这个地方，怎么听着那么像在说诏国皇室？
有肌肤之亲了一般来说确实只能成婚，即便在诏国女人当家，也免不了俗。
可唯独诏国皇室不用遵守，因为息夜家族的女儿婚前都要试婚，若觉得对方不满意或者怀疑对方那方面不行于繁衍子嗣有碍，随时都能换人。
直到选到满意的，才完婚……
难道……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了？
她正思忖着，缪言追走了过来，见一身衣袍上溅满了血迹，唐满柔吓了一跳：“这……”
“是他们的血。”缪言追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眉眉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缪言追抬手一挥，身上的血衣瞬间换成了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衫：“都是伤筋动骨的伤，没取他们性命，但足够让他们长记性。那对夫妇，躺两年才能下床，往后每逢阴雨天全身关节都会剧痛难忍。至于那小子，一条腿已经废了，十年后才能勉强起身，这辈子都只能是个瘸子。”
眉眉儿听得浑身发颤，回到茅屋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三人，眼神里竟掠过一丝不忍。
唐满柔看在眼里，轻叹一声，柔声教导道：“眉眉儿，小人畏威不畏德。你从前一再忍让，可有半分成效？”
眉眉儿缓缓摇头，眼底的不忍渐渐褪去。
“记住，”唐满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对坏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眉眉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做大事者，善良要留给值得的人。对待这种心怀歹念的小人，就得一次打趴下，让他们再也不敢对你有半分不敬。”
眉眉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怯懦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唐满柔伸手，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身子沾了脏污洗干净就好了。把今天的事忘了，从明日起你要记住，你叫唐媚，是我唐家的女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要知道，他们给你提鞋都不配。”
“是啊是啊！”白宝珠连忙挽住眉眉儿的胳膊，“眉眉儿，走，咱们去洗香香、换新衣裳！今晚睡一觉，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唐满柔也笑着点头：“放心，阿追已经给他们下了禁制。他们会彻底忘掉今晚的事，就算心里有猜测，也一辈子说不出口，不必再忧心。”
眉眉儿望着二人眼中真切的关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郑重点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多谢……”
翌日一早，眉眉儿已是焕然一新。
她穿戴得齐整得体，头上戴着白纱幂篱，眉眼间不见半分昨日的怯懦，只余娴静与高贵。用过早膳，她便吩咐侍女去寻《左传》，捧着书登上马车，静静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出发。
往日里，眉眉儿凡事亲力亲为，不劳动别人。
唐满柔为她挑选的侍女画檐，虽是个知书达理的美人，却总也插不上手。
画檐心里清楚，自己是预备着日后待二小姐孕期时，给姑爷做通房的。
她只当是二小姐不喜自己，便索性远远躲开，跟着队伍做些杂事。
今日却是不同。
眉眉儿从容地吩咐画檐贴身伺候，举手投足间，俨然已是一副贵女的模样。那眼底的坚定，让唐满柔看得满心欢喜。
她见状，便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摞书：《颜氏家训》、《朱子家训》、《内训》、《齐民要术》、《陶朱公商训》、《算法统宗》、《史记》，一应俱全。
她将书递给眉眉儿，柔声道：“这些书，你路上慢慢研读。里面有内务管理、产业收支、祭祀礼仪的门道，也有账目核查、仆役奖惩、宗族睦邻的法子，还有那些君臣博弈的权谋之道。学好了，日后不管是做独当一面的太子妃，还是嫁给旁人，都能做个贤内助。”
眉眉儿感激地颔首，“多谢大姐姐。”转头对画檐吩咐：“将这些书好生好好收起来。”
画檐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将书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的书箱里。
马车外，冬日的晨光正好，微风不燥，一行人整装待发，朝着前路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