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一种极度繁忙、挫败感与零星希望交织的沉闷节奏中度过的。

通风橱的修复工作比预想的还要棘手。金斯几乎拆散了那个老旧的电机,用能找到的最细的砂纸勉强打磨了严重磨损的碳刷和转子,又更换了几段明显烧焦的线路。重新组装后,通风橱能够再次启动,但运行时间极不稳定,有时能坚持半小时,有时几分钟就罢工,并且噪音巨大,像一头垂死的野兽在咆哮。

楚慈不得不将最需要通风保护的操作——比如某些挥发性试剂的处理——安排在这头“野兽”心情好的短暂间歇里,其余时间,她只能在敞开窗户的隔间里,戴着双重口罩和护目镜,进行风险相对较低的操作。

样本的初步筛选工作进展缓慢。樊凡又冒险进行了两次潜水采集,带回了更多种类的海洋生物样本,甚至包括一些深水区域的海泥。陈轩则持续奔波于各个安置点,收集到的临床数据和病人样本越来越多,但每一份数据背后,都是一个正在恶化的生命,这让他和整个团队都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楚慈几乎将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台前。她利用便携式设备,对上百份样本进行了基础的生物活性筛选——测试它们对几种标准病原菌的抑制能力,以及细胞毒性。大部分样本毫无活性,少数几个显示出微弱抑制效果的,其活性物质含量也低得可怜,或者伴随着明显的细胞毒性。失败,重复,再失败……循环往复。

环境的煎熬也在持续加剧。潮湿和闷热无孔不入,衣服总是黏在身上。简陋的厕所令人难以忍受。蚊虫的叮咬让她身上起了大片的红疹,痒痛难忍。最让她崩溃的,是头发。

楚慈有一头浓密顺滑的及腰长发,以往在实验室,她会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但在这里,高温、汗水、灰尘,还有不可避免地在狭窄隔间里工作时常会蹭到的污渍,让她的头发变得油腻、板结,散发出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忍受的、混合了汗味、灰尘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古怪气味。头皮因为长期不透气和污垢堆积,开始发痒,甚至出现了几处细小的红肿。每次不经意间撩开颈后的发丝,那股气味和黏腻的触感都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心情也恶劣到极点。

她尝试过用有限的净水简单冲洗,但效果微乎其微,而且洗后没有吹风机,湿发在闷热环境中更难干,反而更不舒服。她也试图像本地一些妇女那样,用头巾紧紧包住,但厚重的头巾在高温下简直就是酷刑,而且她总觉得那样更显狼狈。

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清洁的渴望,与日俱增,逐渐演变成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她开始频繁地、无意识地用手指去梳理纠结的发丝,然后闻到指尖残留的气味,又厌恶地蹙眉。工作时,她会因为一缕头发滑落到脸颊而骤然分心,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夜晚,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垫上,头皮传来的刺痒和油腻感,让她辗转难眠,白天的疲惫无法得到缓解,神经却愈发紧绷。

陈轩和樊凡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的话越来越少,眉头总是紧锁着,偶尔投向自己头发或衣领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憎恶的烦躁。他们理解她的不适,但也无可奈何。这里的条件就是如此,生存已属不易,讲究个人卫生近乎奢侈。

金斯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见过太多外来者在这里被各种细小的不适击垮——不仅仅是疾病,更是这种日复一日、消磨意志的、对基本生活质量的剥夺。楚慈的“娇气”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坚持得更久一些。

但看着她日益苍白的脸色、眼下浓重的阴影,以及工作时因为头发干扰而骤然停顿、随即泄气般抿紧嘴唇的小动作,他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不仅影响她的工作效率,更可能让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第三天傍晚,持续了一整天的闷热终于在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达到**,然后雨势渐歇,但空气湿度却达到了顶点,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温水里。楚慈刚刚结束一轮令人沮丧的实验,分离纯化因为通风橱再次罢工而被迫中断。她摘下沾满污渍的手套,感觉头发像一顶湿漉漉、油腻腻的帽子扣在头上,脖颈后的皮肤因为汗水和摩擦,已经红肿刺痛。

她走到隔间门口,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却依旧破败的院落,天空是污浊的暗红色。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厌恶感和无力感席卷了她。她猛地转身,走到那个蓄水的大陶缸前,舀起一瓢水,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头上浇——哪怕只是短暂的清凉,哪怕之后会更糟。

“那水不行。”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斯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些修补屋顶漏雨处用的废旧油毡。“里面杂质太多,直接淋头,你的头皮感染会更严重。而且,”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水瓢,“这水我们接下来几天煮饭和实验冲洗器皿都要省着用。”

楚慈的动作僵住了。她握着水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委屈,化作一句带着尖锐颤音的质问:“那你说怎么办?就这样让我烂掉吗?!我受够了!受够这什么都做不成的鬼地方!”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厂房里回荡,带着一丝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显得格外扭曲。

金斯沉默地看着她。暴雨后的微光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水痕。她此刻的样子,褪去了所有高傲和冷淡,像个被困在泥潭里、愤怒又无助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楚慈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无视她的爆发时,金斯却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明天上午,我要去清市采购一些必需的药品和器械零件,是帮安置点的一个老医生带的。那里……有相对干净的水,也有能洗澡的地方。”

楚慈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渴望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被警惕和怀疑取代:“安全吗?而且……那里会有让我们用的地方?”

“不容易。”金斯言简意赅,“清市现在对外来人员,尤其是从我们这种疫区过去的人,管控很严。需要特别通行证,而且会被严格检查和监控。洗澡的地方……普通人去的公共澡堂肯定不行。但我认识一个人,在清市边缘有栋闲置的别墅,有自己的储水系统和发电机。他……欠我个人情。或许可以商量,让你借用一下。”

“只有我?”楚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只能去一个。人多了不行,目标太大,也容易引起主人反感。”金斯补充道,“但前提是,你必须严格保密,并且遵守一切规定,不能损坏任何东西,不能停留超过两小时。而且,”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楚慈,“这意味着我要去求人,动用一些不太想动用的关系。所以,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受够了’,值得付出这个代价。”

楚慈的心脏狂跳起来。干净的水!可以洗澡!这个诱惑在此时此刻,压倒了一切理智的权衡和矜持。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答:“我去!我需要去!”她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急切,“我保证,绝对遵守规定,不给你和……和别墅主人添任何麻烦!只要……只要能让我干净一点……”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金斯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卑微的渴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明天早上五点出发。穿最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除了基本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什么都不要多带。我会去弄通行证。”

“好!”楚慈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回到诊所,当楚慈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将这个消息告诉陈轩和樊凡时,两人都愣住了,随即看向金斯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他们当然也希望楚慈能放松一下,改善状态,但他们更清楚,在这个地方,获取这样的“特殊待遇”需要付出什么。金斯却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

这一夜,楚慈几乎没怎么合眼。因为对“清洁”的急切期盼。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楚慈已经换上了一套樊凡带来的、略显宽大的旧迷彩服,将长发紧紧盘起塞进一顶破旧的棒球帽里,脸上戴着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此刻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她背着一个瘪瘪的小背包,里面只有一套干净内衣和简单的洗漱用品。

金斯也已经准备好,他同样穿着朴素,背着一个更大的、装着需要采购物品清单和少量交换物资的背包。他递给楚慈一张皱巴巴的、盖着模糊红章的纸片:“通行证。收好,检查时要出示。”

他们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陈轩和樊凡,悄悄离开了诊所。

前往清市的路程同样颠簸而漫长。他们搭乘的是一辆运送木炭的破旧卡车,楚慈和金斯挤在满是炭灰的后车厢里,颠簸和污浊的空气让她几欲作呕,但想到即将到来的“清洁”,她死死忍住了。

清市的关卡比想象中更加森严。荷枪实弹的士兵,冰冷审视的目光,繁琐的登记、测温、消毒程序。楚慈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跟着金斯,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当士兵检查她的通行证,又反复打量她虽然遮掩却依旧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气质时,时间仿佛凝固了。最终,或许是金斯用当地语低声解释了什么,又或许是那张通行证起了作用,他们被挥手放行,但被告知必须在下午三点前离开清市。

进入清市,景象截然不同。虽然也能看出疫情影响的痕迹——戴口罩的人多了,一些店铺关门——但街道基本整洁,有市政供水车在作业,甚至能看到零星开张的面包店飘出香气。这种“正常”世界的景象,反而让楚慈感到一阵眩晕和不真实感。

金斯没有停留,带着她穿街走巷,避开主要街道,最终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位于小山坡上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子明显更好,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带有围墙和小院。金斯在其中一栋白色的、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围墙爬满藤蔓的别墅前停下。他按了按门铃,良久,对讲机里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戒备的男声,用的是当地土语。

金斯用土语快速而低声地交谈着。楚慈站在他身后半步,紧张地攥着衣角。她能感觉到金斯语气中的克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声下气。对方似乎很不耐烦,几次打断,金斯则耐心地解释、保证。最终,对讲机里传来“咔哒”一声,铁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花衬衫、趿拉着拖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目光挑剔地扫过金斯,最后落在楚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毫不掩饰的、对“麻烦”的嫌恶。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就两小时。二楼左边第二个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水是储水塔里的,省着点用。发电机我可以给你们开一会儿,但别弄坏电器。走的时候,把房间恢复原样。还有,”他盯着金斯,“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金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示意楚慈跟他进去。

别墅内部果然积着薄灰,家具用白布罩着,显得有些冷清阴森。但他们没有时间细看,金斯直接带着楚慈上了二楼,推开左边第二个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但有一张看起来干净的床,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小小的、贴着白色瓷砖的独立卫生间!楚慈几乎要欢呼出来。

“抓紧时间。”金斯简短地说,“我在楼下等你。两小时,准时下来。不要碰其他任何房间的东西。”说完,他带上门出去了。

楚慈反锁了房门,靠在门上,长长地、颤抖地舒了一口气。她摘下帽子和口罩,甩了甩被压得变形、油腻不堪的头发,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起初是一段带着铁锈色的浑水,但很快,清澈的、微凉的自来水哗哗地流了出来!楚慈几乎要哭出来。她迅速脱掉那身肮脏的迷彩服,打开花洒。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头发和身体的那一刻,一种近乎战栗的解脱感贯穿了全身。她挤了大量的洗发水,用力揉搓着头发,白色的泡沫混合着灰色的污垢,顺着水流冲下,在瓷砖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浊流。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搓揉头皮的手指再也感觉不到油腻,直到发丝重新变得清爽滑顺。她用了同样多的沐浴露,用力擦洗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仿佛要洗去这几日所有的污秽、压抑和不适。

时间在哗哗的水声中飞速流逝。当楚慈终于关掉水龙头,用带来的干净毛巾擦干身体时,她感觉自己仿佛重生了一般。皮肤因为用力搓洗而微微发红,但那种洁净干爽的感觉,是如此的奢侈和美妙。她换上干净的内衣,将湿漉漉的长发用毛巾包好,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眼眶深陷、脸色苍白,但至少恢复了洁净的自己,一种久违的、属于“楚慈”而非“疫区外来科学家”的体面感,隐隐回归。

然而,就在她准备穿上那套脏迷彩服离开时,一个意外的、棘手的问题出现了——她原本计划穿着脏衣服回去,但刚才洗澡时过于激动,不慎将换下来的脏衣服,包括内衣,全部浸湿了,甚至掉进了尚有积水的湿滑地面,此刻已经完全湿透,甚至比之前更脏,根本无法再穿。

她看着那堆湿漉漉、沾着污水和泡沫残迹的衣物,傻眼了。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楼下金斯还在等待,而她没有第二套可换的干净外衣。穿湿衣服回去?且不说难受,在敞篷卡车上吹风,很可能生病。而且,她也没有袋子能将这堆湿衣服妥善装起来而不弄湿其他东西。

焦虑和尴尬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愉悦。她匆匆用毛巾擦干身体,裹着浴巾,蹑手蹑脚地推开卫生间的门,想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可以暂时蔽体的东西——比如床单。就在这时,她听到楼下似乎传来了说话声,除了金斯,好像还有那个别墅主人的声音,语气似乎有些激动。

楚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再动,屏息听着。

“……说好的两小时!现在时间快到了!”是别墅主人不耐烦的声音。

“她马上就下来,只是处理一下湿衣服。”金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能听出一丝紧绷。

“我不管!超时一分钟,你们就立刻给我滚蛋!还有,答应我的东西,一点都不能少!”别墅主人的声音带着威胁。

“放心。”金斯的声音低沉下去。

楚慈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她心一横,目光落在床上罩着的白色床单上。也顾不了许多了,她迅速扯下床单,胡乱地裹在身上,在胸口打了个结,勉强遮住身体。然后将那堆湿衣服塞进自己带来的小背包,也顾不得头发还在滴水,拉开门,快步走下楼梯。

当她出现在楼梯口时,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

别墅主人看到楚慈裹着床单、头发湿漉漉滴着水、赤着脚、一副狼狈又带着慌乱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鄙夷和某种下流揣测的古怪神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金斯的眉头则在瞬间拧紧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楚慈裹着床单的身体、滴水的头发、赤着的脚,以及她手中那个鼓鼓囊囊、显然装着湿衣服的背包,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复杂。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迅速移开视线,对别墅主人沉声道:“我们马上走。”

“快点!”别墅主人不耐烦地挥手,目光却还在楚慈身上逡巡。

金斯不再多言,几步走到楚慈面前,挡住了别墅主人探究的视线。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鞋子呢?”

“在……在楼上,湿了,没法穿……”楚慈的声音低如蚊蚋,脸颊烧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金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他二话不说,迅速脱下自己脚上那双虽然旧但还算干燥的帆布鞋,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道:“穿上,快走。”

他自己则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楚慈愣住了,看着他已经走到门口的高大背影,心头猛地一撞。羞辱、感激、难堪、不知所措……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她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套上那双对于她的脚来说过于宽大的鞋子,鞋带都来不及系,就踉跄着跟了上去。

走出别墅铁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金斯赤脚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健,仿佛感受不到地面碎石的硌脚。楚慈裹着床单,穿着不合脚的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湿发贴在她的脸颊和脖颈,被风一吹,阵阵发凉。背包里湿衣服的重量沉甸甸地坠着她的肩膀,也坠着她的心。

两人沉默地快步走着,直到拐过一个街角,彻底远离了那栋别墅,金斯才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巷口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楚慈。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翻涌着楚慈看不懂的暗沉情绪,或许是恼怒,或许是无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楚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可笑的床单和那双大鞋,羞愧得无地自容,语无伦次地解释:“衣服……不小心全弄湿了……我没有别的……只能……”

金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再次睁开时,他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后又重新凝固了。

“先离开这里。”他不再追问,目光扫过她裹着床单的样子,眉头又蹙了起来。这样走在街上太扎眼了。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楚慈肩上,将她裹着床单的身体罩住。“披着,挡一下。”

外套上带着金斯的气息,一种混合着汗水、尘土和阳光晒过的、干净而原始的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些……令人心安。楚慈拉紧外套的衣襟,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一些,低声说了句:“谢谢……还有,对不起。”

金斯没有回应这句道歉。他只是重新迈开步子,赤着脚,沉默地走向他们来时下车的地点。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赤脚行走的背影,在清市相对整洁的街道上,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默而坚韧。

楚慈跟在他身后,裹着他的外套,穿着他的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羞耻和歉疚之上。她得到了渴望的清洁,却似乎付出了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沉重的代价——不仅仅是金斯动用人情和可能做出的承诺,更是此刻,他赤脚踏在粗糙地面上的每一步,和他那沉默背影所代表的东西。

回程的卡车上,两人依旧挤在满是炭灰的后车厢。楚慈裹着金斯的外套,蜷缩在角落,湿发渐渐被风吹干,变得蓬松柔软,洁净的发丝间散发出清淡的洗发水香味,与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她偷偷看向金斯,他正闭目养神,赤着的双脚上沾满了灰尘和炭黑,脚底似乎还有些泛红。他没有穿回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旧T恤,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车厢的颠簸中微微起伏。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悄然在楚慈心底蔓延开来。那是一种更模糊、更深刻的东西——关于尊严,关于代价,关于在这个残酷而真实的世界里,某些她以往从未真正理解过的规则和情感。

卡车载着他们,颠簸着驶离渐渐喧闹起来的清市,重新驶向那片被疾病和苦难笼罩的、灰蒙蒙的沿海小镇。楚慈将脸埋进带着金斯气息的外套领口,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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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Iliana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