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光山脉连绵千里，主峰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宛如仙境。
山门前玉石阶蜿蜒而上，每一级都刻有灵纹，泛着淡淡的青光。
今日是尧光仙宗二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之日，三千玉石阶下，乌泱泱站了数百名少年，皆是各地送来的资质上佳之辈。
晨光初透，山间薄雾未散。人群前方，一位青衣少女静静伫立，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她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形纤细，一袭素净的青衣洗得发白，边角处微微起毛，显然浆洗过许多次。
乌黑长发用一根桃木簪松松绾着，发尾垂至腰际，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她唇色浅淡，不施脂粉，眉如远山含黛。肤凝素玉，如沅芷含芳，清颜自润，那双眼瞳色极淡，近乎浅蓝，像山间最清澈的溪水，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美目清澄，神涵秋水。
“喂，你也是来拜师的？”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姒濯枝回头，看见一个圆脸少女正冲她笑。
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裙衫，梳着双丫髻，两颊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我叫田小满，来自临溪镇。”少女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呢？”
“姒濯枝。”
“姒濯枝，这名字好听。”田小满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听说这次收徒，尧光仙宗的长老们都会亲自来看灵根。听我娘说，我小时候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我是‘木灵之体’，种什么活什么。你看——”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棵蔫头耷脑的小草，那草叶子已经发黄，看起来快要死了。
田小满把草捧在手心，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那棵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挺直了叶片，变得翠绿欲滴。
姒濯枝微睁大眼：“你会法术？”
“嘿嘿，算不得法术，就是从小就会。”
田小满得意地收起小草，“我娘说这是天赋，所以让我来试试。你呢？你有什么本事？”
姒濯枝垂眸片刻，徐徐摇首，素衣领随动作漾开浅淡弧度，一缕碎发自鬓边滑落，覆在颊侧：“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让水流过来。”
田小满一愣：“让水流过来？”
姒濯枝伸出手，掌心向上。
远处山涧中，一缕细小的水流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蜿蜒穿过人群脚边，顺着她的指尖攀上掌心，在她手中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田小满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让水流过来……这本事可了不得。”一个清冷的男声从旁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六岁，身形颀长，一袭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眉目如刀裁。
他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分。
“在下闫玹，散修出身。”少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方才无意间看到姑娘的手段，水行之力如此精纯，确实罕见。”
田小满缩了缩脖子，小声对苏念说：“这人看起来好凶啊。”
闫玹耳力极好，淡淡瞥了田小满一眼：“在下只是不爱笑，并非凶。”
“那你会笑吗？”
“……不怎么会。”
田小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闫玹面上依旧冷峻，耳根却微微泛红。
“三位也是来拜师的？”
声音温婉如泉。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少女缓步走来。
她身姿袅娜，步履轻盈，裙裾飘飘间如一朵流云拂过地面。
少女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几分疏离。
“小女子钟黛，来自金陵钟家。”她微微福了一礼，“方才远远看见这位姑娘引水成珠，手法天然，实在令人惊叹。”
姒濯枝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说：“我只是……随手一试。”
“随手一试便有如此气象，若认真起来，不知是何等光景。”钟黛笑意更深，“看来今日青云仙宗收徒，魁首已定。”
“钟姑娘此言差矣。”闫玹淡淡道，“天资高低，测过才知道。未测之前，谁也不敢说稳居第一。”
钟黛也不恼，依旧含笑：“闫公子说得有理。那小女子便拭目以待了。”
四人正说着，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上官家的人！”
“上官家？哪个上官家？”
“还能有哪个？琅琊上官氏，修仙世家，据说族中出过三位化神老祖呢！”
姒濯枝循声望去，只见山道尽头，一顶华贵的轿辇缓缓行来。
轿辇由四名白衣侍从抬着，轿帘绣着金丝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轿辇停在山门前，帘子掀开，一位少女款款走出。
少女约莫十五岁，一袭月白色流仙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走动间如月光流动。
她容貌极美，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绝伦。
少女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在姒濯枝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上官曦柔。”钟黛轻声说，“果然来了。”
田小满小声嘀咕：“好漂亮的姑娘……漂亮得让人不敢靠近。”
闫玹冷哼一声：“修仙问道，看的是根骨，不是脸面。”
上官曦柔仿佛听到了这句话，远远望过来，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也不争辩，径自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定。
姒濯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并无波澜。只道秉性参差，人各有性。
辰时三刻，山门大开。
一位灰袍老者出现在玉石阶顶端，他面容枯瘦，目光却如电般锐利。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尧光仙宗开山收徒，凡年满十二、未满十八者，皆可上前测灵。测灵石在此，依次上前，手触灵石，莫要慌张。”
两名弟子抬着一块一人高的青色巨石，稳稳放在山门前。巨石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幽幽青光。
“第一个，上前。”
人群安静下来。一个少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将手掌贴在测灵石上。
灵石先是毫无反应，片刻后泛起微弱的黄光。
“土灵根，下品。”灰袍老者面无表情，“可入外门，勤修苦练，或有一线机缘。”
少年面露喜色，连连道谢，被引到一旁。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测出金灵根中品，有人测出木灵根下品，也有人毫无反应，黯然离去。
测灵石的光芒或明或暗，却始终没有太过惊艳的亮光。
轮到田小满时，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回头看了姒濯枝一眼。姒濯枝冲她轻轻点头。
田小满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上测灵石。灵石微微一颤，泛起翠绿色的光芒，光芒明亮而纯粹，隐隐有草木清香散发出来。
灰袍老者眼睛一亮：“木灵根，上品。不错，可入内门。”
灰袍老者摸摸胡须，看了看测灵石底那点点灵光笑而不语
田小满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向一旁，冲姒濯枝挥手。
轮到闫玹。他大步上前，手掌按在灵石上，灵石骤然亮起一道凛冽的白光，带着森森寒意，周围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金灵根，上品，兼带冰属异变。”灰袍老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难得，难得。可入内门，若有长老看中，或可收为亲传。”
闫玹微微颔首，退到一旁。
钟黛上前，测灵石泛起柔和的水蓝色光芒，纯净温润。
“水灵根，上品。可入内门。”
钟黛含笑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姒濯枝。
上官曦柔上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将纤白的手掌轻轻贴在灵石上，灵石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光芒冲天而起，连山间的云雾都被冲散了几分。
灰袍老者面色一变，声音都微微发颤：“金灵根，极品！这……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资质！”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上官曦柔收回手，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微微抬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姒濯枝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最后一个，姒濯枝，上前。”
姒濯枝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走到测灵石前。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了冰凉的灵石表面。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安静了。
测灵石先是一动不动，片刻后，一道水蓝色的光芒从灵石内部缓缓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深邃，像深海中最纯净的一滴海水。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从水蓝变为幽蓝，又从幽蓝变为近乎透明的淡青色。
灵石开始微微颤动。
灰袍老者瞳孔骤缩。
测灵石上，水蓝色的光芒忽然炸开，化作万千光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些光点落在地上，竟凝成涓涓细流，沿着玉石阶蜿蜒而下。
细流越来越多，越来越宽，汇成一条清澈的溪水，从山门一路流淌而下，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人群一片哗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测灵石怎么会化水？”
“快看！那水在朝她汇聚！”
姒濯枝脚下的水越聚越多，仿佛整个山间的灵气都在向她涌来。
她的青衣下摆被水浸湿，却浑然不觉。她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像沉睡多年的泉眼突然涌出清流，温暖而充盈。
灰袍老者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在发抖：“水灵根……不，这不是普通的水灵根……这是——霜骨剑心！”
他话音未落，山间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鹤鸣。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白鹤从主峰方向展翅飞来，鹤背上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面容模糊在云雾中，看不真切。
白鹤落在山门前，白衣女子缓缓走下。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年纪，容貌清冷如霜，一双眼眸深邃如渊。
她走到姒濯枝面前，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灰袍老者见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肩膀微微缩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玥丫头，就知道你会来。”
水月长老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师兄，知道就好”
水月长老没有再理会他，只是看着姒濯枝，轻声细语：“你可愿拜我为师？”
山门前一片死寂。
尧光仙宗共有七位长老，水月长老位列第三，修为已至化神期，是七位长老中唯一的女子，也是收徒最严苛的一位。她上一次收徒，还是在百年前。
姒濯枝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也看见那双眸子宛如上好琉璃，澄澈见底。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
“弟子愿意。”
水月长老点了点头，转身向白鹤走去：“随我来。”
姒濯枝跟在她身后，踏上白鹤宽厚的背脊。白鹤展翅，带起一阵清风，扶摇直上。
姒濯枝低头，看见山门前的人群越来越小，田小满在冲她拼命挥手，闫玹抱剑而立，神色复杂，钟黛含笑颔首，上官曦柔微微眯起眼睛，眉心那点朱砂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风从耳畔掠过，姒濯枝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真的要不一样了。
白鹤穿过云层，主峰之上，一座巍峨的宫殿渐渐清晰。
飞檐斗拱，金瓦玉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更远处，连绵的山峰间有瀑布飞泻，有灵泉涌动，有仙鹤翔集，有云雾缭绕。
姒濯枝攥紧了衣角，掌心还残留着测灵石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