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那张悬浮在头顶、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巨网，笼罩着下方稀稀落落的几十个身影。
“这是梦...” 子白在心里默念。他依旧觉得这里非常熟悉且安心，他甚至觉得好像这里是可以走动的。
他转过头，看向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的赵白麟。在视觉上，他们只隔了几根蓝线，但当抬起手试图触摸，又变成无法跨越的遥远虚影。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天，没人在动。但子白动了。他抬起手努力向前，他不敢走动，他能看到自己身上连着的蓝色光线，看着脆弱纤细，走动起来拉断的话，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一次次试着伸手，那种感觉很凝滞，就像是在深海里挥动手臂。突然他好像感觉到了一丝变化，他好像离赵白麟虚影近了一丝！
随着他的意识变化，空间真的发生了扭曲。本来遥不可及的距离，竟然真的在他的指尖下缩短了。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一抹紫色的衣袖实感。在这个虚幻的梦里，他抓住了同伴。
而在另一边。赵白麟却仰着头，死死盯着头顶那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蓝网。她万分确信那张篮网就是罪魁祸首。
“我能触摸到它吗？”赵白麟心念一动。
起初她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在地上蹦跶，离网还有很远距离，蹦了不知道多少次。她突然下意识运转入海，身形一轻，随机一惊，又掉了下来。
“对啊，我为什么会下意识认为只能跳？” 赵白麟微微恼。 “我是赵白麟。我有入海，我可踏浪可乘风。” 她闭上眼，开始运转入海。
一次。两次。突然，脚下一轻。呼—— 她飞起来了。就像是一只挣脱了引力的飞鸟，她越跳越高，身形如电，直冲云霄。
就在子白的手指紧紧抓住赵白麟衣袖的那一瞬间。就在赵白麟的手掌狠狠拍在头顶那张幽蓝色巨网上的那一瞬间。
轰！ 两人的意志与那张网撞在了一起。
热气。带着湿润泥土和腐烂树叶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子白和赵白麟回过神，他们离开了那个地方。
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黄土道。两旁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岭南密林。这场景太熟悉了——
“这是……”赵白麟有些恍惚，“岭南？” 她下意识握住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刀。
“有人。” 子白指了指前方。
在那条黄土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女孩子。她的面容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玻璃，怎么也看不清五官。
那个女孩似乎也在发愣，但当她看到子白的那一刻，声音脱口而出： “……子……白……”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接触不良的电台信号，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子白和赵白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困惑。两人走上前去，在距离那个女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姑娘。” 子白率先开口，语气试探，“这是何处？你……又是谁？”
“我……叫何依依。” 女孩的声音虽然断续，但很诚实，“这里应该是我的梦吧....我也不知道.....”
“你认识我们？”赵白麟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孩情绪的波动。
“我……看见你们了。”
“刚才，在那个有蓝网的地方。我看见好多双眼睛……都在看着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子白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而且……我认识你，子白。我……梦到过你。”
“既然你能看见我们，也能梦到我们。” 赵白麟上前一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你一定知道，那张网，还有我们脑子里的蓝光，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何依依突然古怪地停了一瞬，在赵白麟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好像AI编写答案，又好像神的启示，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的解释直接出现在了她脑子里。
“我其实……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何依依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我有一个猜测。”
“猜测？”
“我不知道....我猜的……每逢乱世，必出英才。” 何依依的声音有点颤抖，“你们...是乱世的推动者...”
“乱世……” 赵白麟冷笑一声，握紧了拳头，“谁要这种乱世！” 她随即冷静下来，“我们都是推动者？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
“有解决的办法吗？”子白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知道....有两个选择....我只知道这个....”
子白和赵白麟一震，两个选择，出现了。
“我们之前听说过两个选择，但很模糊，到底是什么选择？”
“对……以前也有人选过....我梦到.....我和一个人在说话.....他做了选择....”何依依向前一步，举起手，“第一个选择，是忘记，你们选择忘记，就可以断开和那个网的链接。忘记武功，忘记亲人朋友，忘记武林，成为一个平凡的人，就不再有蓝光。
“第二个呢？”赵白麟问。
“第二个...是痛苦...”何依依有点沉重，“你们可以记得一切，也不会失去武功。但你们余生都要和蓝光对抗，蓝光不会消失....你们的大脑……会像被丝线切割一样疼，你们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力，时时刻刻去对抗那种剧痛....”
说完，何依依看着他们。 “选吧。时间……我感觉时间不多了。”
“等下。”赵白麟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那剩下的人呢？他们怎么办？他们怎么才能来这里选？”
何依依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黄土道也在崩塌。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能看见你们...我喊过你们...没人能听到....你想想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快……” 何依依的声音变得急促，“我好像要醒了...”
赵白麟没有再问。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子白，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虽然在梦里看不见、但早已刻入灵魂的雁翎刀。赵白麟抬起头，语气没有波动：“我选痛的。”
子白笑了。他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想起了赵希在暴雨里递过来的水囊，想起了大哥在门外守夜的气息，想起了这一路上的风风雨雨。如果选了忘记，这一切都没了。他会变成一个快乐的傻子，但他不再是王子白。
“我也选痛的。” 子白看着那个模糊的女孩，语气温柔而坚定，“姑娘，谢谢你。虽然疼点，但至少……我知道我是醒着的。”
何依依似乎点了点头。她伸出手，似乎是捋了一把他们脑后的什么东西。
“子白，再见。”
现实，扬州，畅园。
嗡——！
一声只有灵魂能听到的脆响。
西厢房内，子白猛地睁开眼。东厢房内，赵白麟同时也睁开了眼。
痛。剧痛。真的如丝线在切割大脑一般来回拉扯。那是命运之网在惩罚这两个试图越的囚徒。
“呃……” 子白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他死死抓着床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叫，眼神也很清醒，只是痛而已。
他忍着剧痛，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窗外。此时，天光大亮。窗外的竹林依旧翠绿，风依旧在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