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错了。”唐满柔内疚地行了一礼。
妲氏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着脸侧头吩咐仆妇加一副碗筷。
唐满柔当真是饿狠了，当她吃饱时其他人甚至连第一个小笼包都还没吃完。
她扫一眼目瞪口呆的其他人，决定还是把妲莫羯拿出来说一说。
听她说自己这些年从未收到任何家里送来的银钱衣物或书信时，唐老爷夫妇终于抬眸看了过来。
“不可能！咱们每年都至少送了三次……额……咳咳……”唐老爷忽然有些卡住了，他讪讪地摸了摸胡子，夸张地诧异道：“咱们跟妲莫羯远日无仇近日无怨的，更何况还是血脉相连的亲戚，她……她怎么能这样！”
唐满柔定定地盯着唐老爷，见他不太敢看自己，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她默默叹息，视线挪向妲氏。
妲氏道：“前些年每年至少送了三次银钱衣服鞋袜……”她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下，但是语气镇定地道：“近几年家里也不宽裕，铺子总是有人找麻烦，赔进去不少……一时……疏忽了。”
唐满柔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娇生惯养膏粱锦绣长大的唐雨萝以及她那衣着比唐满柔自己这个唐家大小姐还要华贵几分的侍女攒珠，再扫过光是花厅内随侍进食的管家，仆妇，婢女等不下五人的下人们，以及桌上这一顿完全顶的上普通人家三个月花销的吃食……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唐府只是没有大姨母在的时候繁盛了，可并不是大厦倾覆了，他们依然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日子，何至于连几件换洗衣裳，一点银钱也拿不出？
唐满柔喉头已经哽咽，但她硬是忍住了眼中汹涌的泪意，竭力不去想父母已经不记得她这个大女儿了的事实，她立刻转移话题道：“可事实就是如此。说起来，女儿几乎没看到唐家以及妲家嫡系来宗门办事，这些年都是妲家的远亲旁系，父亲母亲知道这是为何吗？”
妲氏盛了一碗鱼汤到碗里，借口喝汤并不接话。
唐老爷刮了一眼妲氏，无奈地道：“我们也觉得奇怪，自你大姨母过世，与她亲近的嫡系都被换成了旁系，我们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不？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要促成你和捧云仙宗的婚事。”
唐满柔：“……”然而即便觉察出哪里不对，竟然也没想起来自家嫡女还在妲莫羯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唐老爷长吁口气继续道：“今时不同往日，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大姨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妲氏也终于找到了话说：“莫羯表妹这是培养她的人，长姐生前器重的族人已经被她换光了，咱们还是另寻出路吧。”
唐满柔腹诽：妲葭佤那么疼这个妹妹，一母同胞，妲莫羯这又是何必？
她仔细过了一遍妲葭佤和妲莫羯的过往记忆，一开始都挺和睦，妲葭佤还很护短，对亲妹妹和堂妹都是极疼爱的………
后来要说怪异，似乎是从……咩兹浑邪出现以后！
咩兹诨邪，曾是独霸一方的西域浑族首领，当年与大夏国镇国候唐霄一战中落败，降书指明甘愿臣服，大夏皇帝江然便亲封其为咩兹王。当然这都是后话，此人与妲葭佤姐妹相识时，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西域王子。
妲葭佤对他有救命之恩，此人知恩图报，执意奉她为主。后来他亲自送谢礼上了神凫山，才认识了妲莫羯。
妲莫羯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变得阴阳怪气的。
从记忆中可以看出，妲葭佤并不怎么把咩兹浑邪当回事，也并没有注意到妲莫羯与他的细枝末节。
但如今看来，妲莫羯明显是倾慕于咩兹浑邪的！
唐满柔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记忆中咩兹浑邪并不爱搭理妲莫羯，他明显是钟情妲葭佤的，所以，妲莫羯因爱生恨？枉顾姐妹亲情？还将妲葭佤置于死地，铲除妲葭佤往日的亲信？
那她怎么突然又怀上了柳尧的孩子？而且看样子还是她主动的！
她变得也太快了！
嗯……有没有可能是她得不到咩兹浑邪所以要毁了妲葭佤？不惜委身准姐夫柳尧还怀上柳尧的孩子来气妲葭佤，自己不好过那妲葭佤也别想好过？
按柳尧的说辞，他与妲莫羯只有一次，且都是因为妲莫羯下了药才……完全就是无妄之灾嘛。
唐满柔思忖一刻，觉得以上猜想简直太有可能了。
那妲莫羯铲除妲葭佤的亲信也就很好解释了。
哎！
唐满柔深深叹了口气，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啊！
她饱含同情地看一眼唐雨萝，真是孽缘啊！
唐雨萝想攀上粼王。
而粼王的未来岳父，正是咩兹浑邪。
咩兹浑邪思慕的是妲葭佤。
妲葭佤的妹妹妲莫羯这么些年用柳椿阳来做饵吊着唐雨萝。
唐雨萝如今却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和情敌也就是妲莫羯钟情之人咩兹浑邪的独女咩兹弥烟抢丈夫……
这关系乱的！
唐雨萝被唐满柔看得毛骨悚然，“你那是什么眼神？”
父母忽视自己，唐满柔一时既愤怒又难过，自然是看唐雨萝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许是她不在身边无法尽孝，父母便更疼爱幼女吧？
想来……也是人之常情，谁让自己不在家这么多年呢……
愤怒，难过，也并没有什么用，就如同在山上，同门总是刁难自己，而她身后无人撑腰一样，难道要气死才更好吗？
也正是因为她身后无人撑腰，她才更要给自己撑腰，既然她不能指望师长，不能指望家人，族亲，那便靠自己吧！
反正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反正从来没有不艰难过……也就是更加笃定从今以后更要靠自己而已，跟之前一样，有什么好难过的……
唐满柔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平复心绪，她故作轻松抄手道：“先吃饭，吃完了我有话和你说。”
唐雨萝很看不惯对方这种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等着她似的态度，顿时无名之火上来了：“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卖什么关子！”
唐满柔忍了忍，又忍了忍，最终还是强行把怒气按了下去：“你要以后还是这样……”她还是忍住了说教，好歹给她留点颜面。
“怎么？”唐雨萝撇嘴道：“你该不会想说我嫁不出去吧？”
“呵～你还知道啊？”唐满柔也不客气。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唐雨萝起身转身就走，“我吃好了，你要是有求于我，自己来我院子。”
唐满柔的火气也上来了，但她还压的住。
算了，谁让她和她是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呢。
她转头道：“父亲，母亲，妲莫羯这几日派人对我追杀，你们也小心点，我看不如咱们家添些有修为的护卫吧！”
妲氏冷哼一声：“你说添就添，银钱呢？”
唐满柔：“……”
唐老爷一边夹菜一边道：“不至于，会不会你弄错了？好歹在山上这么久也没事不是？都是至亲，她了不起打压一下我们，何至于要你命？”
唐满柔觉得多说无益，闷闷告辞，直奔唐雨萝的院子。
说是唐雨萝的院子，其实早年间是唐满柔的闺房，只不过那时叫玉揉轩，如今却改为碧落阁。
唐满柔从院门匾额收回视线，放眼院内陌生的格局，心中有些堵……
无心看院中景致，她直奔水榭旁正打秋千的唐雨萝。
此时坐在秋千上的唐雨萝正捏着把鎏金折扇痴痴地笑。
唐满柔的视线落在了那把扇子上。
只见此扇扇骨雕以缠枝，泥金扇面上绘以云鹤，扇坠则用的是琥珀猫儿坠。随着唐雨萝的纤纤手腕轻摇，扇子开合间皆有雅声。再看之下，那扇子流光眩目，灿若烟霞，极其精致，绝非俗工所能为……
唐满柔惊叹于此扇精美程度的同时，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对……这不正是粼王那把吗！
只是比上次见到时扇面上多了一行字：乔木护丝萝。
“………！”唐满柔眉头一蹙，心道：江粼宴，你不干人事啊！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正纠结着是要从扇子骂起还是先从王爷已经定亲说起，就见院门外跑进来一个大丫鬟。
那丫鬟如离弦的箭一般跑着，一边还兴奋地高喊：“小姐小姐，王爷派人过来了，粼王派人来了！”
唐满柔：“……这王爷真不经念叨。”
愣神间唐雨萝已经攥着扇子飞奔出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唐满柔。
唐满柔：“……”
当她跟着走到府门时，正瞧见马车帘子被撩起，一只戴着莹白玉钏的皓腕搭在仆从的肩膀上的美人儿正起身从马车下来！
她的乌发绾成飞天髻，其上斜斜地插着赤金嵌红宝石步摇。随着莲步轻移，步摇垂下的细碎红宝石流苏擦过水滴状的红宝石耳坠，叮铃清响。一抹石榴红裙轻扫过台阶石面，恰似一朵鲜亮的红牡丹！
待她矮身施礼唤了一声“大小姐”，唐满柔才反应过来，“……你……眉眉儿？！”
同样愣神的唐雨萝主仆二人，以及刚匆匆赶到的唐老爷夫妇：“……！！！”
在场其他人：“……！！！”
……
眉眉儿立于堂中，冲主家几人福了福，道：“按王爷吩咐，以后婢子就叫唐媚，户籍上按齿序便是唐家二小姐了。”
跟着眉眉儿过来的粼王身边的近身侍从适时地递上了文书：“户籍等文书已改好。”
唐老爷夫妇一头雾水：“额……这……？”
他们从刚才就想问了，还以为粼王派人来唐府是有什么要事，此前和皇室可是没有任何交集的！没曾想早前府中一个婢女摇身一变成了美人儿被送回来，不仅是美人儿，还是……二女儿？
“女儿唐媚，见过父亲，母亲，大姐姐，三妹妹！”眉眉儿一一施礼，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大大方方，简直换了个人！
知道的是唐家下人被收为义女。
不知道的府外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皆是一头雾水，不过很快他们也就都知道了。江粼宴已经派人打点了茶博士，他们很快就在各茶寮将美人儿的来历都散播了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听说原来那日从马车下来的美得惊心动魄的大美人儿是唐府二小姐！她是外室所生，又病弱，从小养在温暖的南边的，如今身子大好了，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这才接回来了。”
此为后话。
……
府外的热闹唐府一概不知，将王爷的人恭恭敬敬送出了府，唐老爷见街上的人指指点点，吩咐下人闭门后就匆匆赶回来正堂。
“到底怎么回事？”唐老爷忙问。
唐雨萝却横眉打断道：“把你这个小贱人卖到勾栏你都不消停，还勾引王爷了是不是？”她怒不可遏地用折扇指着眉眉儿。从刚才到现在她早就忍不下去了，一想到王爷已经要了这个贱人，她就火冒三丈，“本小姐还是对你太好了，早知道就该把你拉去杖毙！”
妲氏惊了，“萝儿，你说什么？什么勾栏？”
唐老爷听这话却是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唐满柔：“……”她有些无语地将眉眉儿护在身后，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说完，不等唐雨萝再说什么更难听的话，转身问眉眉儿：“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宝珠那儿吗？”
眉眉儿听了唐雨萝的话仍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呈上：“大小姐，这是王爷给您的。王爷一早派人从白府后门把我接走，等出了城，又把我大张旗鼓送回来的。”
“你胡说！”唐雨萝立刻抓住了重点，且一个字也不信：“王爷怎么会给她写信？！”言下之意要写也是给她写，怎么会给唐满柔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