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寄人篱下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北境的旷野远比颜琬想象中更加辽阔。天压得很低,云层灰蒙蒙地垂在远处山脊上,风里裹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号角声响起时,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旷野,马蹄踏过枯草和碎石,溅起混着尘土的泥浆。一支支利箭从耳畔呼啸而过,在硝烟密布的空中划出微弱的寒光,一瞬便没入远处的敌阵。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战场。平日里读过的那些话本、那些征战笔墨,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现实。身前的白马撞入敌群,嘶鸣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中,马身上溅满了血污,分不清是敌是友。她紧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长剑,一刻也不敢停。愣神一瞬,可能就会和地上无数士兵一样,永远在此处长眠。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被染成暗沉的血色,旷野上的喊杀声终于开始稀落。收兵停战的鸣金声乍然响起,颜琬才伸手抹了把脸颊上的斑斑血点,长长喘出一口气。

她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后方的队伍看去。暮色里,许升正与一个北狄小兵纠缠在一起。那小兵身形灵活,在许升强势的剑锋中左右躲闪,竟没有一次被刺中要害。听到鸣金声后,许升明显急躁了几分,追上前一步,将长剑猛地从对面颈边平挥过去。那小兵身子往后一倾,剑锋擦过皮肉,只在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许升眼底怒意翻涌。那小兵踉跄着后退两步,随意抹了把脖子上的伤痕,低头一看没见多少血,便嘲讽般地笑了起来。他没有急着跑,反倒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低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混入撤退的队伍中。

许升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握着剑柄的手气得发抖。鸣金声还在响,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那股暴躁像一把火,烧断了他仅剩的理智。

“许升,不可追!”

颜琬远远喊了一声,可话还没说完,许升已经像发了狠一样追了上去。她眼睁睁看着他挤进汹涌的人流里,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被撤退的队伍吞没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而远处,敌阵的方向,暮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颜琬一路未停地朝敌军深处追去。幽寂的四野间,只听得见马蹄踏过空辽沙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心上。夜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得地上的沙土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她四下张望,喘息着环顾四周,直到确认许升已完全不见了踪影,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方向。

凛冽的夜风卷着尘沙扑过来,吹得远处城墙上的火炬忽明忽暗。她有些心神不宁,指尖反复收紧又松开缰绳,心绪纷乱难平。耳边传来雁群凄凉的鸣叫,在深蓝色的空中不断盘旋回响。

她撩了撩鬓角散落的碎发,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可刚松开缰绳,身下的马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即仰起头,奋力甩着前蹄,暴躁地在原地打转。颜琬慌忙拉住缰绳,伸手扶住马背,试图让它安静下来。那马却愈发暴烈地甩晃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正当她有些手足无措时,远处隐约可见的黑影逐渐清晰——数不清的北狄铁骑从风沙中涌来,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汛般朝这边压过来。她低喝一声,强行调转马头想要撤离,可那马已被彻底惊住,嘶鸣着四处乱撞,根本不受控制。

眼见敌军越逼越近,颜琬索性不再试图控制那匹疯马,握紧长剑,一面稳住身形,一面挥剑格挡两旁追上来的敌兵。刀剑相撞的声音在月光下格外刺耳,猩红的血不断溅出,落在沙地上,落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包围圈里撑了多久。身边的人影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她抡着手里的长剑,机械般地挥砍、格挡、再挥砍。被她击中的敌兵逐一倒下,可外层的人又紧接着涌了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她知道寡不敌众,便扯着缰绳拼命想要冲出重围。

身下忽然一颤,那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她低头看去,一个倒在地上的小兵在临死前将剑捅入了马腿。她惊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下去。滚烫的沙土接住了她的后背,她翻身想爬起来,却感觉腿上那道血伤疼得剧烈,只得用另一条腿强行撑起身子。

数不清的敌兵正一圈一圈地围上来,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死死攥紧长剑,一道弯刀已然直刺她颈间。她来不及躲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见一声惨叫在近处炸开,紧接着又是一声,又一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上鼻腔。她睁开双眼,身边一周的敌兵正相继倒地,被杀入重围的战马踩在脚下,没入尘中。

月雾未散,清冷的光落在那个正收弓的人身上。为首的年轻男子高坐马背之上,剑光划过之处,清隽利落的轮廓在月光下分明可见。半散的长发不时掩住眉眼几分,却挡不住左颊至额角那片纵横交错的疤痕,在月影下显得模糊,隐约可辨。仅是远远一望,目光便再难移开。

他勒住马,收弓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被围的女子身上——她站不稳了,左腿的血顺着靴筒往下淌,地面洇开了一片暗色,可她没有跪。剑尖抵在地上撑着身子。他只觉得眼前这人莫名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可还没等他想清楚,抽箭、搭弓、拉弦、松手,一气呵成,箭矢已是破空而出,穿过夜雾,正中那敌将的咽喉。

他没有去看中没中,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出手相救只是顺势而为,身体本能先于理智做出了动作。随后偏过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句什么。几个骑兵策马靠近,其中一人俯身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颜琬没有挣扎,也没有抬头——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看,任凭那人将自己带走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一顶军帐里。头顶是灰旧的粗布帐顶,鼻尖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想动一动身子,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她低头看去,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腰侧也裹着伤布,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出半分。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颜琬偏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医正蹲在火炉边煎药,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命大。左肩被弯刀划了道口子,腰侧中了一箭,箭头涂有北狄人的草毒。毒虽已取出,好在将军送来上好金疮秘药压制伤势,不必久卧静养。只是左腿伤势看着凶险,短时间内若是剧烈行动,依旧会牵扯出隐痛。”

颜琬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来。老军医起身端了一碗水过来,扶着她半坐起来喂了几口,她才勉强挤出两个字:“多谢。”老军医摆了摆手,又蹲回去看他的药罐了。

她躺回去,望着帐顶,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许升的下落,可每次一想,便被身上淡淡的牵扯痛感搅散。她不敢深想,也无力深想。

帐帘在这时被人掀开了。她认得那个人——月光下收弓的背影,暗绛紫常服以及左颊至额角的旧伤。他站在帐帘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她一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是哪个营的?”

颜琬怔了一下:“……我是从丙字营调来的。”

沈屹明没有接话,目光微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晚与队伍走散了。”

他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一个人?”

颜琬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这一个字答得有些虚。可不知为何,在这个人面前,她竟有一种被他一眼看穿的错觉。

沈屹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他问:“你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她稳住心神,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只是走散的时候太过混乱,记不太清了。”

他没有再追问,但也没有离开。过了一会儿又问:“哪个长官调你出战的?”

颜琬迟疑了一下:“……他大约五十来岁,身形偏瘦,左边眉尾——”

“行了。”沈屹明打断了她,“我知道了。”他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帐帘上。

颜琬被他这一声截断了话头,张了张嘴,没有再开口。片刻后她看见男人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前时脚步微微一顿。

“好好养伤。”

说完便走了出去。

帐帘重新垂落下来,颜琬望着晃动的帐帘,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知道,那个人没有信她。可她也没法再多说什么了。

次日清晨,微弱的日光穿过帐顶边缘泛黄的破洞,照入昏暗的帐中。颜琬缓慢地从榻上爬起来,昨晚刚包扎好的伤势只剩下隐隐的牵扯痛感。她伸手卷起床边的帘子,一阵透心的晨风灌入,激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她顾不上那股陈旧的被褥味道,将被子扯来裹在身上,靠在窗边向外望着。晨光里远远传来甲字营早训的呼喝声,号令短促有力,在一片苍茫的晨色中格外清晰。

她望着那个方向出神,直到帐外传来一个声音:“姑娘醒了?”

颜琬回过神:“请进。”

帐帘被掀开,走进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姑娘,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姑娘,我叫兰珺,今年十七。”她说着冲颜琬挤了挤眼,“沈将军说你有伤在身,干什么都不方便,让我在这儿帮衬着你。以后你直接叫我兰珺就好,不用太过客气。”

“多谢了,兰珺姐。”颜琬淡淡回了一句,目光转回窗外。兰珺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笑着坐在榻边,顺着她的目光朝外望了一眼:“看你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心事么?”颜琬还没开口,兰珺又忽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婉莹。”

“苏……婉莹。”兰珺念了一遍,“听着便觉温和。你呢,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我竟还长你一岁!”她笑着拍了一下膝头,“方才瞧着你坐在这儿的模样,原以为你比我年长些呢。”她说这话时带着笑意,透着几分同龄人之间的亲热,叫人不好冷脸相对。颜琬看着她,没有接话。兰珺又凑近了些。

“你我年纪相仿,往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的,别一个人闷着。”她说着瞥了一眼颜琬身上那件白色中衣,又看了看旁边叠着的染血里衣,“你这衣裳上血都干透了,婢子拿去叫人给你洗了,再拿件新的来,里里外外都换一身,也好舒服些。”

颜琬微微弯了弯唇角:“麻烦你了。”

“不麻烦。”兰珺拿起衣裳,动作利落,起身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犹豫的轻唤:“兰珺姐……”

兰珺回过头:“怎么了?”

颜琬垂下眼:“能否……再麻烦你帮我取一份纸笔来?我想写一封家书。”

兰珺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你等着,我去取来。”说完便掀帘出了帐。

营中的军队排列整齐,号令声中所有人动作如出一人,兰珺快步穿过一个个方阵,走到男子面前略一抱拳。

“将军,已经见过那位苏姑娘,她要了纸笔,说要写家书。”

沈屹明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阵列上,片刻后才道:“家书?”

“是。”兰珺顿了顿,“她说想往家中报个平安。婢子瞧着她一直朝窗外望,许是思念家人。”

沈屹明这才侧过脸来。晨光落在他半边面颊上,映出那道沿着颧骨延伸的旧疤。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开口,声音不高:“那窗外朝北。她若想家,该朝南望。”

兰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敢接话。沈屹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操练场上,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特意说的。片刻后他道:“纸笔在我帐中,你去取一份给她送去。”

“是。”兰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沈屹明仍立在原处。操练场上的号令声还在继续,将士们的动作整齐如一,可他像是没在看。半晌他才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兰珺回来得很快。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抱着衣裳,腋下夹着纸笔。

她掀帘进帐,将粥碗搁在矮几上,衣裳和纸笔一并放在榻边:“姑娘,衣裳取来了。纸笔也带来了。”

颜琬伸手接过衣裳,攥在手里:“多谢了。我一个人更衣就好,麻烦你回避一下。”

兰珺没多想,点了下头便退了出去,顺手拉下门帘。

颜琬听着脚步声走远。起身走到门口探了探,确认无人折返,从里面拴住了门。然后走回案前,拿起纸笔,铺开纸,落笔。

晨光从帘缝间漏进来,落在纸面上,照得墨痕微微反光。

【女儿颜琬久违圣尊,惶恐再拜。前日与大军走失,现今留居一姓沈将军营中,一切安好。只是那日与许升走散,至今不知其去处,女儿日夜难安,恳请父皇……】

笔尖顿住了。帐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您换好了吗?”兰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颜琬还未来得及应声。声音又接了上来。

“沈将军,您——”

“让开。”

“她尚在更衣。”

“更衣?”男子冷笑一声,“她更衣要用纸笔?”

“不……”

“赶紧让。”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颜琬笔尖一顿,来不及细想。匆匆添了最后几个字,墨迹未干,她极快地吹了两下,便将信纸折起塞进竹管。那只鸽子是她随军携来的私鸽,一直藏在行囊中,方才趁无人之际取出。她站起身朝窗边走去,鸽子立在那里,竹管绑上鸽腿,抬手送出窗外。

灰羽扇动了几下,没入晨光之中。

沈屹明站在帐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他抱了抱胳膊,眉间压着不耐,指节在臂弯处紧了紧。

余光里划过一道灰影。他的目光追过去,顿住了——一只信鸽正掠过晨光向远处飞去。他低骂了一声,弯腰拾起一块石子,抬手掷出。石子裹着劲风追上去,正中鸽翼。灰羽斜坠落地,扑腾数下之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沈屹明朝那个方向走去。颜琬听见那声闷响,心猛地一沉,一把掀开帐帘冲了出去。落地时旧伤被猛地一扯,泛起一阵隐痛。

“别动它!”颜琬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靠近那气息渐弱的鸽子,极快地扯掉了它腿上的竹管,紧紧攥在手心。

“东西给我。”沈屹明朝地上的女子大步走来,冷声命令。

颜琬顾不上腿伤撕裂般的疼痛,紧紧地攥着信扒着地面,喘息着往后缩去:“你……你要干什么?”

“别废话。”沈屹明拧眉,看向颜琬的目光透着隐隐愤怒,“信给我。”他咬牙切齿的逼近,直到居高临下的阴影将她吞没。

“别让我动手。”

“这是我的家事,将军这般强行干涉,怕是不近情理。”颜琬声音发颤,心中明白自己的身份绝不能暴露,于是暗中在身后的地上挖出一个土坑,试图拔开竹管将信藏入。

沈屹明眯了眯眼,发现了颜琬手上的小动作,冷嗤一声,上前几步一脚踢开她死死攥着信纸的手腕,将信踩在脚下。

颜琬痛到失声,下意识松了劲,眼看着沈屹明弯下腰要去拾信,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爬起来就死死地钳制住他的手腕。

沈屹明被触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毒蛇蛰刺一般,猛地往后一退,完全是应激的、失控的、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他这一退,连带着攥在他腕间的那只手一起扯了过去。颜琬被他带得往前一踉跄,整个人扑向他身侧,发丝在他肩头拂过。

几乎是同一瞬,帐旁暗处早蛰伏了北狄暗哨,一支利箭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掠过,从她散开的发尾中间穿过,钉在几步外的布幔上。箭尾震颤不止,布幔被钉出一个洞。

如果沈屹明没有后退——如果她没有被他带开那一步——那支箭会正中她的后颈。

沙尘遮蔽了营中岗哨的视线,北狄轻骑趁机潜入围营,瞬间打乱守备。传令兵慌忙朝两个人跑来,喊了一声“将军”,跪在地上喘了几下,开口报道:“营中有敌军入侵,兄弟们没有防备……目前局势已是失控了。”他颤抖着抱上拳,“情况紧急,还请将军速做决定。”

沈屹明听完,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冲传令兵咬咬牙:“带路。”说罢转头冲颜琬冷嗤一声。

“看来你的信没有送的必要了。”他咬牙冷笑,“你的账,我们日后可以慢慢算。”说完也不再停留,跟着传令兵离开了。

颜琬跪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被火光吞没。风裹着沙土从四面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着脸颊。四面的喊杀声一层接一层涌上来,浓烟从营地各处升起。

若是这座军营被攻占,自己待在这里无论如何也活不成。

她咬了咬牙,抓起地上那封破烂不堪的信纸塞入袖中,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忍着左腿旧伤隐隐传来的牵扯痛感,攥紧袖口,朝着沈屹明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浓烟从四面涌来,她踩过滚烫的沙土,身影被火光拉长又缩短,渐渐没入混乱之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灼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