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主峰半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台之上。
平台由青石铺就，边缘种着几株梅，枝干虬曲如龙，虽未到花期，却隐隐透出幽香。
平台尽头，一座古朴的殿宇静静矗立，匾额上书“水月洞天”四字，笔迹清雅，带着几分柔韧之意。
姒濯枝从鹤背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青石仿佛微微一亮，一道细小的水流顺着石缝蜿蜒而过，绕着她的脚踝打了个旋，又悄然消散。
水月长老已经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你倒是与水亲近得很。”
苏念微微一怔，快步跟上：“长老……不……师父，弟子方才什么都没做。”
“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更说明问题。”
水月长老推开殿门，里面是一间简朴的静室，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海，海面上有一叶孤舟，舟上坐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
她走到蒲团前坐下，示意姒濯枝也在对面坐下，“寻常修士引动灵气，需要刻意运转功法，凝聚心神。而你，灵气自发亲近，如百川归海。这便是水德圣体的天赋——你不需要去追灵气，灵气会来找你。”
姒濯枝听得半懂不懂，只觉这位师父说话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清冽，让人心里安定。
“今日你先去安顿，明日开始正式修行。”
水月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她，“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凭此可出入内门各处。你的住处我已安排妥当，出门左转，沿着回廊走到尽头，那间临水的竹楼便是。”
姒濯枝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水”字，隐隐有流光转动。她躬身行礼：“多谢师父。”
水月长老微微颔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今日在测灵石前引动的水流，已经惊动了整个宗门。不出三日，各峰长老都会来打听你。不必理会，安心修行便是。”
姒濯枝心头一紧，点了点头，退出静室。
沿着回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一座竹楼掩映在翠竹之间。
竹楼不大，却精致雅致，门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姒濯枝推开竹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竹床，一张书案，一扇临水的窗。
窗外正对着一片小湖，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
她放下行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湖面发呆。
“姒濯枝！姒濯枝！”
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姒濯枝探头一看，田小满正站在楼下，仰着脸冲她挥手，旁边还站着闫玹和钟黛。
姒濯枝快步下楼，田小满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你住这儿啊！我住东边主峰那片木屋区，离你有点远。不过钟姐姐和闫木头都住得不远！”
“闫木头？”姒濯枝看向闫玹。
闫玹面无表情：“她给我起的绰号。在下并不认可。”
田小满理直气壮：“谁让你总板着脸，像个木头桩子。”
钟黛在一旁掩唇轻笑：“好了好了，姒濯枝刚安顿下来，别闹她。咱们去逛逛宗门吧，正好熟悉熟悉环境。”
四人结伴而行，沿着山路一路闲逛。
尧光仙宗占地极广，主峰苍梧峰居中，四周环绕着八座侧峰，各峰之间以铁索桥相连，云雾缭绕间宛如仙境。
沿途不时有身穿青白道袍的弟子经过，见到四人，目光都会在姒濯枝身上多停留片刻，然后低声议论着什么。
田小满凑到姒濯枝耳边：“你出名了。我方才去领被褥的时候，好几个师兄师姐都在打听你，说你测灵石化水的事已经传遍了。”
姒濯枝神色未变，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我没做什么……”
“你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你厉害。”闫玹淡淡道，“修仙界向来如此，越是天资卓绝之人，越显得云淡风轻。”
钟黛点头：“闫公子说得在理。不过姒濯枝也不必太过在意，时日久了，新鲜劲儿过去，自然就没人议论了。”
四人走到一座铁索桥前，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清底。
田小满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这……这桥能走吗？”
“铁索桥是通往丹霞峰的，那边有药圃和丹房。”钟黛解释道，“内门弟子可以自由通行。怎么，小满不敢走？”
田小满咽了口唾沫：“我……我有点怕高。”
闫玹二话不说，大步走上桥去，走到一半回头：“怕高就闭上眼睛，扶着铁索走。总不会掉下去的。”
田小满咬咬牙，闭着眼睛，颤颤巍巍地踏上铁索桥。
走到一半时，一阵山风吹来，桥身微微晃动，她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抓住旁边的闫玹的袖子。
闫玹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无奈道：“你抓我袖子也没用，我又不会飞。”
“你……你至少比铁索安全。”
闫玹耳根又红了，别过头去：“……随你。”
钟黛和姒濯枝在后面看得忍俊不禁。钟黛轻声道：“小满这性子，倒是和闫公子互补得很。”
姒濯枝点点头，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她从小独自长大，从未有过同伴。如今忽然有了三个朋友，虽然相识不过半日，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过了铁索桥，丹霞峰上果然是一片药圃，灵药成畦，药香扑鼻。
田小满顿时忘了恐高，蹲在一株开着小黄花的灵草前，两眼放光：“这是……这是黄灵草！我在家种过！不过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香。”
钟黛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却又无比郑重：“丹霞峰的药圃是宗门重地，有阵法守护，咱们只能在外围看看，不能进去。”
田小满恋恋不舍地站起来：“等我以后修为高了，一定要来这儿种药。”
“那得先通过内门考核才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四人回头，只见一个白衣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正是上官曦柔。
她换了一身青云仙宗的内门弟子服，月白色道袍衬得她愈发清冷出尘。
眉心那点朱砂痣依旧醒目，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上官姑娘。”钟黛微微颔首。
上官曦柔的目光在姒濯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们倒是自在。明日便要开始早课了，还有闲心逛山。”
田小满有些不服气：“我们刚来，熟悉熟悉环境怎么了？”
“熟悉环境自然没错。”上官曦柔淡淡道，“只是我听说，明日早课是各峰长老亲自考校修为，择优收录亲传弟子。你们若有心，不如多花些时间准备。”
说完，她也不等四人回应，转身飘然而去，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田小满撇撇嘴：“她怎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确实有高高在上的资本。”闫玹望着上官曦柔远去的背影，“极品金灵根，天生灵体，这样的资质，放在哪个宗门都是顶尖的。她若傲气，也是应当的。”
田小满哼了一声：“那姒濯枝也是啊，也没见她像上官曦柔那样摆架子。”
姒濯枝连忙摆手：“我没什么架子可摆的……”
钟黛笑道：“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明日早课，可不能迟到。”
四人原路返回，各自回住处歇息。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一阵悠扬的钟声便响彻群山。
姒濯枝从梦中醒来，推开窗，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只白鹭在水面低飞，翅尖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赶往主峰大殿。
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数百名弟子。田小满、闫玹和钟黛已经等在那里，见她来了，田小满立刻招手：“姒濯枝！这边！”
姒濯枝挤过去，田小满小声说：“我听说今天各峰长老都会来，除了水月长老，还有天璇峰的赤阳长老、天枢峰的玄机长老、天权峰的青木长老……都是化神期的大能！”
闫玹声音反而比平时更低沉、更缓慢道：“不必紧张。考校修为，不过是看看咱们的底子，量力而行便是。”
钟黛点头：“闫公子说得对。咱们刚入门，修为浅薄，长老们不会为难的。”
正说着，大殿中鱼贯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位白发老者，面容慈和，正是尧光仙宗掌门清丹真人。他身后跟着七位长老，男女老少皆有，水月长老也在其中，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
清丹真人环视众人，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是诸位入门后的第一课。老夫不考校你们的修为，也不考校你们的法术。老夫只问一句——你们为何修仙？”
有人高声答道：“为了长生！”
有人道：“为了变强！”
有人道：“为了光宗耀祖！”
清丹真人含笑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姒濯枝身上：“那位青衣姑娘，你来说说，为何修仙？”
姒濯枝一愣，没想到掌门会点到自己。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弟子……弟子不知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笑。清丹真人却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不知道？”
姒濯枝点点头：“弟子从小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没见过什么世面。弟子只知道，弟子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与水亲近，想弄明白……水从何而来，又流向何处。”
清丹真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水从何而来，又流向何处’。修仙问道，问的便是这个‘何来何往’。你虽不知答案，却已经问对了问题。”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老夫今日要告诉你们的，便是这句话——修仙不是求长生，不是求变强，而是求一个‘明白’。明白天地之理，明白自身之道，明白万物之归。若能明白，长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若不明白，纵有千年寿元，也不过是浑浑噩噩度日。”
广场上鸦雀无声，许多弟子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姒濯枝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看见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群山之上，金光万道。
她隐约觉得，自己修仙之路，或许从那一刻起，便已经开始了。
早课结束后，各峰长老果然开始挑选弟子。
水月长老只收了苏念一人，赤阳长老看中了闫玹的冰属金灵根，青木长老则对田小满的木灵根颇为满意，钟黛被天璇峰的玄机长老收下。至于上官曦柔，不出众人所料，被掌门清丹真人亲自收为亲传弟子。
田小满兴奋地跑来找姒濯枝：“姒濯枝！我被青木长老收为亲传弟子了！就是之前那个灰袍老者，他说我木灵根纯净，适合修习‘回春诀’，以后可以种很多很多药！”
姒濯枝由衷为她高兴：“太好了，小满。”
闫玹也走了过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赤阳长老收了我。他说我性子冷，正好修他的‘寒焰诀’，以冷御热，以静制动。”
钟黛含笑走来：“玄机长老说我心性沉稳，适合修习阵法之道。”
四人相视一笑。田小满忽然道：“咱们四个都成了亲传弟子，以后是不是就能住得近一些了？”
闫玹望着她，突然轻笑出声道：“亲传弟子各有洞府，未必在一处。”
田小满顿时垮下脸：“啊……那我岂不是又见不到你们了？”
钟黛想了想：“不如咱们约定，每月初一十五，在丹霞峰的药圃碰面。那里灵气充足，又能赏景，还能顺便看看小满种的药。”
田小满眼睛一亮：“好！就这么定了！”
闫玹点头：“可。”
姒濯枝看着三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仙途漫漫，有友在侧，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