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鸣像晒透的阳光,长长地拖在午后。树影在窗台上慢悠悠地晃,光斑细碎,明明灭灭。
“小白——快起床了,这都中午了!”
许其清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温一白把脸往空调被里埋了埋,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唔……再睡十分钟嘛,妈妈——”
“你这句话从上午说到现在,”许其清轻轻推开门,靠在门框边笑,“已经说过第十个‘十分钟’了。”
温一白含糊地“嗯”了两声,意识又往睡梦里沉。朦胧间,忽然觉得胸口一重,接着有什么毛茸茸、带着温度的东西轻轻踩上了她的脸颊。
“咕噜……咕噜……”
那声音闷闷的,近在耳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异色的瞳孔。十一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此刻端正地蹲坐在她身上,一只雪白的爪子还按在她鼻尖,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
见她醒了,十一“喵”地凑近,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蹭到她的下巴。
温一白眨了眨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伸手把猫搂进怀里,脸颊蹭着它温暖柔软的背毛,忍不住笑了。
“十一,”她小声说,“连你也叫我起床呀。”
窗外,盛夏正浓。十五岁的夏天,就这样被猫爪轻轻推醒了。
温一白揉着眼睛坐起来,怀里还搂着不肯走的十一,迷迷糊糊看向门口:“妈妈,你今天怎么在家呀?不用去医院吗?”
许其清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眼底带着笑意:“今天轮休。好了,别赖了,赶紧收拾好出来吃午饭。”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
温一白抱着猫发了会儿呆,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可她连早饭都还没吃啊!
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她一扭头,发现十一还端端正正坐在枕头边,一双异色瞳孔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十一,”温一白眯起眼睛,伸手虚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你这只小色猫,看什么看?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十一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单纯被她挥手的动作吸引,“喵呜”了一声,轻巧地跳下床,尾巴高高竖着,步伐矜持地踱出了房间。
门缝外隐约传来许其清带着笑意的声音:“跟猫说话倒挺精神。”
温一白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小声嘀咕:“那不然呢,难道跟早饭说我想吃它吗……”
温一白换上宽松的短裤和T恤,胡乱抹了把脸刷完牙,顶着一头还没完全服帖的头发坐到了餐桌旁。
许其清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小白,再过两周就高一开学了。虽然你压线进了汿中的重点班,但暑假该预习的功课,咱们还是得抓抓紧。”
“妈——!”温一白拖长了声音,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先塌下了肩膀,“我都考上重点班了,假期都不放过我啊?”
“妈妈哪有不放过你,”许其清给她盛了碗汤,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你看小迟,人家中考可是全市第一。”
“妈!”温一白立刻坐直了,脸上写满了“您别提他行不行”,“谁要跟那个神经病比啊!他那是天生脑子构造异常!”
一提到迟亦星,温一白就觉得碗里的饭都不香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点欠揍表情的脸,她恨恨地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仿佛那是某人的脑袋。
许其清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好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填饱肚子再说。”
……
午后的风裹着热浪,吹得树叶都蔫蔫的。整个暑假,温一白基本都把自己焊在了空调房里,像只避暑的小动物。
“小白,”许其清从冰箱里抱出半个冰镇西瓜,裹上保鲜膜,“这西瓜挺甜的,你给对门夏阿姨家送去吧。等晚上他们下班回来,正好解解暑。”
温一白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漫画,闻言头也不抬:“我才不送给迟亦星呢,我只给夏阿姨和迟叔叔。”
“小白。”许其清的声音温温柔柔地飘过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知道啦知道啦!”温一白趿拉着拖鞋站起来,不情不愿地接过那半个沉甸甸的西瓜。
她磨磨蹭蹭地挪到对门,深吸了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迟亦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好像刚睡醒,头发有点乱,眼角还带着点慵懒的痕迹。看见是她,他眉梢微微一动,嘴角就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欠揍的弧度:
“哟,温一白。什么西北风把你吹来了?”
温一白忍住把西瓜扣他脸上的冲动,下巴一扬:“你管我。先让我进去,热死了。”
没等他反应,她已经抱着西瓜,像条滑溜的小鱼,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屋。
冰凉凉的西瓜贴在她怀里,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她背对着他,耳朵却悄悄竖着,等他那句一定会来的、讨人嫌的点评。
迟亦星关上门,慢悠悠地跟过来,声音拖得长长的:“温一白,你现在是越来越有礼貌了啊——私闯民宅?”
“谁稀罕闯你家啊!”温一白头也不回地拉开他家冰箱门,把怀里冰凉的西瓜妥帖地放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要不是我妈让我送西瓜,八抬大轿请我都不来。”
放好西瓜,她转身就大咧咧地瘫进客厅沙发里,一副主人翁姿态,还不忘宣布主权:“那西瓜是给我夏阿姨和迟叔叔吃的,你可别偷吃啊。”她眼睛一转,忽然笑起来,露出点狡黠的光,“除非——你叫我一声‘妈妈’,我就考虑分你一小块。”
迟亦星刚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眼,脸上那点惯常的懒散神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语和“你又来了”的嫌弃。
——以前是让叫“大姐”,现在是让叫“妈妈”。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他沉默了两秒,身体往后一靠,忽然也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行啊,温一白。”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在她得意的小脸上扫过,“那你先叫我一声‘爸爸’听听。你叫了,我立马就叫。”
温一白盘腿坐在沙发上,抱起另一个抱枕,像是突然大发慈悲似的扬了扬下巴:“算了算了,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西瓜……就勉强允许你吃一块吧!哎,我真是太善良了!”
迟亦星没接话,只是无声地挑了挑眉,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戏能不能别这么多。
空调卖力地吐着冷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温一白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密密麻麻的公式旁,还有几行干净利落的批注。
“迟亦星,你也太卷了吧!”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手指虚虚一点那本书,“害得我妈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在那儿夸你!”
迟亦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那本书随意地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嗯,毕竟不像某个懒觉能睡到中午的。”
“迟亦星!你内涵谁呢!”温一白立刻坐直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看你这样子,也是刚起没多久吧?头发还翘着呢!”
迟亦星这才抬起眼,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她炸毛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要笑不笑的弧度:“温一白,你太自恋了。我提你名字了吗?”他合上书,轻轻往茶几上一放,语气淡然,“再说了,大哥别说二哥。”
温一白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话噎住,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更有力的反击,只好气鼓鼓地瞪着他。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少年清隽的轮廓,和七年前那个炸着毛的小男孩似乎重叠了一瞬,又好像哪里完全不同了。
温一白忽然忘了要吵什么,只是别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要你管。”
迟亦星把视线从竞赛题上移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十一呢?”
“它呀,”温一白撇撇嘴,模仿着猫咪蜷缩的样子,“那只大懒猫,估计吃完午饭又滚回我床上睡回笼觉了吧,呼噜打得比空调还响。”
迟亦星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像是想象出那个画面。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温一白身上,慢悠悠地换了个话题:“对了,温一白,告诉你个‘好消息’。”
“好消息?”温一白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睛发亮,“什么好消息?快说快说!”
迟亦星看着她那副充满期待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才在对方快要急眼的注视下,清晰而平稳地吐出那句“噩耗”:“开学第一周,军训,七天。”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看好戏的微光,“恭喜啊,温一白同学,准备迎接阳光的‘洗礼’吧。”
温一白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像裂开的拼图一样碎了一地。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啊!”她哀嚎一声,整个人瘫回沙发里,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九月初毒辣太阳的威力,“这分明是索命通知!迟亦星,你的良心呢!”
迟亦星耸耸肩,语气里那点幸灾乐祸几乎要藏不住:“我的良心?大概和某个想让我叫‘妈妈’的人的节操一起,出门避暑了吧。”
窗外蝉鸣喧嚣,而屋内的温一白,已经开始为自己即将“变熟”的未来,提前感到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