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亲的遗书

雨打在落地窗上,把整个城市的灯火都打成了模糊的光斑。

林清晚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是插在手机上的U盘,屏幕上文件列表还在继续往下滚。十二楼的视野本该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但现在只剩下一片被雨水泡烂的灰。

她没有看窗外。

她在看屏幕上那个文件夹的名字。

“林远洲举报材料·完整版”。

点开。里面分了三个子文件夹。第一个叫“方世诚”,第二个叫“万和集团关联交易”,第三个的名字只有两个字——“给清晚”。

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三秒钟。

然后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文本文档,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她爸去世前十七天。

她打开文件。

屏幕上的字很小,排版很密,每一个字都用的是宋体,工工整整的,像是写的人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

第一行——

“清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

林清晚攥紧了手机。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盯着“爸爸”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往下翻。

“写这封信之前,我把你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从你一岁到十九岁,每一张都在。你五岁那年掉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你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穿高跟鞋,崴了脚,爸爸背你上医院,你在爸爸背上说,以后再也不穿了。后来你还是穿了。爸爸知道,你是个不听劝的孩子。这一点随我。”

“你要是不听劝,就别停在这里。往下看。”

林清晚往下翻。

“三个月前,你妈忌日那天,我站在她墓前想了很久。我想,如果她知道我做过的那些决定,她会不会原谅我。”

“三年前的三月,方世诚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他说,要么撤出深衍科技,要么你的女儿在放学路上出意外。我没有犹豫。我用一个年轻人的前途、他妹妹的命、和一个叫孙铭的工程师的清白,换了你平安无事地活到今天。”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举报深衍科技的信。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纸被滴上去的水弄花了。是我的眼泪。”

“我知道你会怪我。怪我一走了之,怪我没有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但清晚,我是你爸。有些选择,我不能让你做。你妈走了之后,你是我唯一的底线。别人可以说我林远洲不择手段,但没有人能说你林远洲的女儿受过委屈。”

“这些话你听完可能会恨我。恨我也没关系,恨意也是一种力量,有时候比爱更有用。”

她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的内容,是你需要知道的事。关于方世诚,关于万和,关于我没有做完的事。”

“从三年前撤资那天起,我一直在暗中搜集方世诚的罪证。不是想翻案,是想握着。握着这些证据,方世诚就不敢动你。我活着的时候是这样。但我活不了太久了。”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我没告诉任何人。不想让你们看着我一天天瘦成一把骨头。我想把最后的时间用来做完一件事——把方世诚的罪证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然后交给一个能在我不在了之后,继续保护你的人。”

“我选了周鹤鸣。他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但我只给了他一部分材料。因为我需要他离开国内,需要他安全,才能在合适的时机回来。”

“剩下的材料,我放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除了你。”

“清晚,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爸爸在书房保险柜里放了一个铁盒子吗?你说要打开看,爸爸不让。那个铁盒子还在那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盒子里有一样东西。是爸爸这辈子做过的最冒险、也最干净的一件事。”

“三年前,顾衍之的核心算法被篡改之后,他以为那个版本已经废了。但其实没有。孙铭死之前,把正确的算法架构做了一次完整备份,交给了深衍科技唯一的实习生——一个叫姜宁的女孩。女孩在孙铭死后辞职出国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除了我。”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伦敦一家小公司做前台。她说她不敢回国,不敢见顾衍之。因为孙铭死的那天晚上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话——‘帮我把这个交给顾衍之,告诉他,别放弃。’”

“她没有做到。所以她不敢回来。”

“我拿到了那份正确的算法架构。一直锁在保险柜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清晚,爸爸这些年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件事,我觉得我做得对。我把属于顾衍之的东西还给他了,只是晚了三年。替我告诉他一声:孙铭的最后一行代码,没有被辜负。”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你继母方如月,不是方世诚的妹妹。”

林清晚的目光停在了这一行。

“她是方世诚的前妻。”

窗外滚过一声闷雷。

雨下得更大了。

林清晚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手机,攥到指节发白。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方家的底摸透了——方如月是方世诚的妹妹,嫁给她爸是利益联姻。方如月帮她哥对付她爸,是豪门内斗。

前妻。

方如月是方世诚的前妻。

“他们离婚在你爸认识她之前。你爸知道这段关系。但他不知道的是——方如月嫁进林家,从一开始就是方世诚安排的。方世诚要的不是联姻。是安插。他要一个人,能时刻掌握林家的动向、影响你爸的决策、在关键时刻推动你爸往他想去的方向走。”

“你爸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是方世诚计算好的。直到他发现顾衍之的技术拒绝嵌入后门。直到他发现,你爸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听话。所以威胁电话来了。所以车祸来了。所以后面的一切都来了。”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这些肮脏的东西里。我想让你以为你继母只是不喜欢你,只是偏心她侄子,只是一个豪门里常见的、不太善良的后妈。我想让你离这些脏事远一点。”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看到这些的。因为你是我女儿。你一定会的。”

“最后三件事。”

“第一,保险柜的铁盒子,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东西属于顾衍之,也属于你。怎么用,你来决定。”

“第二,徐景洲这个人可以用,但不能信。他手里有方世诚的罪证是真,他想取代方世诚也是真。他不是想上岸,他是想换船。别让他上你的船。”

“第三——”

“清晚。对不起。但爸爸没有别的选择。”

“替我向你妈说一声,我来了。”

“爸爸。林远洲。绝笔。”

屏幕上的字停在了这里。

林清晚坐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厅里,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关掉文件,拔出U盘,站起来。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顾衍之的号码。

“在哪。”她说。

“医院。顾深病房。”顾衍之的声音顿了一瞬,大概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常,“你怎么样?徐景洲跟你说了什么。”

“见面说。”

她挂掉电话,走进电梯。镜面门上照出她的脸——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痕。她攥着那个U盘,攥得外壳的棱角硌进掌心。

电梯下行。

外面的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她没带伞,直接冲进雨里。冷水浇在头上,顺着发梢流进领口,她没有加快脚步。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着。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在方向盘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

保时捷冲出地下车库,在暴雨中朝城东驶去。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但视线还是模糊的。不是雨太大,是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她一边开车一边哭。

从十二岁那年她爸不让她打开那个铁盒子开始,到十九岁那年她被送上去英国的航班,到昨天她在地下室里蹲在满地的碎纸中间,到今天方如月在她办公室里说出“你和你爸一样,不知道见好就收”——

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拼了起来。

她爸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是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然后带着所有的不体面、所有的不被理解、所有的沉默和秘密,一个人走了。

车子停在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她熄了火,用湿透的袖子擦了一把脸。后视镜里照出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肿。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雨幕走进住院部。

十七楼,1724病房。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推开门。

顾衍之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顾深的手。床上女孩还在睡,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氧气面罩已经摘了,呼吸平稳。床边多了两个她没见过的仪器,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

顾衍之转过头。

他看到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眉头皱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先擦。”

林清晚接过毛巾,没有擦。她把毛巾攥在手里,看着他。

“我爸给我留了一封信。”

顾衍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还有一份东西。是给你的。”

她顿了顿。

“孙铭死之前,把他做的正确算法架构备份交给了深衍科技的一个实习生。那个实习生出国了,不敢回来。我爸找到了她。”

顾衍之的身体僵住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僵住。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那份备份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放了三年。”林清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孙铭的最后一行代码,没有被辜负。”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

顾衍之站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不是那种被打了太多拳终于撑不住的崩溃,是某种被泡在冰水里太久了的人,忽然被人浇了一壶热水。太烫了,烫到所有被冻住的神经都在一瞬间恢复知觉。

他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

他放下手,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那个铁盒子在哪。”

“在我爸的书房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们现在去。”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经过林清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谢谢你爸。”

他的声音很轻。

“也谢谢你。”

然后他走进走廊。林清晚跟在他身后,头发还在滴水,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但她没有觉得冷。

雨还在下。城市的夜空被闪电劈成了碎块。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封存了三年的铁盒子,正在等着被打开。

(本章完)

【下章预告】: 林清晚带顾衍之回到林家大宅。书房的保险柜打开之后,里面不止有孙铭的算法备份——还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人,留下的另一个铁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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