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脸绷得紧紧的,在确定了那些“小弟”不会帮他后,猛地冲进院里,将一排晒药架全部推翻。兰柯反应过来后,立马上前伸手去拦,可兰柯比应修聿瘦小很多,非但没有拦住气急败坏的应修聿,还让应修聿彻底没了理智。
他狠狠的将兰柯推翻在地,然后开始踩踏撒了满地的药材。
那群小孩也没想到应修聿真的会这么做,之前是为了零食和玩具,才会为了讨好那位不爱说话的小少爷,对兰柯做些恶作剧,他们也知道做坏事不对,所以下手都有分寸,没有想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有些事应修聿不知道,他们却是知道的。
那些药材是兰爷爷和兰柯要卖了活命的东西,虽然兰柯孤僻,从来不主动跟他们说话,也不跟他们玩。可兰爷爷心善,也是村里唯一会点医术的人,谁家要有个病痛,只要跟他说一声,明明自己腿脚不便,不管多远,还是一跛一跛的去看病。
兰柯心疼他爷爷,总是拿着比他还重的药箱跟在兰爷爷身边。而且遇到家里困难的人家,兰爷爷还不收钱。看着被推倒在晒药架上,满脸血污的兰柯,又想着一高一矮逆着落日回家的背影,就算对这个城里来的小少爷再敬畏,这时候也知道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全都一窝蜂的冲进院里去拦应修聿。
应修聿看自己的“小弟”都倒戈向兰柯,更是生气,可是又想着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沉着脸甩开那些拦着他的手,转身向门外跑去,他要去告诉爷爷,可是刚跑到院门口,平时受了欺负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兰柯,此刻张着手臂,直直的盯着他,颤着唇,重重的吐出两个字:“道歉!”
看着那张愤怒的、执拗的、挂满血迹的脸,应修聿只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失控了,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他害怕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不管不顾的将拦路的兰柯推倒,可刚走两步就又被拦住。
兰柯就这样一次次被推倒,站起来,又被推倒,又站起来,连日大雨后,地上的土还没干,泥土里混着石子,几次过后,兰柯手心就被磨破了,血糊了一手,可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固执的不肯放过应修聿,“道歉!”
我凭什么给你道歉!你还没给我道歉!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应修聿被自己心底的怒吼震得头脑发昏,他说不出来,只能让这些话烂在喉咙里,苦的发涩。往日的“孩子王”,此刻却面子里子都没了,满腹的委屈涌上来,浑身血液都冲到头顶,最后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再一次把兰柯推开,这次,兰柯没有追上来,任由他哭着跑回家去。
六岁的,一向不可一世的应修聿,继失去母亲,被父亲和哥哥忽视,好意被拒绝的一系列打击后,又第一次尝到了失控感觉。
很不好受,太不好受了。
应修聿眼底的情绪越来越浓烈,他隔着还没完全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的应槐庭,看向仿佛置身事外,一脸平静的兰柯,恍然大悟似的说了一声,“哦~”,
应老爷子回过神来,冲着应修聿欣慰一笑,“想起来了吧?”
应修聿勾唇,在应槐庭期待的眼神下,盯着兰柯,沉沉的说了两个字,“没有。”
“唉”。应槐庭有些失落的叹气,因为对应槐庭来说,应修聿那次崩溃大哭,其实是一件好事,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略微浑浊的双眼看着已经十六岁的应修聿,心有余悸的说:“说起来,你还得感谢小柯呢。”
因为在那天一路哭着跑回家后,应修聿能说话了,他对着应老爷子,哭着吼出了时隔三个月后的第一句话:“爷爷,我讨厌他!”
他才不想记住这个讨厌的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本该铭记的人,他一遍遍努力回想,却至今都描摹不出那个人的脸,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不想记住的人,却又像多米诺的第一张骨牌,只轻轻一碰,就轻而易举的推翻他筑起的围栏,闯进他唯一的净土。
这人可真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应修聿收回视线,又换了一副面孔和语气,对着应槐庭撒娇:“哎呀,爷爷~都十年了,我当时才多大呀,况且那会儿,人家也好伤心的。”
应老爷子想起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是啊。”对六岁的小孩来说,还有什么能压得过丧母之痛呢?“唉,忘了就忘了吧,以后小柯就跟你一起住在这儿,你们一起上下学,多接触接触,就当重新认识一次。”
应修聿下意识皱眉,语气里都是不满,“为什么?刚不是说他还有个爷爷吗?他不守着他爷爷,来这儿做什么?”他可不想再看到这个讨厌的人了。
这话一出,倒是又勾起了应老爷子的伤心事,边抹泪边说:“你兰爷爷,前段时间...没了。”说着安抚似的拍了拍兰柯的手背,接着说:“小柯现在无依无靠的,我实在舍不得,好说歹说,才让他同意跟着我回来北海。”
应槐庭这句话,倒是让一直垂着头的兰柯抬起头来,他知道,他来北海,不是应老爷子好说歹说才让自己答应的,是爷爷在弥留之际,把他赶出房门后,才对应老先生声泪俱下的恳求,“槐庭啊,小柯...命苦,我这一走,他就再也没有依仗了,可他还没有成人,我实在...,看在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上,我不要脸的求你,给这孩子一条出路,让他...让他...”
他躲在门后,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爷爷常对他说,人要自食其力,只有自己要强,才不会被人欺负。所以哪怕日子过的再难,也从没有张口求过谁,还总免费给人治病,他知道,爷爷是想给他积德,不想自己死后让他在村里孤立无援。可是,他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却没做到。
兰柯又低下头,他眼眶有些发热,手指深深陷进掌心,才将眼泪逼回去。
应老爷子知道自己孙子的脾性,又对着应修聿不放心的嘱咐:“你虽然不记得小柯,可是你能重新说话,也有小柯的功劳,况且小柯的爷爷也救了我好几次,他们爷俩,是我们两个的恩人,知恩要图报,你可不许欺负他。”
应修聿看着爷爷含着泪,自知说错了话,只好装着吃醋哄老爷子开心,“爷爷,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子呀。”
应老爷子扯着唇笑了笑,把兰柯的手搭在了应修聿手上,看着叠在一起的两只手,郑重其事地说:“你们两个呀,我一样疼。”
应修聿抽回手,扬起一抹甜甜的笑,起身走到兰柯身前,俯身低头,看着兰柯那双略带湿意地眸子,说:“爷爷放心,我会好好跟兰同学相处的。”
兰柯头顶的光线被应修聿遮了大半,他强撑着抬头,看着面前要好似将他生吞活剥的人,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眉眼,跟挂在嘴边的笑实在不搭,看得他头皮发麻。
应老爷子见应修聿这么快就接受了兰柯,很是欣慰,毫不知情的继续加码,“你既然答应了,那以后也别叫同学了,多生分,小柯大你一岁,你该叫哥哥。”
应修聿乖乖听完应老爷子的话,回头,视线又回到兰柯身上,眸色一沉,挑眉,笑意加深,“哦,兰柯哥哥。” 他半眯着眼,沉沉的盯着兰柯,直到兰柯逃避似的扭开头,他才得逞的直起身。看着兰柯额角的汗,张口道:“哥哥,你好像很热,是不是穿太多了?” 说着,抬手去碰兰柯领口的扣子,“不如把这件衣服脱了,换一件。”
兰柯脸色一变,下意识躲开应修聿的手,“噌”的侧身从沙发上站起来,手紧紧捏着褪色的领口,轻声说:“不,不用,我不热。”
时隔十年,应修聿的“好意”再次被兰柯拒绝,不过他已经不是控制不住情绪的小孩子,也不是只会做些不痛不痒的恶作剧的六岁小孩了,他笑着收回手,转身从茶几上抽了一张湿巾,背对着应槐庭,重重的,一根根的擦过手指,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嘴上却说:“没关系的哥哥,我们毕竟还不熟悉,是我冒昧了。“
你给老子碰老子都不碰,你他妈还躲上了。这才是应修聿此时的真实想法。
应槐庭没看到应修聿的动作,站在一旁的兰柯却看到了,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应修聿擦完手,又看着应修聿拿着擦过手的湿巾转向他,“哥哥,擦擦汗吧?”
兰柯喉结滚了滚,他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伸手将湿巾接过,捏在手心,笑着回应:“谢谢。”
应老爷子开心的很,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劝这小子,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上道,还知道关心人了。他满意的点点头,松了口气,慢慢站起身,对着二人说:“天也不早了,我先回我那边了,你们两个在家好好相处。”
接着又对方齐嘱咐:“等槐庭回来,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不许因为昨天的事跟小聿生气。还有,记得答应了我的,要好好照顾小柯。”
说完又笑着看向应修聿,“尤其是小聿,在学校也要好好照应哥哥。”
应修聿听到爷爷对方齐说的话,知道自己能逃过一劫了,朝应槐庭扯出一个大大的笑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逗得应槐庭又一阵朗笑,又对兰柯说:“要是他们敢对你不好,就打电话告诉爷爷,看爷爷怎么收拾他们。”
兰柯浅浅一笑,乖顺的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应爷爷。”
应槐庭这才放心的出门,方齐去送应槐庭坐车,诺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貌合神离的两个人。
应修聿目光沉沉的看向兰柯,他很想问,想问他有没有在泰安村见过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手臂还带伤的人。话已经到了嘴边,看着神情淡漠的人,又把话咽回去了,这个孤僻到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眼里怎么会有别人,问了也是白问。
于是他报复似的,一步步逼着兰柯后退,直到兰柯退无可退的贴在门边,才低头,玩味的看着灯影下兰柯微颤的睫毛,沉声开口:“我会好好'照应'你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