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吴守道蹲下身,掀开炕下一只布满灰尘的帆布工具包。这是1964年加固工程时,他师伯随身使用的现场工具袋,当年出事之后,现场一片混乱,不少零碎物件混杂着壁画残料被胡乱塞进包里,一直封存在此,几十年没人仔细翻检。

“当年师伯出事,现场乱作一团,不少零碎碎件混在修复工具、壁画残片里收回来。师父交代,不要丢弃,全部封存,不许私自丢弃,也不许随便上交惹祸上身。”

他一件一件往外掏:毛刷、残损矿物颜料块、褪色的麂皮、破碎的泥仗残片。翻到包底,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崩口发黑的青铜残片滚了出来。表面蒙着厚厚的积尘,擦拭过后,能看见一小截迦陵频伽浮雕纹路。

不是完整铜镜,仅仅是往生镜的边角残片,镜面大部分已经锈蚀剥落,残存的一点点镜面还残留着微弱的阴邪气息。

“不是我刻意偷拿私藏。”吴守道指尖碰了碰残片,语气平静,“当年事发,众人慌乱撤离,这一小块镜碴子不知道怎么就掉进工具包夹层。事后清点现场,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么一块碎碴。师父晚年翻检工具包才发现此物。它只是边角残片,力量残缺不全,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短暂对冲、缓冲同类死气。这么多年我锁在这里,不敢拿出来,也不敢随便销毁——怕销毁时逸散出残存怨气,平白惹祸。”

他捡起这块残片,递给封央央看:“它力量有限,只能临时制衡同类阴气,救急尚可,不能根除祸根。真的往生镜主体,依旧牢牢嵌在217窟的岩壁当中。”

沈放伸手接过来掂量,青铜冰凉沉重:“就这么一块碎片子,能起多大作用?”

“可以短暂干扰三世钱吞噬死气的狂暴势头,相当于一个泄压阀。” 吴守道说道,“仅此而已。指望它打败画奴、干掉林秋声,绝无可能。”

封央央低头打量这块崩口残镜,乌木镯隔着布条微微震颤,是同源器物之间微弱的呼应。

“那就带上。”她把残片收进帆布包内层。

......

午夜十二点,莫高窟闭园。

封央央和沈放从后山的检修通道潜入。

动手前,沈放清点过装备。吴守道倒是有一台老式海鸥双反,可胶卷当晚冲不出来,溯影等不起。他干脆从兰州带来了自己的一套——佳能PowerShot Pro1,800万像素,红外辅助对焦,全黑里不开闪光灯也能对上焦。

“画奴只在你直视壁画的时候出手,”进通道前封央央叮嘱过他,“照片是二手影像,沾不上镜子。你拍你的,但别细看,别走神。”

所以沈放不进窟,只在窟门口支起三脚架。他不看取景器——眼不看,魂就不沾——只用侧翻的液晶屏构图,拍一张,挪一步,几十张照片,张张角度不同。然后拔卡,收架,走人。

两人退到五十米外的一个废弃洞窟里。

悍马停在崖下的便道上。沈放从后备箱拖出逆变器和一大盘电缆,五十米线拉进洞里,接上他好不容易搞来的那台两公斤重的爱普生便携投影仪------灯泡机,得吃220伏,只好委屈军车当一回电站。

照片一张张投上岩壁:全窟的、局部的、佛衣的纹理、供养人的脸。

封央央盘腿坐在投影前,左手按在乌木镯上,闭着眼。

沈放端着枪,守在洞口。

“开始吧,”他说。

封央央发动溯影。

她的意识顺着照片上的光影,渗入了217窟。这不是真正的“看”,而是“感知”——道光钱的血纹滚烫,她的精神像一根探针,刺入了壁画的颜料层。

她“看”到了。

壁画上画的是《西方净土变》,但原本的佛像被改成了一个女人。女人穿着西夏贵族的服饰,面容模糊,但眼神极怨。她的周围,有三个扭曲的人形,是被封在画里的学徒。他们还在动,还在挣扎,像琥珀里的虫子。

在壁画的最深处,有一面铜镜。不是仿品,是真正的往生镜。镜框是陨铁打造,镜面不是铜,是某种黑色的、会流动的液体。林秋声正跪在镜前,用一把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滴血入镜。

他在和镜中的女人对话。

“再给我三个……不,五个……”林秋声喃喃道,“我要足够的阴髓,打开‘阴河古道’的尽头……影门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给我银髓的位置……”

封央央猛然睁眼,鼻血再次涌出。她突然想起临行前吴守道和他们说的,影门对外宣称,阴髓是从阴河古道、万人坑或濒死者体内提取的“至□□华”,能通阴阳、续寿命、助“金蝉”门主实现二十年一次的“蝉蜕”,也就是意识转移。下层信徒和矿工将其视为神力,甘愿为之卖命甚至献祭生命。这应该就是林秋声丧心病狂的根本原因了。

“他在用往生镜开通道,”她喘息着说,“阴河古道尽头有东西,影门革新派想要那东西。他需要更多死气,今晚……今晚他会杀值班的人!”

话音未落,洞窟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脚步很轻,像猫,但沈放听出来了——没有呼吸声。

“画奴来了,”他低声说,“央央,闭眼,别看。”

他举起枪,但封央央拉住了他的手腕。

“子弹打不中它们,”她说,“它们没有实体。让我来。”

封央央曾经是影门学徒时,第一课只有一句话:器生之物,非器不能制。刀兵伤的是血肉,画奴没有血肉——她垂眼半秒,咸丰钱无声荡开——三团东西,无光,无温,无情绪波动。确认:死的。紧接着她读到了镯子自己的反应,不对。平时遇险,铜钱是灼,是烫,是往骨缝里钻的警告;此刻却是震,一下一下,密而急——像饿极了的人听见碗响。

它在饿。而画奴,是它认得的饭。

“退后,”她对沈放说,语速又快又稳,”这东西认我的镯子,不认人。我引它们,你别沾边——沾了,它们连你一起吞。“

她转身走向洞口,发丝在月光里扬起。画奴迎面扑来,是把她当了饵;她站着没躲——她伸出左手,乌木镯正对最前面的画奴。道光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画奴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像被无形的漩涡吸住,身体扭曲、拉长,最终被硬生生扯进了铜钱之中!

第二只、第三只画奴扑上来。

封央央跪倒在地,七窍都在渗血。她的精神在尖叫,道光钱吞噬死气的速度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她像一个人形黑洞,在疯狂吞噬,但黑洞本身也在坍缩。

“封央央!”沈放冲过来。

“别碰我!”她嘶吼,“会连你一起吸进去!”

沈放停住了。他看着她在月光中颤抖,看着她的黑发被无形的气流吹得狂舞,看着她的脸从红润变成惨白再变成死灰。他忽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脱下外套,裹住手,然后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砸向自己的左臂——左臂立刻划破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肉都快被翻出来了。他用剧痛保持清醒,然后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背包里掏出了吴守道给的那样东西——真正的往生镜的碎片。

“接着!”他将碎片抛向封央央。

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封央央本能地抬头,左手接住。碎片与乌木镯接触的瞬间,一股更庞大、更古老的死气冲了进来——但这次不是杂乱的,是纯粹的,是九百年前那个西夏王妃的执念。

两股力量在封央央体内对撞。

她发出一声长啸,不是痛苦,是释放。道光钱的血纹在这一刻彻底觉醒,咸丰钱也随之亮起——代表“现在”的那枚铜钱表面,浮现出一道银色的纹路,像一条冰封的河。

她“看”到了现在。

她看到了林秋声在217窟里的确切位置,看到了他枪放在哪只手边,看到了值班室的三个工作人员被绑在哪里。可这时候,洞窟四壁的壁画突然活了!

是林秋声借往生镜碎片洒出来的残魂幻境。无数扭曲的人影从四壁壁画剥离出来,哭嚎、尖啸,朝着两人席卷过来。那些不是画奴,是被壁画吞噬的修复学徒的残念,干扰感官,混淆视野。

封央央瞳孔骤缩,溯影被幻境干扰,眼前的画面层层叠叠,无数虚假的投影轮番炸开。

“沈放!别看壁画!盯住实体红线!红线才是画奴的源头!”

可幻境已经侵入沈放的感官。他眼前浮现出边境作战时牺牲战友的模样,耳边响起阵亡弟兄的呼喊,脑袋一阵阵发沉,枪口微微下垂。

林秋声阴冷的笑声,从洞窟深处悠悠飘来。

“银髓叛逃者,还有一个当兵的。真是送上门的养料。”

洞窟深处的阴影缓缓走出人影。林秋声浑身溅满暗红色血料,手里握着骨刀,另一只手攥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线——那就是维系全部画奴、幻境的本命红线,红线另一端牢牢连在他心口。他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操控漫天残念,一层层消耗封央央的精神。

“三世钱吞噬死气是吗?那我便喂你无穷无尽的怨魂,看你的肉身几时崩碎。”

源源不断的残魂幻影朝封央央涌去,道光钱疯狂吞噬,封央央膝盖不断往下沉,鼻血、耳血顺着下颌不停滴落,身体摇摇欲坠。

沈放强行咬破自己舌尖,剧痛撕碎一部分幻境迷惑,他猛地回过神,可视线依旧时不时被幻影拉扯。他不能精准分辨红线的虚实——林秋声用壁画幻术制造出七八条一模一样的血色假红线,真假交错,稍有差池,子弹打空,反而会刺激往生镜爆发更大的阴气。

“央央!哪一条是真的!”

封央央被海量死气冲击,脑袋像被重锤反复敲打,溯影视野不断闪烁,一条条红线在她眼中忽明忽暗。她咬牙调动刚刚觉醒的咸丰钱,以“现在”的感知过滤幻象,排除六七道伪造血线,终于捕捉到那根微微搏动、连着林秋声胸腔的真正本命红线。

“左下方!壁画左下角!那根微微跳动的!其余全是幻!”

沈放抬枪,可就在扣扳机刹那,林秋声早有预判!他猛一捏掌,数道画奴残念直接扑撞向沈放,干扰弹道!子弹打偏,擦过岩壁溅起一片火星,没有命中红线。

“没用的。”林秋声狂笑,骨刀一挥,又有两道新的画奴从壁画剥落,直扑两人。

沈放知道不能再给对方继续催动邪术的机会。他不再纠结远距离射击,把步枪背回身后,抽出军刺,借着洞窟立柱掩护,低姿猛冲,要近身逼林秋声露出破绽。

林秋声早料到近战突袭,洞窟岩壁缝隙早被他抹上混了人血的矿物颜料,脚步踏过特定位置,脚下地面就泛起黑色阴气,一道道幻影从地面升腾阻拦。沈放数次挥军刺劈砍,劈碎的全是虚假影子,身上却被阴气幻术的精神冲击震得气血翻涌,胸腔一阵阵闷痛,嘴角溢出血丝。

他硬扛着精神反噬,不断迂回,身上已经被阴气震荡造成内伤,肩膀旧伤再次崩裂,鲜血浸透外衣。

林秋声见状,不再固守原地,握着骨刀反冲过来。他虽不是习武之人,但被往生镜的阴气改造过身体,力量、速度远超普通修复师,骨刀带着腥甜的劲风劈向沈放脖颈。

沈放侧身格挡,军刺与骨刀狠狠相撞!

“铛 ——!”

巨大震荡顺着兵器传到手臂,沈放整条胳膊发麻,虎口崩裂流血。两人在洞窟立柱之间缠斗数回合,沈放凭借特种格斗技巧不断拆解攻势,可每一次与骨刀碰撞,往生镜逸散的阴气就顺着兵器侵入躯体,精神持续遭受折磨,视线时不时发黑。

林秋声也并非毫发无损,他靠吸食死气驱动肉身,每一次出手都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脸色灰败,嘴唇乌青。他的目的很明确:拖,拖到封央央被三世钱的超负荷吞噬彻底搞垮。

封央央这边已经快要撑到极限,道光钱不停吸纳怨魂,她的意识反复游走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但她死死攥紧往生镜碎片,调动碎片的同源感应,集中全部感知锁定那根本命红线,抓住林秋声一次挥刀后的回收空档,红线一瞬间完全暴露,没有任何幻象遮盖!

“就是现在!”

封央央用尽余力大吼一声。

沈放听见呼喊,明知视野还残留幻境残影,他不再依赖眼睛,凭借刚刚搏斗记住的方位,强压脑海里层出不穷的幻影,扭身、撤步,避开骨刀横斩,同时抽回背上 95 式,几乎抵着立柱边缘,凭记忆与封央央给出的坐标扣下扳机!

砰 ——!

这一枪!子弹精准撕裂那根跳动的本命红线!

红线崩断的刹那,洞窟里所有画奴瞬间僵住,漫天幻影如同泡沫般消融破碎。

林秋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本命红线一断,往生镜借给他的阴气力量瞬间反噬倒灌。他胸口被红线连接的位置血肉炸开,黑色死气疯狂向内撕扯他的脏腑。

他踉跄后退,不甘心地伸手还想催动壁画邪术,可没有红线维系,再也调动不起半分力量。他浑身抽搐,七窍淌出黑血,重重栽倒在地,身体不断痉挛,再无反抗之力。

紧接着是镜子碎裂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叹息。

封央央瘫倒在地,昏了过去。昏迷前,她感觉有人抱起了她,那人的怀抱很硬,有硝烟味,但很暖。

她听到沈放在她耳边说:“四十三天,还剩四十二天。你得活着,央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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镯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