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上空弥漫着蔽日的硝烟。军帐淹没在战火之中,被烧焦的帐幔在风沙中又燃起几团油状的火焰,坠在面目全非的残骸上,噼啪作响,散开一片灼人的热浪。
颜琬一路不停地追入营内,耳畔尽是持续刺耳的利器相撞声。她两腿发颤,低着头不住地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唇色苍白。
一个敌兵朝她这边看来,眼睛骤然亮了一瞬,像发现了猎物一般,持着矛朝她冲来。
颜琬一把握住刺来的矛身,借力将那敌兵往前一带,趁他重心不稳时调转矛头刺入心窝。一声惨叫划破嘈杂,周围的敌兵纷纷朝这边望来,握紧武器围了上来。
这些乌合之众,放在平日尚不入她眼,可如今连日奔逃打斗,颜琬只觉得一阵脱力。她的伤口在渗血,呼吸越来越沉,但她知道不能停。她抡开长矛怒喝一声,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目光锁住不远处一个骑兵,她咬牙奔去,握紧长矛,在那人未及转身时精准刺中他的后心。骑兵闷哼一声,身体一僵,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颜琬来不及多想,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柄短戟,拽住缰绳奋力攀上马背。那马长啸一声,前蹄高扬,载着她朝营内深处奔去。狂风在身侧呼啸奔走,跳跃的火光于身后拉出长长的暗影。
身后一个敌兵停下脚步,喘息着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还追不追?”
另一个敌兵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摆了摆手,嗤道:“算了吧,女的跑了就跑了。”他目光移向另一边,声音沉了几分,“先抓那个姓沈的——可汗点名要活的。”
颜琬驾着马在荒芜的沙地上穿行,四下张望,除却烧焦的营帐、歪倒的旌旗、散落的尸骸,什么也没有。
他该不会死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攥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心头也跟着一沉。
若是他真的死了,这乱世军营,她再无容身之处。
她咬了一下嘴唇,勒转马头。
先逃出去再说。好歹要保住性命,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她策马朝营外一路狂奔,双腿又夹了夹马腹,迫使身下的马跑得更快。风声从她耳畔呼啸而过,火光的余烬四散飘落。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几句北狄口音的嘲讽:“沈屹明,你他妈也就这点能耐?”
她攥着缰绳的手顿住了。随即转头望去,灰蒙之中闪出几道凌人的剑光。她迟疑了一瞬,随即蹙了蹙眉,径直朝那个方向奔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回头。也许是他之前救过她的命;也许是她已经无路可退,除了跟着他,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也许只是因为许升还下落不明,她太需要一个可以帮得上忙的人。她攥紧手中的短戟,朝着剑光最亮处冲了过去。
颜琬穿过焦黑的瓦砾,绕过堆叠的尸首,才看见转角处立着北狄军的旗帜,烧得只剩半截,仍在风里猎猎地翻卷。
她勒住马,绕过那面旗帜,才望见旗后被一圈手持矛戟的敌兵围住的人。
男子此刻手无寸铁,鸦青色的劲装上,腰间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端深陷其中,汩汩渗出的血沿着暗沉的衣料缓缓淌下,染湿了大半截衣摆。他嘴唇泛白,散落的乌发蔓延在脸颊边,垂着眼,像是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头来。
一个北狄大兵轻蔑地走上前,用剑尖抵住他的肩膀:“我家可汗瞧着你可怜,只要你降了,便留你一条性命。”
剑下的人始终未动,也没有开口。可就在大兵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忽然抬脚踹了出去。大兵闷哼一声,踉跄两步,栽倒在地。
周围一圈敌兵见状齐齐围上前去,数柄利刃架在他颈侧,逼得他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只有一个略显年幼的小兵从人群中惊叫了一声。
“哥!”
只见他不顾一切地扑到那倒地的北狄大兵身上,按住他的肩膀,低头去看他的脸。可当他看清那大兵脑下渗出一滩殷红的血时,他的动作僵住了。随即,一声怒吼从小兵喉咙里迸出,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大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屹明,朝着他的方向劈头砍去。
“小心!”颜琬惊叫一声,猛夹两下马腹朝那小兵奔去。
沈屹明被颈周数柄利刃牢牢逼着,偏不得头,动不得身。那小兵的大刀已劈到他面前。
她来不及细想,瞄准那小兵的额角,狠命将掌中的戟飞刺而出。短戟破空,深深钉入额间。那人浑身骤然一僵,长刀脱手,顺着沈屹明臂膀滑落。
颜琬俯身一把捞起那柄刀,握在掌中,侧身勒马。长袖翻飞之间,交错相持的利刃已被搅散大半。
沈屹明在那一瞬回过神,弯腰拾起地上那柄短戟,反手一挑,硬生生从围困中劈开了一条缝。
旁边一个敌兵努了努嘴,对身旁的长官低声道:“那女的和他是一伙的。”
那长官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一起活捉,带回去交可汗的差。”
敌兵应了一声,高声传令。四散的北狄军纷纷握起长矛,朝颜琬围刺过来。长枪从四面八方捅来,她一边挥刀格挡,一边策马朝外撞,刃口磕上矛杆,火星四溅,生生从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
她以为已经逃出去了。可马蹄还未落地,身后便传来一阵铁蹄踏地的闷响。那声音起初很远,不过几息之间,已大得令人心口发颤。她攥着缰绳的手沁出了一层冷汗,不敢回顾,只顾埋头往前冲。
忽然,空气中传来利箭离弦的声音。
她呼吸一滞。
“你他娘把弓放下!”敌军长官的声音从身后炸开,跳脚骂着,“把那姓沈的弓给我夺了!”
紧接着是几声更急促的喝骂:“那是谁的弓?怎么跑到他手里去了!”
颜琬忍不住偏头瞥了一眼——残垣下,男子单膝跪地,弯弓搭箭,血浸的衣袍紧紧贴着他流畅的肩背轮廓,冷厉的黑眸微微眯起,隐着几分偏执。弓弦声接二连三,箭矢破空时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敌兵接连倒下,几乎没有间隔,像是被他一人一弓拦住了去路。
有人奉命扑上去夺他的弓。他收了弓,转身便跑,那人愣了一瞬,追了上去。
颜琬没有时间多看,拽着马绳继续前冲,直到身前最后一道阻碍应声倒下。她抿了抿唇,迅速调转马头,朝沈屹明那边折返回去。
沈屹明脚下不停,余光瞥见她勒马回转,咬牙喊道:“拉我上马!”
颜琬单手扯住缰绳,俯身递出手。沈屹明一把抓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飞快地按住马背。她只觉臂上一片湿热,还未来得及使力,那人便已借势翻身上来,腰间箭伤撕裂皮肉,他皱了一下眉,没有管,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可那敌军长官已拔出剑来,正要挥手下令。颜琬看见后来不及等他坐稳,猛夹马肚,掉头朝营外狂奔。
沈屹明没料到她突然掉头,手上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重重撞上她的后背。颜琬心里一惊,下意识用肩往后一顶,力道不小。他被顶得一咧,险些摔下马去,慌忙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才稳住身形。反应过来之后,他咬牙低骂了一声:“……别乱动。”
颜琬脸上浮过一丝尴尬,攥紧缰绳,没有回头,只是又加快了马速。
风声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身后的火光与喊杀声渐渐远去。马速慢下来,沈屹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搭在她肩头的手,像这才发觉它还在那里,随即松开了。
颜琬感觉到肩头一轻,没有回头。
风还在吹,身后的火光亮着,越来越远。
残阳如血,流云缓移。余晖逐层褪去,星光点点缀上夜幕。
沈屹明睨了她一眼,见她还紧攥着马绳,忍不住嗤了一声:“你倒是停下啊——前面就是敌军大营。”他顿了顿,“就算你不是奸细,也用不着这么证明自己。”
颜琬闻声连忙拉住缰绳,四处张望了一圈。眼前只剩下空寥的荒地、歪斜的残木,还有身下那匹已经跑得快要脱力的马。
“那我该往哪儿走?”她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也有些发颤。
沈屹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动作牵扯到腰间的箭伤,眉心猛地蹙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开口:“就近歇下吧,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他眉梢微挑,语气透着几分散漫的轻慢,“你只需要知道——不跟着我,你是活不下去的。”
颜琬被这句话噎得怔了半晌,抬眼时,他已经走远了。她抿了抿唇,拽着马绳跟了过去。
沈屹明寻到一处荒地,拾了几根枯枝和干草料,双手握着木棍来回搓动,蹭出火星点燃了一堆篝火。火光在暮色里跳了一下,映出他低垂的眉眼和被熏黑的脸。
颜琬将长刀插进沙土里,系好马绳,把马安置在一旁,转身看向他。火光明明灭灭间,他正攥住腰间那支箭,咬紧牙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已有冷汗顺着颧骨的轮廓滑落下来,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随即没入衣领。
“等等。”她瞳孔一缩,疾步走上前去:“箭若是直接拔出,伤口会大量失血,甚至感染。将军还是稍作处理再取箭吧。”
沈屹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才开口:“你倒是心细。只是这荒郊野岭的,连块纱布都找不到,姑娘叫我怎么处理?”
他说完又低下了头,双手攥紧箭柄,随即一声闷哼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尖端只微微颤出了一小截。颜琬的脸色愈发难看,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要不……还是我来吧。”
沈屹明抬起头,刚想说“用不着”,那女子却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了他腰间浸满血污的布料。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他反手一甩,干净利落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拂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眼很冷,冷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颜琬被他看得手僵在半空,没有再动。
沈屹明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攥紧箭柄,一咬牙,猛地将整支箭从血肉里拔了出来。他的后背绷得笔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沙土上洇开几团暗色。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又稳住。汗水密密麻麻地布了一脸,在火光里泛着湿亮的光。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中带血的箭,随手丢进火堆里。火星溅起几簇,又暗了下去。
颜琬抿了抿嘴唇,没有说什么。直到男子的身影随火苗晃动了一下,暗红的血迹也沿着劲瘦的腰际迅速蔓延开来,沈屹明撑地的手骤然脱力,肩头也不受控地向下塌去。
她知道不能等了,站起来走近他,恰好被男子一头撞在身上。颜琬皱了皱眉蹲下身去查看,正如她所料,沈屹明眼神迷离,布满汗水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躯体还带着细微的战栗。她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皮肤的触感又湿又凉。
“先前不是硬气得很吗,那么有能耐别往我身上倒啊。”她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责备,用尽全身力气将沈屹明推起,想都没想就上前抓起他伤口上浸满血的衣料。
衣料撕裂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沈屹明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想抬手去挡,可像是被疼痛牵制,指尖刚动了一下就垂了下去,脸色沉得厉害。
“中了毒箭还这般嚣张,我看你是活腻了。”女子的目光停在那伤口上半晌,取过锈刀在火上烧红,俯身靠近。刀尖凑近时,他呼吸重了一瞬,最终没有躲,只是偏过头,像是想将脸藏进阴影里。
汗水顺着下颌滑落,他眼睫低垂,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沾着他自己的血。刀尖落下去,他闷哼了一声,声音被牙关压住大半。手边的沙土被攥出一把深痕,青筋从手背凸到小臂,喉间反复滑动,像是在咽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不发出更多声音。
颜琬低着头,一刀接一刀地刮过去。火光映在她莹白的侧脸上,笼上一层柔光。沈屹明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没有力气去看。疼痛从他腰间一层一层漫上来,他的呼吸断断续续,睫毛颤了几下,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皱了皱眉,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没有力气回答。
“……很疼吗?”她又问。
沈屹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连音节都算不上的气音。
颜琬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那我轻一点。”
他攥紧的指节松动了一些,像是她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他身上紧绷着的东西也跟着松开了一角。
颜琬没再开口,刀尖继续刮过伤口边缘,血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像是感觉不到。直到暗紫色的血块被清理干净,颜琬才拭净双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筒,先倒出两粒药丸,递到他唇边。
沈屹明目光紧紧盯住那两粒药丸,眼底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迟迟没有张口。
“清热解毒的疗伤药,吃了不会死人的。”她拿了水囊抵在他唇边,语气干脆:“咽下去。”
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她又倒了一粒在掌心里,碾碎了敷在伤口上,随手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布料,一边缠一边忍不住嘀咕:“多大个人了,还是个将军,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捏着布条的一端从衣服的裂口处伸入,穿到一半便被伤口和衣料卡住。她皱着眉退回来,重新理了理边角,又探了一次,仍是穿不过去。她试到第三回,那截布条刚绕到一半便又滑脱出来,从指缝间溜了回去。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抽出手,转而捏住他腰封的一端,干脆利落地将系带抽开了。
沈屹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动作牵动了他腰间的伤口,他闷哼一声,指节猛地攥紧了身下的沙土。
“别动,”颜琬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专注的平稳,“裂口太小,不解腰封包扎不了。”
她没等他回答,已经将那截布条绕过他的腰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腰际,惹得他背脊一瞬发麻。
颜琬指尖抵着布面顺到另一侧,拉紧,打结。沈屹明偏过头,冷汗滴落在沙子上,他目光生硬地落在篝火上。风从沙地上卷过,吹得火苗朝一侧倒去,照着他绷紧的侧脸轮廓和那道沿着颧骨延伸的旧疤。
颜琬直起身,用手背揩去额角的细汗,又转头瞥了眼包扎好的伤口:“能坐起来吗?”沈屹明垂着眼坐在那里没有动。颜琬看了他一眼,就当他是累极了,也不再追问,转身把火堆旁散落的枯枝拢了拢,又添了几根进去。做完这些,她在离火堆稍远一些的地方寻了块平整的地面,背对着他侧躺下来,把外衣裹紧了些。
火光跳了一下,隔了片刻,他撑着枯木勉强坐直,动作滞涩僵硬,抬手草草拂去小臂沙土,下巴微扬,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只将目光落在火堆暗处。
她躺下之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短促、粗粝,像是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轻轻落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肩膀往衣襟里缩了缩,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屹明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实了,动作比方才钝了些许。他没有急着躺下,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呼吸沉而慢。
火光亮了一瞬,映出他肩头微塌的轮廓,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无人注视的时刻。他半天才慢慢侧过身,靠回枯木上,将头微微偏向火堆反方向,闭上眼,似乎是真的撑不住了。
颜琬并没有睡着,她闭着眼,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但天一亮,她就只能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