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木秀于林(五)[番外]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稳婆喜滋滋地报喜,抱着那个有些皱巴巴的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丫鬟们围上去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长得像谁,生得可爱之类的话。

姜玉没有动,他没有去看孩子,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卫琢。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额前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狼狈极了。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衬得她的脸色更加惨白。

“夫人。”

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卫琢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我说过…我会好好的。”

姜玉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手心,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破碎的声音。

他哭了。

那些在朝堂上的杀伐果断,那些在风雨中的孤身一人,那些从不向任何人展示的脆弱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都溃堤了。卫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仲玉。”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没事,你放心吧。”

姜玉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屋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产房里,落在两个人身上。

女儿的名字,是姜玉取的。

姜和珍。

他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时,笔锋沉稳,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卫琢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纸上的字,念了一遍。

“姜和珍。”

“嗯。”

姜玉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和乐安稳,美玉无瑕。”

卫琢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她的小婴儿闭着眼睛,嘴巴一抿一抿的,美好的一切,像是在做梦。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可爱得很,卫琢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姜玉走过来,轻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只有他一个指节那么大,手指蜷缩着,像一朵还没绽开的花苞。

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掌心,那只小手就“啪”地一下攥住了他的手指,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沈植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手指的小手,脸上的表情是卫琢从未见过的温柔。

惶恐,喜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仲玉?”

卫琢轻声唤他,沈植回过神来,嘴角弯了弯。

“她长得很像你。”

他的声音很轻。

“浑说,她才这么小,什么都看不出来。”

“谁说的,我便看得出来,和珍的眼睛像你。”

姜玉的目光落在女儿紧闭的眼睛上,卫琢也跟着笑了,她低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沈植。

“姜和珍。”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听。”

她顿了顿,忽然问:

不过,她姓姜?”

姜玉沉默了一瞬。

“姜。”

他说。

卫琢抬起头看着他,姜玉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是姜家的后人。”

他喃喃自语着:

“我父亲姜启,他一生忠义,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想让他的血脉延续下去,让世人知道,姜家没有绝后。”

他顿了顿,看着卫琢,目光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愿意吗?”

“我为何不愿意?”

她轻声安抚着:

“你姓什么,她就姓什么。”

她低头看着女儿,弯起嘴角。

“况且,姜和珍这个名字,很好听。”

姜玉愣住了,过了一阵,他伸出手,将卫琢和女儿一起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心跳很快。

“仲玉?”

卫琢有些担心地唤他。

“夫人。”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生了这个女儿,谢谢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情绪:

“让我重新有了家。”

卫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

“仲玉,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不信什么命中注定的。”

“现在呢?”

“现在,我信了。”

她说着,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腔里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声音笃定。

“遇见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窗外,春光正好,一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个人身上,像是为这一家三口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十数年后。

乌州的城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卫琢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风吹起她的衣角,飒飒作响。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拂过面颊,她也没有去理。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上,那些山她小时候见过,那时候父亲还在乌州任职,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看见那些山又高又大,像是要把天都戳破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山的那一边,住着她的母亲。

“乌尤。”

身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卫琢转过头,看着站在她身旁的中年女子。

阿日斯兰已经长出银发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眼尾的皱纹像是岁月的年轮,每一道都写满了故事。她的面容慈祥而安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双与卫琢如出一辙的长眼里,盛满了泪水。

“母亲。”

卫琢轻声唤她。

阿日斯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而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多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你真的做到了。”

阿日斯兰的声音在发抖,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在卫琢的手背上。

卫琢握住母亲的手,笑了笑。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她回过头,看向城墙下,姜玉正牵着女儿的手,站在人群中。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便服,身姿挺拔,如同年少时一样,只是这些年政事操劳,他的鬓边竟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眉眼依旧深邃如渊。他站在人群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觉得安稳。

姜和珍已经十三岁了。

她生得亭亭玉立,如同出生时姜玉说得那样,她的眉眼像极了卫琢,那双长眉长眼、那股英气勃勃的神采,简直和卫琢年轻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性子却像极了姜玉,沉静,内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她站在那里,目光从容,像一株在风霜中长大的小树,坚韧而挺拔。

“爹,娘在看你。”

姜和珍说,声音不大,姜玉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城墙,穿过春风,落在卫琢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姜玉也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是戊帝正式下旨废除异族奴籍的日子。

这道圣旨,她等了十几年。沈植在朝中为她铺路,她在外奔走呼吁,夫妻二人一明一暗,一个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一个在民间广结善缘,终于促成了这一天。

从此,乌恒族的后人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自由婚配,再不必隐姓埋名,再不必苟且偷生。那些像她母亲一样的人,那些像她一样有着异族血统的孩子,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阿日斯兰握住女儿的手,老泪纵横。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

“你爹他知道了吗?”

她哽咽着问,卫琢点头,眼眶也红了。

“爹在下面等着呢。”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

“他说,今日要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走遍真定城的大街小巷。”

阿日斯兰笑了,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滑落,一道一道,像是山间的溪流。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手指在颤抖,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卫琢挽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城墙,步子很慢,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开始走,走到今天,终于走到了终点。

城墙下,姜玉迎了上来,他手中拿着一件披风,是卫琢最喜欢的颜色。

“风大,别着凉。”

他说,将披风披在她肩上,手指灵巧地系好带子,动作很自然。卫琢看着他,伸出手,理了理他鬓边的那一缕白发,那些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根一根,夹在黑发中间,像是霜雪落在墨色的山峦上。

“仲玉。”

“嗯?”

“下辈子,我还嫁你。”

姜玉微微一怔。

“好。”

他回道:

“下辈子,我还娶你,我们还要做夫妻”

姜和珍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嘴角也弯了起来,她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又伸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一家三口牵着手,站在乌州的城门前。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橙红色的光洒在三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乌州的古道上,一直延伸到远方。

那是一条他们走了很久,终于走到终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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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
连载中桥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