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实验课,杭婉连续站了四个小时。
这次的实验需要精确控制反应温度,她必须一直守在恒温水浴锅前,每隔五分钟记录一次数据。等终于结束时,她直起腰,后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同组的男生问。
“没事,站久了腰疼。”杭婉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股酸痛从脊柱中间的位置向两侧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拉伤了。
回寝室的路上,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后背发紧。林致看她走路的姿势怪怪的,问:“你腰伤着了?”
“可能吧。”杭婉苦笑,“高中就有轻度脊柱侧弯,医生说不能久站久坐……今天站太久了。”
“那你去校医院看看?”林致建议,“别拖严重了。”
杭婉想了想,点头。她给容嘉谋发了条消息,说晚点联系,然后背着书包去了校医院。
校医院的外科诊室里,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听完杭婉的描述,让她趴到检查床上。
“这里疼吗?”医生按了按她后背正中间的位置。
“疼!”
“这里呢?”
“也疼……”
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说:“不是脊柱侧弯加重,是棘上韧带损伤,其实就是劳损。你最近是不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
“嗯,今天做实验站了四个小时。”
“那就是了。”医生起身洗手,“给你开几次针灸,配合拔火罐,活血化瘀,缓解肌肉紧张。这几天注意休息,别久坐久站,也别提重物。”
杭婉有点懵:“针……针灸?”
“放心,不疼。”医生笑了,“咱们校医院的中医科很有名的,好多老师都来扎针。你先去交费,然后直接去三楼中医科。”
半个小时后,杭婉趴在了中医科的诊疗床上。
第一次针灸,她紧张得手心冒汗。针灸师是个年轻的男医生,看她紧张,温和地说:“别怕,就像蚊子叮一下。你放松,越放松越不疼。”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后背皮肤,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刺痛——真的像被蚊子叮了。但接下来,酸、麻、胀的感觉从针尖处扩散开,并不难受,反而有点……舒服?
“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有点麻,有点胀……”
“正常,说明得气了。”医生又下了几针,“保持这个姿势别动,二十分钟后起针。”
杭婉老老实实地趴着。她能感觉到后背上有好几处针,随着她的呼吸,针尾微微颤动。渐渐地,原本酸痛的地方开始发热,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二十分钟后,医生起针。然后又拿出了几个玻璃罐。
“再拔个火罐,效果更好。”
杭婉看着那些罐子,咽了口唾沫:“拔火罐……疼吗?”
“不疼,就是有吸附感。”医生熟练地点燃酒精棉,在罐子里晃了晃,迅速扣在她背上。
一瞬间,皮肤被吸附起来的感觉很奇特——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医生扣了六个罐,在后背上排成两排。
“十分钟就好。”
这十分钟里,杭婉拿出手机,给容嘉谋发了条消息。
不洗碗的碗儿:「我刚做完针灸……人生第一次,还拔了火罐。」
消息发出去,她想了想,又补了张自拍——只拍了诊疗床的床单和旁边治疗车的一角,没露脸。
容嘉谋很快回复。
R:「针灸?你怎么了?」
不洗碗的碗儿:「棘上韧带损伤,医生说是我站太久姿势不良导致的。现在背上扎着针,还扣着六个火罐,感觉自己像个刺猬。」
R:「严重吗?疼不疼?」
不洗碗的碗儿:「不疼,就是有点麻有点胀。医生说扎几次就好了,让我最近注意休息。」
R:「那你这几天别去实验室了,好好养着。」
不洗碗的碗儿:「知道啦~不过说起来,你自己都生病了还让我注意身体,双标!」
R:「我那是工作没办法。你是学生,可以调整。」
杭婉看着那句话,心里一暖。她换了个姿势趴着,继续打字。
不洗碗的碗儿:「对了,针灸师说拔完火罐会有印子,可能要几天才能消。我过两天还要拍实验报告的照片,这下惨了。」
R:「可以穿高领的衣服。」
不洗碗的碗儿:「可是印子在背上啊……算了,反正也不拍背。就是洗澡的时候可能会吓到室友。」
R:「……」
十分钟到了,医生过来起罐。杭婉感觉到罐子被拔起的瞬间,皮肤“噗”地一声轻响,然后原本被吸附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热。
“好了,起来吧。”医生说,“回去多喝水,今天别洗澡,别受凉。明天下午同一时间再来。”
杭婉坐起来,摸了摸后背——那几个被拔过罐的地方明显凸起来了,热乎乎的。她穿好衣服,去镜子前照了照。
衣领下面,隐约能看到紫红色的圆形印记。她叹了口气,背上书包离开。
回到寝室已经六点多。林致看到她,好奇地问:“怎么样?针灸什么感觉?”
“挺神奇的。”杭婉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坐下——医生叮嘱她今天别久坐,“扎针的时候不疼,拔完罐后背热乎乎的,现在感觉没那么酸了。”
“那挺好。”林致说,“不过你这几天可得注意点,别再伤着了。”
“嗯。”杭婉打开手机,容嘉谋又发了几条消息。
R:「做完治疗了吗?」
R:「感觉怎么样?」
R:「记得按时吃饭。」
她一一回复。
不洗碗的碗儿:「做完啦,现在回寝室了。感觉好多了,后背热热的,酸痛感减轻了很多。」
不洗碗的碗儿:「正准备去吃饭,你呢?吃了吗?」
R:「刚收工,在回酒店的路上。今天拍得比较顺利。」
不洗碗的碗儿:「那就好~你感冒好了没?还发烧吗?」
R:「好了,就是还有点咳嗽。」
不洗碗的碗儿:「咳嗽可以喝点冰糖雪梨,润肺。你酒店能煮吗?」
R:「有电热水壶,可以煮简单的。」
不洗碗的碗儿:「那你记得买梨子!要雪梨,加冰糖和水,煮二十分钟就行。别放太多糖。」
R:「知道了。」
杭婉盯着那句“知道了”,仿佛能看到容嘉谋在手机那头无奈又顺从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
林致凑过来:“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没、没什么。”杭婉收起手机,“走吧,吃饭去。”
两人去食堂吃了晚饭。杭婉严格按照医嘱,没打需要久站的队,选了人少的窗口,很快吃完就回寝室了。
晚上八点,她趴在床上看书——医生建议这几天尽量趴着或躺着,减少坐姿。手机震了一下,是容嘉谋发来的照片。
一个酒店的电热水壶,里面煮着切成块的梨子,水已经沸腾了,冒着热气。
R:「按杭顾问的指示,冰糖雪梨进行中。」
杭婉笑出声,回复:「很好!煮二十分钟,然后趁热喝。明天咳嗽应该能好点。」
R:「嗯。你在做什么?」
不洗碗的碗儿:「趴着看书呢,医生让我最近少坐着。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拔完罐,后背好几个紫红色的印子,特别壮观。」
R:「拍个照片我看看?」
杭婉愣了一下。这……这怎么拍?
不洗碗的碗儿:「这怎么拍啊……不太方便。」
R:「抱歉,我没想那么多。」附加一个尴尬的表情。
杭婉脸有点热:「没事没事。反正就是几个圆印子,过几天就消了。」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拍戏顺利吗?演的什么内容?」
R:「今天拍的是沈长风和女主角的初遇戏。在战场上救了她,然后发现她是敌国公主。」
不洗碗的碗儿:「听起来很有戏剧性!女主角是谁呀?我认识吗?」
R:「周婧,你应该听说过。」
杭婉当然听说过。周婧是近几年崛起的小花,演技不错,长相清冷,和容嘉谋搭档……还挺配的。
她心里莫名有点酸,但很快压下去了。
不洗碗的碗儿:「她演技挺好的。你们合作得怎么样?」
R:「还不错,她很有敬业精神。今天有场马戏,她坚持不用替身,自己骑了三个小时。」
不洗碗的碗儿:「那你呢?你马戏也不用替身吧?」
R:「嗯,都自己来。」
不洗碗的碗儿:「那你小心点啊!骑马很危险的,别又受伤了。」
R:「知道。有专业教练在旁边,安全措施很到位。」
两人又聊了会儿戏,聊了会儿杭婉的专业课。九点半,容嘉谋说要去读剧本了,杭婉也说自己该休息了。
互道晚安后,杭婉放下手机,却没什么睡意。
她翻了个身,后背贴着柔软的床垫,针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热。她想起容嘉谋煮冰糖雪梨的样子——虽然没看到,但能想象出来。他应该穿着家居服,头发可能有点乱,站在酒店房间的桌前,认真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电热水壶。
那个画面,莫名地让她心里发软。
她又想起周婧。和容嘉谋搭档的女主角,应该很漂亮吧?他们拍初遇戏,会不会有感情戏?
杭婉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睡觉睡觉。她对自己说。
可是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
第二天下午,杭婉准时去校医院做第二次针灸。
这次她没那么紧张了。趴上诊疗床,针灸师认出她,笑着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后背没那么酸了。”
“那就好。”医生消毒、下针,动作娴熟,“你这个损伤不算严重,再扎两次应该就能好。以后要注意,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你们学生啊,就是爱埋头读书,颈椎腰椎都容易出问题。”
杭婉乖乖听着:“知道了医生。”
针扎好,又是二十分钟的留针时间。杭婉拿出手机,容嘉谋早上发了条消息,她还没回。
R:「今天还要去针灸吗?」
她回复:「正在扎呢,现在是第二次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疼吗?」
不洗碗的碗儿:「不疼,就是有点麻。医生说再扎两次就好了。」
R:「那就好。我下午没戏,在酒店休息。」
不洗碗的碗儿:「那你好好休息呀!别又看剧本看忘了时间。」
R:「不会。在练字。」
附加一张照片:酒店书桌上铺着宣纸,上面写了半幅字。是王维的《使至塞上》,笔力遒劲,墨色饱满。
不洗碗的碗儿:「哇,你的字真好看!我写字就跟狗爬似的……」
R:「多练练就好。你要不要试试?」
不洗碗的碗儿:「我?算了吧,我连毛笔都握不好。而且我现在趴着呢,没法写。」
R:「那等你好了,我教你。」
杭婉盯着那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好了……他教我写字?
这不就像是……约定吗?
她抿着嘴笑,回复:「好呀。不过我手很笨的,你别嫌弃。」
R:「不嫌弃。」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杭婉心里甜丝丝的。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安心地趴着,感受后背针尖传来的温热感。
窗外的阳光透过诊疗室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杭婉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棘上韧带损伤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有个人在关心她。
虽然隔得很远,但这份关心,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