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打球

没人想到于桉会临时顶上。

熟悉于桉的人都清楚——

她从来不爱参加团体赛。

市运会、校运会、各类联赛,她只跑单人项目,只破单人纪录,从不掺和团体接力。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于桉随性、散漫、胜负欲只留给自己,根本懒得替班级兜底。

这也是刚刚全场所有人错愕的原因。

而七班的陆骁,从于桉站上起跑线的那一刻开始,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贺一铭站在检录处旁,小声咂嘴,跟身边人嘀咕:“完了,骁姐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于桉上场。”

张言辰不解:“啊?于桉和陆骁,关系不是出了名的好?”

“你不懂。”贺一铭压低声音,“每次陆骁好不容易稳下来、能稳稳拿第一的场次,最后一定会撞上于桉。”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赛事,有外人看得见的高光碾压,也有外人看不见的次次压制。

陆骁天赋极强、训练极狠,是田径队拼命冲出来的王牌,每一场比赛都拼尽全力,无数次无限逼近纪录、无限逼近冠军。

可只要赛场里有于桉,最后的结果永远只有一个。

于桉不需要拼命,不需要耗尽体力,甚至可以留力、可以随性而为,却永远稳稳压她一头。

不是一次意外,不是两次巧合。

是年年如此,场场如此。

旁人只看见于桉夺冠的风光,只看见两人赛场对峙的火药味。

只有熟悉她们的人知道,陆骁心里的憋屈和不甘,是整整攒了好几年的旧账。

她努力追赶、拼命突破、一次次推翻自己的极限,可那条名为“于桉”的天花板,永远横在她面前,触不可及,挣脱不开。

这种无力感,早就刻成了习惯性的郁结。

所以此刻,当她看见本可以弃权、本可以旁观的于桉,偏偏在她最稳的一场团体接力里临时上场、精准堵截……

陆骁眼底的阴沉,根本不是一时气急,是积攒数年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比赛过程像场屠杀。

八班前三棒结束时落后超二十米,看台上已经有人起哄。

但当于桉接过接力棒的瞬间,整个操场突然安静——她起跑的爆发力让跑鞋在跑道上擦出蓝烟,几步就追平了七班的第三棒。

最后五十米,她甚至放慢速度,扭头看了眼拼命追赶的陆骁。

颁奖台成了修罗场。

全场的欢呼还没散尽,骤然被这紧绷的对峙掐断大半。

陆骁扯下银牌摔在地上:“你他妈玩我?”

冰凉的金属奖牌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顺着地面弹跳几圈,稳稳滚到于桉脚边。

看台上瞬间安静下来,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领奖台的两人身上。

夏冰檐身侧的林小满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满脸焦灼不安,压低声音急声道:“糟了糟了,怎么吵起来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神色慌张,满心都是顾虑:“这里全是老师和同学,当众起冲突影响太不好了,万一被德育处抓到,两个人都要被记过扣分的!”

林小满最怕这种当众争执的场面,一颗心悬得高高的,全程担忧着这场闹剧会引来处分,闹得两败俱伤。

不同于林小满顾虑规矩和影响的慌乱,夏冰檐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个被直面怒火裹挟的红色身影身上。

她握着拍立得的指尖微微收紧,原本恬淡的眉眼轻轻蹙起,澄澈的琥珀色眼眸里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担忧。

周遭嘈杂的议论、旁人的看热闹与担忧都与她无关,她只看着被陆骁死死盯着的于桉。

对方盛怒之下的质问太过尖锐,气势汹汹,而于桉孤身立在最高领奖台,看着格外单薄。

她下意识担心,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会让于桉陷入难堪的境地。

赛场风烈,吹乱了少女垂落的黑发,夏冰檐的目光牢牢锁在于桉身上,心脏怦怦直跳。

台下喧闹纷扰,万人围观,她眼里唯独剩下那个一身红衣、直面锋芒对峙的人。

“临时替补而已。”于桉用捡起银牌,“你转弯时踩线了,裁判没看见而已。”

陆骁一把揪住于桉的衣领:“初中市运会也是,去年省联赛也是,于桉,你就非要在我快赢的时候出现?!”

于桉突然抓住陆骁的手腕,痛感让陆骁松了手。

“赢不了我,是你自己不够快。”

于桉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不带半分退让,也没有半分戏谑。

陆骁僵在原地,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眼底翻涌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无力感吞没。

数年拼尽全力的追赶、无数个熬到破晓的训练、一次次差之毫厘的遗憾,全都被这一句话轻飘飘盖过。

她死死盯着于桉,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剩满身憋屈与狼狈。

看台上,林小满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捂住了嘴,小声嗫嚅:“天……于桉也太敢说了吧,陆骁看起来都快气炸了,千万别打起来啊……”

她紧张得不停张望主席台的老师,生怕下一秒就有德育老师冲过来记名批评,手心全是薄汗,满心都是对两人处分的担忧。

而夏冰檐的心,却随着于桉这句冷硬的话轻轻一沉。

她静静望着领奖台上那道张扬又孤冷的红色身影,一瞬不瞬。

明明于桉赢了比赛,站在所有人遥不可及的最高处,锋芒毕露、无人可挡,可夏冰檐偏偏从她淡漠的眉眼间,读不出半分胜利的愉悦。

所有人都看见她碾压对手、肆意耀眼的强势,只有夏冰檐莫名觉得,此刻被全场目光聚焦、被怒火对峙裹挟的于桉,格外孤单。

迎着全场或敬畏、或看热闹、或忌惮的目光,于桉松开钳制住陆骁的手,全然没把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放在心上。

她弯腰,将那块滚落在地、沾染了尘土的银牌随手放在颁奖台的边角。

周围的喧闹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没人敢上前搭话,整个操场静得诡异。

几秒后,陆骁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不甘与郁结,狠狠瞥了于桉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又决绝,没再回头。

风波骤歇。

围观的学生面面相觑,不敢大声议论,只敢低头窃窃私语。

主席台的老师遥遥望了一眼,见没有肢体冲突,便也没有上前制止。

风再次吹过领奖台,扬起于桉额前的碎发,轻薄的镜片反射出细碎的日光,遮住了她眼底所有情绪。

她独自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身姿挺拔,红衣烈烈,孤身承受着全场所有目光的审视,坦然又漠然。

夏冰檐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她,澄澈的琥珀色眼眸里,浅浅的担忧迟迟不散,一点点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个人看起来就是这样。

夏冰檐静静望着,眉眼微凝,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那抹张扬的红,安静得过分。

只是那道孤峭挺立的身影,就这么轻轻落在心底,悄悄漾开一点极淡、极浅的涟漪,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林小满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真的吓死我了,刚才那气氛太吓人了。”

身侧的人依旧没有应声。

热风漫过看台,卷走满场喧嚣,也藏住了那道迟迟不肯移开的温柔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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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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