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台前,权丝彤满意地看着穿着长袖长裙的余小婷,欣慰地说:“终于穿了一次应季的衣服。”
余小婷原本正在摆弄着话筒,听到这话抬起头:“演播室有暖气的。”
“我知道,”权丝彤把她压进衣领的一缕编发撩出来,“重操旧业的感觉怎么样?”
“还挺新奇的?但是我的专业课其实一直一般——”
“好了打住,余小婷,改掉你说话喜欢说但是的坏毛病,老找补啥呢?留前面那句就够了。”
余小婷微笑着摊手:“好的权老师。”
忽然,她想起来之前一直忘记和权丝彤说的话,拍了拍权丝彤的手臂。
“对了,在台上你不要和我对视啊,我怕笑场。”
“……到底是为什么……真有那么好笑吗?”
余小婷甚至细思了两秒:“也不是,但你做出这个行为就是莫名的好笑,现在手心里还写了小抄也很好笑,想让工作人员把你的著作投屏在提词器更是好笑。”
“……”
余小婷在选曲时就考量了两人的专业能力问题,她自认为这首歌对权丝彤的考验不大,唱不出原唱的风格是必然,但该有的专业效果他完全可以达到。
好歹是个正经科班出身。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栽在歌词上,不由得想起忘记从谁那听来的,他因为文化分被音乐学院刷到的事,感觉这人也有些可怜。
如果自己因为文化分被喜欢的学校刷掉,一定会很绝望的。
“唉。”
余小婷默默地替不知道多少年前高考失利的权丝彤叹了口气。
细想一下,权丝彤人生中绝望的瞬间也不少了,比如当年在boy project从第一掉到卡位出道。
人生啊,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权丝彤:?
他问:“你又紧张上了?”
余小婷摇摇头。
她觉得和权丝彤对比下来,自己再紧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权丝彤赞许地点点头:“这也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
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两人走上台时,余小婷的心跳声一阵阵地敲打着她的胸膛,表演前的灯光太黑,没人能看清她拘谨的脸色。
她后背渗出了点冷汗,幸好是在室内,又穿着长袖,不至于随便谁走路带起一阵风就吹得她冷得打颤。
黑暗让两个人都有了些慌乱,但余小婷是惯例紧张,权丝彤嘛。
“我去,这么黑我小抄看不清啊。”
好吧看起来那边才是大危机。
余小婷小声说:“不是彩排过吗?”
“我忘了。”
“……”
忘的还真是干净。
两人在自己的位置站好,听着耳麦里传来节目组的准备音。
演播室不算大,第二期录制又淘汰了一部分选手,台下只有一小部分学员们的窃窃私语,和来看公演的观众分成了两波,坐得满满当当。
余小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听见伴奏的鼓点声,紧接着是权丝彤的歌声。
“On m'a souvent dit reste à ta place
(人们告诉我要安分守己)
Les acquis des nantis te dépassent
(富人所拥有的不属于你)
Le lit où tu es né t'interdit de viser plus haut
(你的出身注定了你无法高攀)”
她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哼唱,直到自己的部分开始。
舞台的聚光灯投射在她的身上。
“On est ce qu'on est
(生来如此,认命服输)
Tu dis merci et c'est tout
(感恩戴德,别无出路)
Il faut s'incliner sans s'indigner jusqu'au bout
(永远在屈服,敢言不敢怒)”
余小婷想起自己第一次看红与黑时,坐在剧院里,看着台上演绎的一幕幕情节。
一个字都没听懂。
买票的时候没注意,忘买重文版了。
她来唱这歌还真是有些愧疚,毕竟她是和于连完全相反的人。
对向上毫无兴趣,自尊心也少得可怜。
余小婷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适合这首歌的人,活的死的二次元三次元都有,就是没她。
但能有什么办法呢?有人让她选择了。
就像她这么一个矛盾体在蒂凡里,也是格格不入又意味不明的存在。
但能有什么办法呢,有人让她加入了。
面对这些朝她摊开的手心,她在心里犹豫,动作倒是很干脆利落。
余小婷把手搭了上去,这就是她做出的决定。
同时,权丝彤那一侧的灯光亮起。
“Je veux la gloire à mes genoux,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余小婷没再往提词器的方向看,她低下头,注视着台下的人头攒动,唱出了下一句。
“Je veux le monde ou rien du tou t,
(征服世界或一无所有)”
两人的合唱,在余小婷的强烈要求下没有任何诸如对视一类的互动,但权丝彤还是朝她的方向下意识看了一眼。
“Pas les menus plaisirs, pas les p etits désirs, les privilèges.”
直到舞台的灯光尽数熄灭,余小婷知道,结束了。
两人一起下场,权丝彤非要跨半个舞台从余小婷这边下,刚跑过去,他就乐呵呵地伸出手掌心晃了晃。
余小婷无奈地和他击掌:“我在台上真的要笑场了,你后面唱的是什么?”
权丝彤藏了藏自己的虎牙:“你听出来了啊?就两句我还以为没人能听出来呢。”
权丝彤,唱到第二段堂而皇之地忘词,然后把第一段的词接了上去。
“你让字幕老师怎么办?”
权丝彤看起来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
“呀。”
“……”
余小婷安慰他:“往好了想至少没人说你假唱。”
“本来也没人说我假唱,”权丝彤抬手,把自己的手掌心朝上给她看,“你看。”
正巧主持人刚说完串词下场,看到他俩聊天,也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什么?”
后台很黑,只能依稀看出来权丝彤的手掌心也是一团黑。
“给我吓的,手心冷汗都冒出来了。”
余小婷:“这么说来你没看着?我还以为我唱的时候你会看两眼。”
“你唱的时候我这边是黑的。”
余小婷别过脸,免得再把权丝彤笑生气了。
“到我的时候,我这边欻的一下就亮了,我感觉彩排都没那么亮,我又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看手心,形象多不好。”
主持人也拍拍他的肩膀:“你应该提前和导演说,每次到你的时候,就切特写。”
许舫走过来,接上话茬:“然后欣赏他崩盘的表情管理?”
权丝彤严肃地背过手:“我在职的时候,工作素养是很高的。”
主持人问:“你们练习的时间很短吗?”
“有点短,一个下午,我前几天在组里。”
许舫看向权丝彤:“她情有可原,人家还没你这么大毛病,你是?也在组里?”
“我有其他要紧事,为了把今天空出来只能调时间把那些先做了,我真以为一个下午能行,结果差点玩脱了。”
许舫略有些惊讶:“你居然是真的有事。”
“……”
而开场的表演结束之后,就是学员的公演。
余小婷刚想从侧通道走回导师席,看到权丝彤已经开开心心地往大门走了。
“你干嘛去?”
权丝彤理所当然地说:“回家啊。”
如此卓绝的表现,我看谁还敢说——哦对今天拍完还播不了来着。
“他们给你留了座位啊,你不看后面公演吗?”
权丝彤上扬的嘴角逐渐耷拉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看。”
他甚至强调了一遍:“绝对不看。”
余小婷挑了挑眉,转过身:“行吧,我还寻思这里或许很需要你来着。”
这节目的导师个个都是温柔派,对学员要多体贴有多体贴,说话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生怕伤了他们的心。
也有可能是被黑怕了,这批学员里一大堆都是有粉丝基础的。
这话在权丝彤耳朵里就变成另一个意思了:“你很需要我?”
余小婷感觉自己眼皮一跳。
“啊?”
权丝彤已经收回了往大门迈的脚,兴高采烈地往演播室走:“那我留下吧。”
余小婷:“……”
缩句还真是给他玩明白了。
很快,权丝彤就明白了什么叫做“需要”。
等导师一一对表演评价完时,权丝彤觉得,这里不需要他。
他也不需要留在这里。
他应该走的。
余小婷看向他:“你要说两句吗?”
权丝彤拒绝得很快:“我没话说。”
“行吧,”余小婷收回目光,假笑久了,她现在是真的想笑,“那我们就投票吧。”
主持人开始说着惯例的投票方式和结算机制,观众们开始拿手里的机器投票。
几个导师低下头,开始互相之间讨论。
“你给分吗?”
“我不想给。”
“我给点吧,还是意思一下。”
权丝彤和许舫是飞行导师,没投票权,就在旁边看着他们翻来覆去地纠结。
余小婷侧过身看着他俩:“你们俩有想给分的吗?”
许舫伸手拿走她手里的给分板:“呦,还来征求我们的意见啊,我——你怎么一个字没写。”
余小婷心想,那不废话么,她一分都不想给,但是不给传出去多不好听。
“你们是一人十分?那,给个6分呗。”
权丝彤掰过许舫的肩头,不可置信地说:“6分?”
许舫:“那要不七分?我觉得还行了,就是唱的差了点,但垫音开的大听着也没太离谱,主要是我对男的跳没什么兴趣,给6分已经很高了。”
余小婷把给分板夺回来:“台上管他站的男女老少你不都给不了分。”
这一个舞台余小婷认为还有些纠结的意义,等第二个舞台结束,她恨不得立刻化为刽子手。
死刑!
死刑!
唱的什么东西,跳的什么东西,半个来月练的什么东西。
饶是温柔如导师们,也实在是没办法继续睁眼说瞎话下去了。
但上一个舞台都夸成那样了,突然要责备他们,心里压力会不会更大呢?
大家跟击鼓传花似的,每个人都期待着下一个人评价时能接下这个烂摊子。
余小婷头疼,但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表情管理一直很不错。
“额……是这样的,这个表演吧……”
权丝彤拍了拍她的肩膀。
余小婷一愣,扭过头,发现他伸长了手。
余小婷半信半疑地把手里的话筒放上去,手指在他的掌心刮了一下。
权丝彤不动声色地把话筒换了只手,生无可恋地接上余小婷磕磕绊绊的前言。
“难看。”
余小婷一听,低下了头。
“不止难看,还难听。很难以想象这么长时间就练出来这样的效果,就是条狗,半个月都训好了。”
许舫也听不下去了,开始四处张望假装自己很忙。
“我本来想说有几个人共鸣的位置不对,看到后面我觉得共鸣这个事对你们来说有点太早了,音乐作为艺术它必须具备一定的欣赏性,但我完全欣赏不来你们的表演。”
余小婷开了瓶矿泉水,也不喝,就这样看着。
“跳舞我就不多说了,我跳的也不咋地,但起码比你们能看点,我是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那么多小动作,一下擦一下鼻涕,一下又往身上摸,个人卫生还是讲究一下吧。”
台上的学员试图辩解:“没擦鼻涕……”
“那干嘛?确认你人中是否安好?”
“……”
“哦想起来了,就是你跳一半朝台下抛飞吻是吧,你起码先把动作做完了再管互动的事呢,你突然这样一下是想干嘛,别人站C的时候力度更大,你倒好,悄悄地就把动作省掉了,没帅到那份上就还是努努力吧,要不然别人看什么呢?
看你擤鼻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