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学胤清点着最后的喜糖数目，正反复思考走之前是数到了第多少个。
这时手机发来消息，他烦躁地拧着眉，打开手机，祈祷不要是哪个破亲戚过来给他添堵。
未婚妻拿着请帖走过来：“谁啊，又是小叔叔他们？”
“不是，余小婷。”
“哦余——谁？？”
姚学胤乐了：“你也这个反应，我刚知道的时候也这个反应。”
等姚学胤把事说完，未婚妻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哈权丝彤他真的是个天才，他脑子想啥呢？”
“啥都没想吧大概。”
而夜里，在本该阖家欢乐的时候，权丝彤一个人躺在酒店的沙发里，看着信号不良的电视。
余小婷给他发来了消息：“馒头不回我消息，快一天了，他个签不是说馒头咨询秒回节假日不休吗？”
权丝彤目光一滞：“他明天结婚，这会在忙吧。”
余小婷吓了一大跳：“结婚？这么快？”
“他都26了。”
“……哦。”
权丝彤有些诧异：“他不是发了朋友圈吗？”
“他没朋友圈，”余小婷看着那个冷漠的白□□面，“他把我屏蔽了啊？”
“不应该啊他屏蔽你干嘛——”
“哦不好意思，我加他的时候习惯性把他屏蔽了。”
“……”
权丝彤试探道：“你该不会把我也屏蔽了吧？”
余小婷没太注意：“可能吧，我不看朋友圈是默认开的。”
“……”
余小婷放下手机，正想着回房间休息，妈妈忽然开口：“余小婷，我对你没有什么期待。”
余小婷顿住脚步。
不，你有，你只是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期待着什么，我永远不能如你的愿。
她看向妈妈，什么话都没说，等着妈妈自己接上下一句。
“不结婚也可以，不生小孩也可以。你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余小婷仍然没说话。
妈妈总是会有这些时刻，每当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婚姻很失败时，就会说出诸如此类大彻大悟的人生感慨，以体现自己的开明。
可余小婷认为她这只是另一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她婚姻幸福时，要求别人成家立业，她不幸福时，又能轻轻放过，当自己是个包容的家长。
可这都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至少在余小婷心里，自己将来是否谈恋爱结婚，妈妈的想法是不在她的考虑因素里。
“哦。”
余小婷不想当捧哏了，这些话她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不用结婚，不用生小孩，那你还生俩。
这反射弧也是够长的。
余小婷没兴趣继续听下去，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糟糕透了，她要回去打两盘游戏愉悦一下。
“你不要不当回事，我比你多活几十年，我们的意见是非常重要的。”
“嗯。”
妈妈皱起眉：“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从小到大脾气都犟，说两句就听不得就要生气要翻脸！”
哪有，那都十几年前了，她现在才不会，这会她不就很平静吗？
这时，家门口传来锁匙转动的声音，爸爸推开门走进来：“成杰，爸爸回来了！”
余成杰兴奋地跑过去，一把抱住爸爸的腰。
爸爸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抬起头，笑着说：“小婷。”
余小婷没能回给他一个微笑。
妈妈就坐在沙发上，板着一张脸，冷冷地说：“既然听不进我说话，那就从我家里滚出去！”
此言一出，爸爸和余成杰具是一愣。
余小婷倒是心里毫无波澜，听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从前她走不了，现在她是真的可以走了，也是真的要走了。
“你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赚两个钱就很厉害了吗？！翅膀硬了是吧，听不进家里人说话了是吧！”
一般人也挣不了我这个钱啊，前两年挣钱要命，这两年挣钱也要命。
“爸爸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知道我们有多不容易吗？你学音乐的钱哪来的，你知道你从小到大花了多少吗？你永远都不会体恤父母！”
不是去年就给你们一人打了一千万吗？怎么还提？也不至于花了一个亿吧。
然而妈妈这话似乎并不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爸爸也皱起眉：“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余小婷冷笑一声，走回房间。
父亲喜闻乐见的和稀泥时间。
等她收拾好东西拿着行李箱从房间走出来时，客厅里的气氛异常剑拔弩张。
爸爸也拉下脸，盯着她的箱子：“你这是干什么？！”
“如你们所愿，滚出去。”
妈妈听了这话，额头上的纹路折的更深。
哈，原来不爱听这话啊，那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余小婷知道妈妈已经以这样的姿态活了几十年，改不了了，也不再去想，拉上行李箱推开门就往外走。
爸爸气不打一出来：“余小婷你这是干什么？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你妈妈，和妈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这样？”
深仇大恨？
没有深仇大恨。
什么时候说有深仇大恨了？
但余小婷懒得再辩解，把门一关，走了。
爸爸当即追出来，站在门口喊：“你做什么？”
余小婷当没听见，径直往车库的方向走。
她越走越快，几乎脚下生风，她听见爸爸跟出来的声音，她不敢回头，直到耳边再也没有那几句明知故问的“你在干什么？”
将行李往后背箱放时，余小婷扒拉着车盖，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其实爸爸再多走两步，就能追上了。
余小婷重重将后备箱合上，启动了车子。
实际上，她不知道该去哪。
所幸今天是除夕，路上车辆不多，不会让她这个半新手打扰到别人。
余小婷漫无目的地开过她熟悉的街道，最后在一家24小时自助银行旁停下车。
她走进营业厅，选了最靠内的机台，插上了卡片。
清点完里面的数额后，她想了想，仅留下了零头，将剩下的钱分别转进两个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里。
机器吐出那张卡时，她难受得有些反胃。
她捏住那张卡的一角，将它抽出来，看着卡面上笑得很灿烂的小人，有点想哭。
这张是她喜欢的游戏联动时的定制卡，是她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妈妈一边嫌她麻烦，一边还是给她办了这张卡。
余小婷咽了咽干得发哑的嗓子，看着那张卡，目光却没聚焦在任何一处。
我不知道你搞这些东西干什么？
你现在这个时候，心思最应该放在学习上。
也不好看啊，干嘛非要办这个。
你现在弄了有什么用，又没有钱，一直不用会冻结的。
你要是读书能有这份心，也不至于那几个校考初试就过不了。
“干嘛要帮我办啊，就一直嫌我烦不行吗？”
他们带来的痛苦不足以驱赶她，他们带来的幸福不足以留下她。
她还是走了，那大概是因为在此刻，痛苦与幸福的天平已然失衡。
或许再过不久，她就会忘了这一刻失衡的悲伤，回忆起过往的幸福来。
毕竟，他们也是真的对自己很好。
“所以我必须走了。”余小婷像是对自己说。
她将卡放进口袋，靠近感应门时，铺面而来的冷风吹过她脸上的泪痕，冻得她抖了抖。
但她不想回车上。
今天她就要走了，最后再在这个城市赖一赖吧。
余小婷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随意坐下，看着偶尔路过的一辆辆车。
她在看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她从今天起就没有家了。
余小婷的车底闪过一团黑影，一只小狗慢慢钻出来，朝她的方向靠近。
余小婷对小狗是抵触的，因为她曾经也有一只小狗。
但她还是伸手，摸了摸面前这条小狗的脑门，问：“你也在流浪吗？”
余小婷开始在口袋里翻找，试图找出一点暗度陈仓的年货。
最后，她掏出一根火腿肠来。
余小婷开始扒拉着塑封包装：“我可以给你吃的，但我没办法养你，我连自己都养不好，欸不是，这个包装怎么拆？我平时都是用剪刀的，你会吗。”
显然它不会。
“我记得好像以前刷到过科普，说这种包装有不用剪刀也能完美拆开的方法。”
余小婷的指甲和包装几乎打起来，包装还是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损耗。
“我为什么连拆个包装都不会……”
真是的，叫你不好好学，叫你不练一练。
豆大的泪珠滴在手背上，余小婷快急疯了，她无论如何都打不开这个包装，干脆上牙咬开。
等她将包装剥开时，整个手背都湿透了。
余小婷把手里的火腿肠递出去：“抱歉，你们狗吃东西是不是不加盐来着？”
小狗张嘴就咬，看起来饿了很久。
余小婷看着它：“我以前也养了一只小狗，它和你差不多大，很平庸的品种，是爸爸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
“爸爸要我给它起个名字，我不会起，我就想，叫余冻吧。鱼冻你吃过吗？可好吃了。”
“妈妈就骂我，说哪有狗跟着人姓的，它就改名了，叫果冻。”
小狗啃完了火腿肠，余小婷见它含着最后那点，生怕它把封皮咽下去，于是用力一拽拽出来了。
“后来我要上学了，爸爸妈妈要工作了，没有人照顾它，爸爸有一个开工厂的朋友，正好需要狗看门，就把它送过去了。”
“我偶尔上学的时候，会故意偷偷绕远路去工厂那边看它，它每次都能认出我，每次见我，都会上来抓住我的腿，但是它越长越大，我都快认不出它了。”
余小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从兜里拿出车钥匙，小狗见她要走，摇着尾巴跟上来。
“还是忘记吧，忘记比记得好，否则这感觉太难受了。”
余小婷上了车，关上车门。她把手搭上方向盘，她仍然不知道要去哪。
良久之后，她终于抬起手，在车载导航上输入了中心城的位置。
然后打开音乐。
余小婷的歌单都是蒂凡的歌。
哪怕这些歌已经唱过千千万万遍，但和此时此刻再听都是不一样的感觉。
从前唱的时候，她身处其中，这会只剩下感慨。
啊，当时写这首歌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乔遥月和她一起坐在宿舍的沙发上，抢最后一包果冻。
徐衷拿起她新买的手串，笑着问她是怎么一眼在玉石里相中塑料。
顺利开过第三个红绿灯，余小婷暗自窃喜。
真厉害，现在她非常驾轻就熟，希望每天都是除夕！
这辆车就这样放着音乐，以极缓的速度慢慢悠悠地开回独属于她自己的家，她决定将那些无法言说的烦恼当车尾气排出去。
“其实我每天
都路过你家楼下
你怎么每次
都看起来一惊一乍”
曲库切到这一首时，余小婷有点想笑。
她忘了这歌也加进来了。
于是她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也轻声哼着。
“在我们相遇的小卖部
买下三个裹了糖浆的麻花”
【太甜了，不好吃，你自己吃吧】
余小婷将车窗调低了一条小缝，打算透透气。
“起风时树影交印如画
但我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余小婷还记得，她第一次和同学学会编手绳的时候，用她自认为最好看的颜色，认真地编了一条，她想送给妈妈。
但礼物总归是需要礼物盒的，她没有礼物盒，也没有多的钱再买。
于是她把已经快吃完的维C片取出来，将药盒留下当了礼物盒。
又在外面包上了她攒很久的花纸，捆上一根丝带，打了个蝴蝶结，打算放进妈妈的包里。
她看着那个里里外外缠着各种东西的盒子，想了想，还是拿起铅笔，在盒子上写。
“打开看看。”
这下妈妈就肯定会打开了。
“今早制造偶遇
刻意路过你家楼下
不可回收垃圾里
有我送你的麻花”
妈妈没有打开。
余小婷之后去她的房间，帮她拿家门钥匙，看见那个丑陋的盒子正正好躺在垃圾桶里，包的碎纸纹丝未动。
她连看都没有看。
想到这里，余小婷忍不住笑出声，将车窗开得大了些，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强。
“可是啊
风没告诉我你心门的密码
所以啊
我责备它吹乱我的头发”
余小婷想起许舫的破音来，笑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