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楚慈是在一种粘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感觉中醒来的。那不是睡意,而是空气。雨停了,但被雨水彻底浸泡了一夜的世界,开始蒸腾出加倍的湿热。屋顶不再有水滴坠落,可墙壁摸上去冰凉湿滑,霉斑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股混合着泥土**、木头朽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过期食物气味的复杂味道,顽固地弥漫在狭小的隔间里。她皱了皱眉,感觉自己的皮肤也黏腻不堪。
简单洗漱用的水是从一个储水桶里舀的,带着铁锈味,冰冷刺骨。她换上另一套相对干净利落的工装,将长发紧紧盘在脑后,对着巴掌大的、布满裂纹的镜子,试图整理自己的表情,却发现眉宇间凝结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和烦躁。
走出隔间,公共区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陈轩和樊凡已经起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也没休息好。他们正和金斯一起,围在那张破木桌旁。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线条粗糙的本地地图,边缘卷曲,沾着污渍。金斯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海湾区域,低声说着什么。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给他们的侧影镀上一层黯淡的轮廓。
“楚慈,你醒了。”陈轩抬头看到她,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正在核对今天的任务细节。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楚慈走过去,目光落在地图上。上面除了地形标记,还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一些符号:骷髅头代表疫情高发区,波浪线代表可能的危险水域,叉号代表道路不通或危险区域,问号则表示情况不明。整个地图看起来危机四伏。
“根据金斯提供的消息,西边这片礁岩区,”樊凡指着地图,语气严肃,“潮汐规律比较特殊,暗流多,水下地形复杂,但也是附近受人为污染相对最轻、可能保留着原始生态多样性的区域。我必须趁上午退潮的窗口期下去。但金斯说,那里有时候会有一些……‘不欢迎外人’的渔民或者私自开采珊瑚的人活动,需要小心。”
陈轩推了推眼镜,接话道:“我要去的几个安置点,疫情报告显示病人出现了新的症状——除了高烧、咳血、呼吸困难,部分人开始出现皮肤的大面积紫癜和溃烂,神经症状如谵妄、抽搐的报告也在增加。更麻烦的是,本地仅存的一些草药医生也病倒了好几个,传统治疗体系正在瓦解。”他顿了顿,看向楚慈,“你的工作环境是最大问题。在这里做精细操作风险太高,灰尘、湿气、干扰……所以,金斯提到,镇子东头,靠近旧码头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小型海产品加工厂。他印象里,那里好像还有个没完全搬走的旧通风橱和一些容器,虽然肯定很破旧,但至少是个相对独立的密闭空间,收拾一下,或许比这里强。”
楚慈立刻将目光转向金斯。他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旧T恤,下身还是那条沾着泥点的工装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昨晚屋顶上的争执、那句尴尬的嘟囔,以及她此刻审视的目光,都未曾发生。接触到她的视线,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地方不远,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但路不好走,穿镇而过,有些路段泥泞得很。而且,那地方废弃很久了,可能有些无家可归的人暂时落脚,也可能有野狗或者其他动物。安全上,不能完全保证。”
“总比在这里强。”楚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决定。对她而言,一个能够进行可控实验的环境,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个人安全的部分考量。在这里,每一次打开试剂瓶都担心空气中的孢子污染,每一次操作显微镜都感觉灰尘在落向镜头,这种不可控的、充满“污染”的环境,对她追求精确和洁净的科学信仰是一种持续的折磨。“带我去看看。如果可以,今天下午就开始清理。”
简单地吃过一点压缩饼干和用净水药片处理过的水作为早餐后,楚慈跟着金斯出发了。他们没有惊动正准备出发的樊凡和陈轩,两人需要集中精力应对各自更危险的任务。
走出诊所的门,雨后的世界呈现出一种被反复蹂躏后的狼狈。天空是低垂的、均匀的铅灰色,仿佛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泥泞的道路经过一夜雨水的浸泡和清晨人畜的踩踏,变得更加稀烂粘稠,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水坑映照着灰暗的天光,像无数只呆滞浑浊的眼睛。
难民营那边传来的声音比昨日更加压抑,咳嗽声连绵不绝,间或夹杂着孩子虚弱无力的啼哭,以及妇女低低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啜泣。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了排泄物、垃圾**和疾病气息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金斯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对脚下的泥泞似乎早已习惯,总能找到相对坚实的落脚点。楚慈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努力模仿着他的路线,但依旧走得踉踉跄跄,昂贵的马丁靴很快就被黑泥包裹,裤腿也溅满了泥点。更让她感到不适的,是道路两旁窝棚里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从破洞的塑料布后、半掩的木门缝隙中透出,不再是昨天那种单纯的麻木或警惕,今天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审视、揣度,甚至是一丝冰冷的、带着怨气的观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粘在她的背上,让她脊背发凉,头皮发麻。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被彻底“他者化”的感觉。
“他们为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们?我们不是来帮忙的吗?”
金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帮忙?对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帮助’是一个很遥远、也很奢侈的词。他们见过太多来来去去的人——记者、志愿者、政府官员、国际组织……
有的人带着相机拍几张照片就走了;有的人发下一些不够分的食物和药品,引起新的争抢和混乱;有的人只是来收集数据,写他们的报告,然后这里的一切依然如故。
你们穿着他们一辈子也穿不起的干净结实的衣服,带着他们看不懂的、闪闪发光的机器。你们说什么,他们未必懂;你们做什么,他们也未必明白。在弄清楚你们到底是能带来奇迹的‘天使’,还是另一拨只会添乱、甚至可能带来新麻烦的过客,或者……”
他略微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一些,“是打着援助旗号,最终却会带走这里所剩无几的珍贵资源的掠夺者之前,警惕,是他们保护自己仅存的东西的唯一方式。”
楚慈抿紧了嘴唇,没有再问。金斯的解释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内心深处那层“救世主”般的自我预设。她想起昨天那个吞食老鼠的男孩,胃部又是一阵生理性的紧缩。那画面带着强烈的冲击力,不仅仅是因为肮脏和恶心,更因为它以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向她展示了“生存”二字在这里最原始的、去除了所有文明修饰的形态。
他们穿过了镇子相对“繁华”的主干道——其实不过是几间歪斜的店铺,售卖着一些看起来很不新鲜的食物和日用品,路人稀少,个个行色匆匆,面有菜色。然后拐入更狭窄、更破败的巷道。这里的窝棚更加密集低矮,污水横流,垃圾几乎堆到了路中央,苍蝇成群嗡嗡作响。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墙角,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过,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彩。
加工厂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比楚慈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锈蚀的波浪形铁皮屋顶像被巨人踩了一脚,中间塌陷下去一大块,边缘扭曲翘起,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所谓的围墙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豁口大得能开进一辆车。院子里长满了及腰高的荒草,湿漉漉地垂着头。厂房的铁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饥饿的嘴。
走近些,能闻到更浓的铁锈味和灰尘味,还有一股……动物巢穴般的气息。果然,厂房深处光线昏暗的角落,蜷缩着几个裹着破毯子或麻袋的人形轮廓。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两个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空洞,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躯壳在这里苟延残喘。
他们对楚慈和金斯这对不速之客的闯入,没有任何反应,既不驱赶,也不好奇,只是漠然地看着,然后又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缩回那片阴影里。空气里,除了铁锈和灰尘,还隐约飘荡着一丝尿臊和粪便的气味。
楚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和不安,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
金斯却仿佛对这一切司空见惯。他没有理会角落里的流浪汉,也没有任何解释或安慰,只是径直朝着厂房深处一个用砖石半隔开的区域走去。那里像是一个独立的小操作间,有一扇歪斜的、没有玻璃的木框门。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扬起一片灰尘。楚慈捂着口鼻跟进去。
隔间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同样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木箱、生锈的铁桶、缠绕的电线、一堆看不出原貌的破烂。但在靠里侧的墙壁前,确实矗立着一个东西——一个老旧的、灰扑扑的金属通风橱。
它比楚慈在实验室里惯用的型号要笨重陈旧得多,外壳是墨绿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红的铁锈。只有机械旋钮和按钮,蒙着厚厚的灰尘。观察窗的玻璃倒是还在,但布满污渍和划痕。通风橱内部的空间还算宽敞,台面是粗糙的水泥抹平再刷漆的,已经开裂。旁边地上,散落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瓷缸和玻璃罐,有的缺了口,有的满是污垢,但看起来质地厚实。
“就是这里了。”金斯的声音在堆满杂物的狭小空间里响起,“以前应该是用来初步处理一些捞上来的特殊贝类,或者试验性加工的地方。荒废至少五六年了。用水,”他指了指外面院子角落一个锈迹斑斑的手压井,“得自己去打。电……只有厂房门口那盏挂在横梁上的昏黄灯泡,也许还能从那里拉条临时线过来。其他的,别指望。”
楚慈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通风橱前,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橡胶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拂去积灰。灰尘呛人,但她忍住了咳嗽。她尝试着转动那些旋钮,按下按钮。毫无反应,连一丝电流的嗡鸣都没有。她蹲下身,凑近通风橱底部和后侧,仔细观察那些裸露的、包裹着破裂胶皮的电线,以及通往墙外的通风管道——管道口结着厚厚的蛛网。她伸手进去,轻轻拨动了一下风机叶片,感受到了一丝滞涩但并非完全卡死的阻力。
“线路老化严重,电机可能受潮积灰,但机械结构看起来没坏。”她直起身,摘下手套,环顾这个布满蛛网和灰尘的隔间。光线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和高处屋顶的破洞照射进来,形成几道灰蒙蒙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需要彻底清理,所有杂物搬出去。通风橱内外彻底清洁消毒,检查并尽可能更换老化的电线,清理电机和管道。墙面和地面最好也能简单处理一下,减少灰尘来源。”她的语速很快,大脑已经在飞速规划,“如果这些基础条件能达成,这里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初级提取和筛选实验室。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封闭、可控的操作空间,比之前强得多。”
金斯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才开口道:“工具和材料非常有限。我只能找到扫帚、铁锹、水桶、一些破布。电线也许能在镇上的废品站找到几段替换的,但型号不一定对。消毒液……你们自己带了?”
“够启动就行。”楚慈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师兄那里有一些备用的简易电路配件和绝缘胶带。消毒剂我们有储备。今天下午就开始清理。你帮我。”
这不是商量,甚至不是请求,而是清晰的指令和分工。金斯挑了挑眉,目光在她那张沾了灰尘却依旧神情执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可以。但下午我要先去码头那边,帮樊凡搬运第一批采集回来的样本容器。那些容器不轻,而且需要小心搬运,他一个人弄不回来。”
“样本优先。”楚慈毫不犹豫地同意。她分得清主次,样本是这一切工作的源头,不容有失。“清理工作可以等他回来再开始,或者晚一点也没关系。”
两人返回诊所时,樊凡已经全副武装:背着防水背包,腰间挂着□□和样本袋,脚上是专业的潜水靴,正准备出发。陈轩也收拾妥当,背着一个大大的医药箱,手里拿着厚厚的记录本和相机,面色凝重。四人简短交流了情况,楚慈提到加工厂的通风橱有修复可能,陈轩和樊凡都松了口气,这至少是个好消息。
陈轩叮嘱樊凡,“水下情况不明,安全第一。”
“你也一样,”樊凡拍了拍陈轩的肩膀,“那些安置点现在就是病毒窝,做好防护。”
楚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两人点了点头。这一刻,她暂时抛开了个人情绪,某种属于团队的责任感纽带在无形中连接着他们。
回到自己房间,楚慈开始忙碌起来。她将那些最娇贵、最怕潮湿和污染的仪器与试剂再次仔细清点,思考着如何将它们安全地转移到那个尚未清理出来的加工厂。她拿出笔记本,快速勾勒着隔间的布局图,标注出通风橱、工作台、仪器摆放区、样品暂存区的可能位置,甚至考虑了照明和废弃物的临时存放点。她的思维高速运转,试图在极端简陋的条件下,重构出一套尽可能科学、安全、高效的工作流程。这既是一种挑战,也暂时转移了她对环境不适的注意力。
午后,樊凡回来了。他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带回了第一批宝贵的样本:几个密封良好的防水袋里,装着不同区域的海水样本;几个塑料盒里,分门别类放着采集到的各种海藻、海绵碎片、珊瑚断枝,以及一些附着在礁石上的小型贝类、蠕虫和其他难以立即辨认的生物。所有样本都仔细标注了采集地点、深度和时间。
“西边礁区情况很复杂,但生物多样性的确惊人,”樊凡一边脱下装备,一边快速汇报,“我看到了几种图谱上没有详细记载的海绵和藻类。不过水下能见度不好,暗流比预想的强,有些区域我没敢深入。另外,确实看到远处有渔船活动,但没靠近我们这边。”
楚慈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戴上手套,在临时铺了塑料布的木桌上,将样本逐一取出,进行初步的观察、分类和记录。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肃,手指稳定地操作着,眼神锐利,仿佛透过这些原始样本,已经看到了其中可能蕴藏的、对抗病毒的化学密码。这一刻,她完全沉浸在了科学的微观世界里,暂时忘记了破败的环境、难闻的气味和外面世界的苦难。她工作的样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和投入感,仿佛自带气场,让原本想帮忙的陈轩和樊凡都下意识地保持了安静,只是在一旁协助记录和整理。
陈轩回来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他的脸色比出发时更加沉重,白大褂的下摆沾上了不明的污渍。
“情况很糟。”他灌了一大口水,声音沙哑,“疫情在潮湿环境下扩散极快。我去的三个安置点,新发病例都在增加。而且,正如报告所说,出现了更严重的皮肤坏死症状,病人痛苦不堪。更棘手的是,本地仅存的一点阿莫西林、扑热息痛之类的常规药物,几乎消耗殆尽。
有个安置点的负责人暗示,之前有另一支外国团队来过,取走了一些病人的血液和组织样本,说是要带回去做高级分析,但之后再无音讯。现在他们对任何取样行为都非常抵触,我费了很大劲才拿到同意,获取的样本量也很有限。”他揉了揉眉心,“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楚慈。每拖延一天,可能就意味着更多人的死亡,以及……我们在这里的工作阻力会越来越大。”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楚慈盯着桌上那些尚未完成初步处理的样本,又想到那个需要清理和修复的、前途未卜的通风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时间上的巨大紧迫感和不确定性的焦虑。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金斯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旧麻袋,里面似乎装着一些工具。他没多说话,只是对楚慈示意了一下,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铁锹和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破水桶。
楚慈明白他的意思,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消毒喷壶、几块相对干净的抹布和一盏充电式LED工作灯,跟了上去。
夜晚的镇子比白天更加安静,但这种安静里透着不安。零星几点灯火在窝棚间闪烁,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虫。远处难民营的方向,偶尔会传来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划破夜空,又迅速被沉寂吞没。金斯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束在泥泞和废墟上跳跃。楚慈紧跟其后,手里的LED灯照亮脚下小小的一片区域。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加工厂在夜色中更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怪兽黑影。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被金斯接亮,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入口处。白天那几个流浪汉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找到了别的栖身之所,还是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铁锈、灰尘、霉味和排泄物气味的复杂气息,依旧浓烈。
他们径直走向那个小隔间。金斯放下工具,没有多余的话,开始动手。他先用铁锹将大块的、沉重的杂物——破损的木箱、锈蚀的铁桶——铲到门外。灰尘顿时弥漫开来,即使戴着口罩,楚慈也能感到鼻腔的刺激。
她打开LED灯,挂在墙面的一个钉子上,然后开始用消毒液浸湿抹布,擦拭通风橱的外壳、控制面板、观察窗玻璃,以及旁边那几个看起来还能用的陶瓷缸和玻璃罐。消毒液刺鼻的气味与灰尘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难闻的气味。
清理工作异常繁琐和消耗体力。杂物比预想的更多,很多都已经腐朽,一碰就碎,或者粘在地面上。金斯沉默而有力地将它们清理出去,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楚慈则专注地擦拭,力求将操作区域清理得尽可能干净。她的手臂开始酸胀,手指也被粗糙的抹布和消毒液刺激得发红。灰尘沾满了她的头发、脸颊和衣服,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痕迹。
时间在沉闷的劳作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金斯将最后几铲碎砖烂瓦清出去,楚慈也擦完了最后一个容器的内壁时,整个隔间终于显得空旷了许多。虽然墙面斑驳,地面不平,但至少不再是杂物堆积、无处下脚的模样。通风橱在清理后露出了它原本的、带着锈迹的墨绿色,虽然陈旧,却显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默的可靠感。
金斯走到厂房门口,摆弄了一下那盏昏黄灯泡的线路,然后拉了一条临时电线进来,接在隔间墙壁一个老旧的插座上。他示意楚慈可以再试试通风橱。
楚慈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再次走到通风橱前。她按下那个老旧的绿色启动按钮。
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楚慈的心往下一沉。
但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通风橱内部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老人咳嗽般的“嗡……”声。那声音由弱渐强,带着明显的摩擦和滞涩感。紧接着,通风橱顶部的排风扇,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卡一顿地旋转起来!与此同时,通风橱内部一盏小灯也闪烁了几下,投下昏黄的光,照亮了粗糙的水泥台面。
“成功了!”楚慈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克服困难后的喜悦,让她沾满灰尘的脸庞瞬间生动起来。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伸手似乎想触碰那正在艰难运转的风扇,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而,她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那盏小灯就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随即彻底熄灭了。几乎同时,排风扇的转速也急剧下降,那“嗡嗡”声变得越来越吃力,越来越慢,最后,发出一声不甘心的、悠长的叹息般的摩擦声,彻底停了下来。
隔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那盏挂在墙上的LED灯散发着稳定的冷白光芒,照着楚慈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她脸上那抹短暂的光彩如同被疾风吹散的烛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失望和巨大挫败的苍白。她咬着下唇,不甘心地又连续按了好几次启动按钮,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通风橱沉默以对,毫无反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运转只是一个嘲讽的幻觉。
“线路太旧,负载不够,也可能是接触不良。”金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稳依旧。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通风橱侧面,借着灯光观察着后面的线路和电机外壳。“明天我可以试着把电机拆下来,看看能不能清理一下碳刷和转子,或者找找有没有更匹配的线替换一段。但别抱太大希望,”他顿了顿,看向楚慈,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笃定,“这东西的年代,恐怕比我们俩年纪加起来都大。在这里,任何超过五年的机械,能指望它突然完好如初,都是一种奢侈。”
楚慈没有回应。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庞大的铁家伙。它刚刚给了她一丝希望的火苗,却又亲手将其掐灭。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在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破败、废弃隔间里,被无限放大、具象化了。她那些引以为傲的知识,在这样一个连最基本的通风设备都无法稳定运行的“实验室”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为什么?”她忽然低声问道,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个沉默的空间,问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
她一直挺直的背脊,在这一刻,似乎微微垮塌了下来,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脸上沾着的灰尘被未干的汗迹晕开,显得有些狼狈。那双总是闪烁着锐利、自信或是不耐烦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迷茫和挫败感。那个高傲的、仿佛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科学家外壳,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金斯正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闻言,动作顿住了。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楚慈。昏黄摇曳的灯光和稳定的LED冷白光交织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微微发红的眼眶,以及那眼中不再掩饰的困惑与无力。
他没有提起水桶和工具,朝门口走去。“今天只能到这里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看。”
楚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金斯提着东西走向门口的侧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坚实而沉默,仿佛与这个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不屈的力量。
夜风从厂房巨大的破洞吹进来,带来远处海洋永恒的低吼和近处垃圾堆在雨后加速**的浓烈气味。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出言反驳,没有流露出不屑。只是默默地、有些迟缓地摘下了手上已经被污渍和消毒液浸染得看不出颜色的橡胶手套,将它们扔进旁边的废物袋里。然后,她关掉了墙上的LED灯,拿起自己的小包,跟上了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门口昏暗光线中的背影。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漆黑,更加泥泞难行。金斯手里的老旧手电筒,光束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前方尺许之地。楚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努力分辨着脚下是泥泞、水坑还是稍微硬实一点的地面。
小镇沉寂在夜色和疾病的阴影中,只有零星几声犬吠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打破寂静。快到诊所那栋矮楼时,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像是黑暗海洋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走在前面一步的金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很轻、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的声音:
“明天……如果可以的话,先想办法修通风橱。样本的初步分类和预处理……我在住处也能完成一部分。”
走在前面的高大身影,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动他额前微湿的头发。几秒钟后,一个同样低沉简洁的音节,混在海风里传来:
“嗯。”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
楚慈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他走进了那扇透着光、象征着暂时庇护的破旧木门。门在身后关上,将浓重的夜色和外面那个沉重而复杂的世界,暂时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