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满柔看着她,语气凝重:“你从小到大,和宝珠的矛盾就没断过,甚至还差点害死她。终有一日,她会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到那时,萝儿,你猜……届时她会不会放过你?放过咱们唐家?”
唐雨萝顿时语塞,脸色煞白。
“这银矿,就当是咱们给她的赔罪礼。能借此一笔勾销所有恩怨,便是万幸。”唐满柔叹道。
“可……可若是被粼王爷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只要我们守口如瓶,等我们离开之后,密信送到女君手上,以及等女君的开采文书下达,这一来二去少说也要一个月。届时就算王爷知道了也来不及了。再说,此地如今已是诏国国土,虽还未正式交接,那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按理说,便已是诏国的国土了。不是大夏的地界,他就算想管,也管不着了。更何况,我只会在密信中告知女君银矿是我发现的,且请女君不要让旁人知道这一点。只要她不说,王爷一时半刻未必能查到蛛丝马迹。”
唐雨萝仍有顾虑:“那……那村里的里长呢?他若是说漏了嘴,岂不前功尽弃?”
“我自有办法约束他。”唐满柔胸有成竹。
唐雨萝还是不放心:“可公主与侯爷的联姻乃是举国瞩目之事,嫁妆单子定会昭告天下,难保王爷不会猜到此事与我们有关。”
“萝儿能想到这一层,可见心思缜密。日后到了王府,若能时时这般思虑周全,我便放心了。”唐满柔赞道。
唐雨萝陡然被夸,不由得愣住,随即扬起下巴,傲娇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唐满柔轻笑一声:“就算王爷日后怀疑或者查证了,也无妨。木已成舟,我又不是从此不再为他效力。早前已经答应他要一直效力于他,他若还需要我的助力,必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是他若知道得早了,到底会心生不悦。所以,我待会就跟里长说信函要等十日后再上报。能少得罪他一分,便少一分麻烦。”
唐雨萝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她说得有理,这才悻悻地转身坐下,不再言语。
里长端着笔墨纸砚回来了,唐满柔当即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搁笔后,又将里长唤到跟前,再三叮嘱:“这封密信还请里长爷爷代为转交上官,务必设法送到女君手中。上报时,只需说发现了国之机密,不必提及其他。即便是村中百姓,现下银矿的事也不可相告,日后也不必让他们知晓银矿是谁发现的,此事乃是绝密!另外切记,信封上的署名,只写里长爷爷你的名字。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须等我们离开十日之后,你再将这封信秘密送出。中途无论遇到什么人盘问,都绝不能透露半个字!”
她之所以这般叮嘱,是因为算准了十天之内,粼王爷与咩兹王一行人会路过此地。就算到时候权柄已交接,粼王一行人不能踏进月夕城,那也会从月夕城附近经过,毕竟这是去御京的必经之路。粼王有修为高强的修士,害怕看出什么来,还是不得不防。
里长郑重地接过密信,狠狠点头:“小老儿遵命!定不负小姐所托!”
唐雨萝看着里长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仍是有些不放心:“大姐姐,你当真这么信任他?万一他不守承诺,把事情说出去了怎么办?”
唐满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方才我已悄悄在他身上与那封密信上,都设下了禁制。最近一个月之内,他若是敢泄露银矿的半个字,禁制便会发作,让他昏睡过去,直到十天后才能醒来。而且,那信只能女君息夜阁逻亲自打开,其他人是打不开的。”
她却不知,缪言追早已暗中出手,在里长和密信上叠加了更高阶的禁制,以防万一。
唐雨萝对此更是一无所知,闻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那就好。”
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总算可以拿下来了,嘴上说的不以为意,到底还是怕白宝珠日后找她算账。如今有了这银矿做赔罪礼,也算和白宝珠扯平了,往后便能两不相欠。
她凑近唐满柔,好奇地问道:“那封密信里,你都写了些什么?”
“我在信中说,这座银矿,是我唐家送给长公主的贺礼。另外还恳请女君,不要对外宣扬银矿是我发现的。”唐满柔如实答道。
“如此甚好。”唐雨萝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白宝珠。
白宝珠冷不丁一会子被唐满柔看,一会子又被唐雨萝瞧,不由得皱起眉头:“你们老看我做什么?”
唐满柔:“……”
虽然没说话但几乎都猜到了的眉眉儿:“……”
唐雨萝冷哼一声:“看你好大的脸。”
白宝珠横眉倒竖:“你说什么?”
唐雨萝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白宝珠莫名其妙:“她突然发什么疯?”
唐满柔:“……可能,累了耍小性子……吧……”
不多时,里长便折返回来,躬身禀报道:“小姐放心,密信已经妥善藏好了!”想了想,还是躬身一礼,“小姐是大夏人士,这么大的机缘,若此时上报大夏皇帝,兴许还来得及,何故……?”
唐满柔当然不会告诉她是因为要给白宝珠陪罪,只见她慈爱地看向眉眉儿,笑道:“此地是眉眉儿的故乡,小女子认了她做妹妹,此举自然也是为了感谢父老乡亲们,这些年对我二妹妹的照拂。”
眉眉儿知道她这么说是托词,但眸中还是泛起感激的涟漪,对着她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大姐姐。”
里长闻言,也觉得有点牵强,恐怕并不是真正的理由。但……若不是因为眉眉儿,人家兴许直接在月夕城过一夜也就走了,都不会到这个村子来,更不会发现这天大的好事!
想到这儿他连忙附和着夸赞眉眉儿聪慧懂事,人美心善,还热情地邀请道:“几位贵客,寒舍已备好了薄酒小菜,还请移步,让小老儿略尽地主之谊!”
唐满柔正有此意,当即欣然应允。
看着大家的背影,眉眉儿一脸纠结地蹭过来,眼圈泛红,嗫嚅着对走在最后的唐满柔说:“方才在篝火旁,表舅和表舅母逮着我狠狠训斥了一通,骂我为了攀附富贵连祖宗姓氏都改了,是十足的数典忘祖之辈……”
唐满柔静默片刻,没急着开口。
她早已听闻眉眉儿提过她的过往:幼时投奔表舅家,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还要跟着下田做繁重的农活。
后来偶然听到表舅说等她大了就要把她卖去见不得人的地方!
为了逃过一劫,眉眉儿故意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终日往脸上身上抹灰,活脱脱一副邋遢模样。
可即便如此,她最后还是被卖了,幸而只做了奴婢……后来几经辗转,才机缘巧合进了唐府。
念及此,等吃过了晚食,唐满柔便拉着眉眉儿,请里长出面叫来了眉眉儿表舅一家。
当着里长的面,她取出两百两白银,冷冷递过去:“这点银子,权当了结你们与眉眉儿的过往情分。从今日起,她便是我嫡亲的二妹妹,与你们再无半点瓜葛,劳烦里长做个见证。”
说完。唐满柔又写了一张断亲书,让表舅亲自按手印。
那夫妻俩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磨磨蹭蹭舍不得走。
可架不住唐满柔一脸寒霜,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瞥着眉眉儿,悻悻离去。
待那家人走远,唐满柔才转向里长,语气和缓道:“我听闻您的嫡孙女几年前便考中了举人?只可惜后来此地归大夏管辖,女子不得在公廨任职,她才屈就在月夕城给大户人家的小姐做女教书先生?”
里长愣了愣,点头应道:“确有此事,不知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实在是太屈才了。”唐满柔语气笃定,“眼下此地重归诏国治下,您的嫡孙女大可一展抱负。我这便写一封推荐信,保举她出任此地矿场的矿税督办,代表女君督办矿产事宜,直接向女君汇报,不受月夕城等地官府辖制。”
里长闻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我嫡孙女要当矿税督办!督办啊那可是!!
还是能直接面见女君陛下的差事!
这……这岂不是一步登天了?
不仅手握重权,其中的油水更是难以估量!
往后,我家便是实打实的官宦人家了?!
虽说不知这督办与一品丞相相比孰高孰低,但似县尊、府尊那样的大人物,见了我嫡孙女,那还不得低头行礼?!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里往后定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有孙女孙子们的婚事、亲朋好友能沾的光……桩桩件件,都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前几年我能当上里长,全是沾了嫡孙女中举的光。
原以为即便回归诏国,嫡孙女顶了天也只能谋个小吏的差事,毕竟她只是个举人出身。
可如今,我全家,哦不,我全族的命运竟要在这位贵人小姐的一言之下,彻底改写了!!!
“我……你……这……”里长颤巍巍地看向唐满柔,眼中满是激动与感激,连眼泪都忍不住涌了上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里长爷爷,”唐满柔却忽的适时开口,“我有一事,想请您帮个忙。”她看向眉眉儿。
里长猛地一激灵清醒了,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一旁的眉眉儿,腹诽道:难不成……还真是因为眉眉儿?
心里约莫有了数,他连忙拱手道:“小姐但说无妨,但凡小老儿能办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里长如此通透,唐满柔暗自松了口气,是聪明人就好。
她干脆开门见山直言道:“方才眉眉儿已与表舅家断亲,往后她便是我嫡亲的二妹妹,我不想日后再冒出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来纠缠她胡乱认亲。”
里长顿时心领神会,脸上忍不住露出大喜之色。
原来贵人小姐许的这泼天富贵,竟真的都是为了护着眉眉儿!!
只要约束眉眉儿表舅一家,便能换来这般泼天的富贵,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想到这儿,里长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小姐放心!这事包在小老儿身上!其实不久前朝廷派人来,早已将眉……额……将您妹妹的户籍迁走了,她本就已经跟那户人家再无干系,以后决计谈不上什么认亲不认亲了!”
唐满柔当即提笔写好推荐信,跟之前一样也在信上设下禁制,只能女君息夜阁逻能打开。一旁的缪言追见状,同样的,也随之追加了一道更高阶的禁制确保万无一失。
里长双手捧着信,对着唐满柔和眉眉儿深深作揖,而后便笑得合不拢嘴地离去了。
眉眉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轻声道:“大小姐,他们……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一声“他们”,既指那趋炎附势的表舅一家,也包含了态度截然不同的里长和村民。
唐满柔淡淡一笑,轻声安慰:“当年你身陷泥淖,自身尚且难保,又能给旁人带来什么益处?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你于他们无用,他们自然不会给你好脸色。那时你就算乖得像只鹌鹑,他们也嫌你掉毛。世态本就炎凉,如今你挣脱了泥沼,有了好前程,成了他们眼中的‘贵人’,他们自然会换一副嘴脸待你。”
眉眉儿听罢,泪珠儿簌簌落下,心中五味杂陈。她对着唐满柔郑重地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地道:“谢大小姐,赐我新生!”
唐满柔坦然受了她这一礼。
给眉眉儿安排好一生虽是她个人为了报恩,可眼前这一拜,是替整个唐氏一族受的,凭借着眉眉儿的感恩,日后也好护着唐家……
二人刚走出院门,便瞥见远处有几个汉子,正贼兮兮地盯着眉眉儿打量。
眉眉儿顿时蹙紧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与担忧:“大姐姐,他们……会不会昧下那好处?依他们的性子,怕是做得出来的。还有……他们会不会为了灭口,对我们……”
后半句“杀人灭口”,她终究没敢说出口。
唐满柔眸光沉静,淡淡道:“别担心,里长掀不起什么风浪。这一个月中他但凡想先偷偷去挖一些,必有痕迹,凭他一介凡人,根本无从掩饰。到时候正式开挖的时候必会被发现,一旦上头追查,他家的泼天富贵便会化为泡影!孰轻孰重,他心里该有数。聪明人,绝不会做这种捡芝麻丢西瓜的蠢事。”
她顿了顿,继续低声道:“再者,就算他们想到私吞,永远不上报,只自家人去挖,那也没用。没有官府的许可,他们根本不敢大张旗鼓提炼铸造。就算他一点一点挖,一点一点提炼,可只要拿出去用,尝到了甜头,谁还忍得住只花用一星半点?一旦大量使用,便有人留意。村民们都不是省油的灯,这好处能让他一家占了?无主的东西他一家可占不了。到时候都去挖,都去提炼,动静大了,一旦谁走漏了消息,被官府知道,那可是重罪!即便不是死罪,那也得充军流放。至于对咱们灭口,更是没必要。许给他家高官厚禄,凭着这份荣光,便能名正言顺地飞黄腾达,何必铤而走险做那见不得光的勾当?何况长公主大婚在即,不管我们去不去喝喜酒,却迟早都会提及此事,这事儿,他根本瞒不住。”
眉眉儿轻轻点头,眉头渐渐舒展。
唐满柔又道:“等这事过了明路,日后其过程中的每个环节,他家和村民都捞得着油水。先说村民,他们也都不蠢。这么大的事,需要人手吧?去帮着干活的人肯定不不计其数,有本村的,有外村的。但不管哪儿的,有人就有吃穿住行的需求,一来二去,开客栈的,开餐馆的,卖衣裳鞋袜的……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跟着富起来。更别说里长家,他家知道了先机,就是去随便做个什么营生那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仅能得村民爱戴,上头见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衣食丰足安居乐业的,也不会亏待他家,妥妥的升官发财两不误。只要不在明面上作奸犯科,他家世世代代都能永保昌盛。这般天大的好处在眼前,他们何苦要与我们为敌?”
眉眉儿彻底放下心来,对着唐满柔恭敬地行了一礼:“原来如此,多谢大小姐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