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柯,来。”应槐庭朝兰柯伸出手。
兰柯起身从阴影处走出来,嘴上挂着浅浅的笑,乖顺的走到沙发前,将手递给应槐庭。
应槐庭拉着兰柯坐到自己另一侧,转头去问应修聿:“小聿,你还记得小柯吗?”
应修聿想,我应该认识他吗?他回想了一下以往结交过的人,确信自己之前没见过这个人。
应槐庭看着一脸茫然的应修聿,轻轻拍了拍他的腿,想想也是,都过去十年了,两个孩子那会儿都小,不记得也是常理,便又笑着对应修聿说:“记不记得十年前,你跟着爷爷去泰安村,那儿有个姓兰的爷爷,还是个中医。”
应修聿思绪一下子翻回十年前,关于泰安村的记忆,他当时小小的脑子里,全都用来铭记他在泰安村的最后一个晚上,一个比他瘦弱许多的人将摔到石缝里已经动弹不得,默默等死的他拖到山洞里,又一下一下的用石头把胳膊划出血口,然后将温热的血送到昏昏沉沉的自己嘴边,他失血太多,哪怕用尽全身力气,却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分辨清楚。
那一晚对他来说太重要了,那个人对他来说也太重要了,他至今都觉得很遗憾,所以不敢忘。
他只记得那晚的山洞黑的可怕,也冷的可怕,可又觉得那个隐匿在黑暗里那个瘦弱的身影那么让人安心,那么温暖。可是自己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北海城的医院里了,后来任由他如何恳求,父亲都没再允许自己去那个地方。他也问过爷爷,那天在山洞救了自己的人是谁,可爷爷却说,是父亲带人找到在山洞里奄奄一息的他,当夜便用直升机将他送回北海了,山洞里也没有别的人,说他是当时烧糊涂了,才出现了幻觉。可他知道不是,他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有血腥味。
他决定等他长大了,自由了,一定要再回去,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哪怕只是一句“谢谢”他也要当面说给那个人听。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可依旧雾蒙蒙的,散不开,看不清。
应槐庭看应修聿若有所思,以为是有眉目了,接着提示:“你那会淘的很,就因为小柯不要你的糖,还把你兰爷爷辛苦晒的药材都踩了个遍......”
糖...药材...电光火石之间,关于十年前的记忆像海水一样倒灌进应修聿的脑子里。
看着不动声色的兰柯,险些控制不住情绪,是他?
应修聿脑中清晰的现出一张愤怒的、执拗的、挂满血迹的脸,以及让他血液逆流的那声,“道歉!”,那张脸,那句话,穿过十年的光阴,再一次狠狠的砸向他。
十年前,应修聿六岁,是他以往的人生经历中最沉痛的一年,母亲骤然离世,父亲悲痛至极,在母亲葬礼上数次晕厥,十五岁的哥哥应修珩被迫扛起责任,强忍着悲痛,跟着爷爷一起料理了母亲的丧事。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应家数月,谁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安抚哭到崩溃的他,母亲不在了,一向疼爱他的爸爸和哥哥也不管他了,他以为是自己太吵了才会这样,只要自己乖乖的,不吵不闹,就能像以前一样被哄着,被爱着。可直到他自己躲在阁楼整整一日都没有人来找他,才终于接受了事实,他不哭了,可也说不出话了。
最后是应槐庭在处理完所有事之后,才终于发现应修聿的异常,医生说是应激导致的失语症,是心病。应槐庭不忍心指责痛失爱妻的应召川,更不敢打扰独自舔舐伤口的应修珩,抹了把眼泪,将家里的事交代给方齐后,把他带走了。
然后,他就到了泰安村,应槐庭年轻时驻守过的地方。应修聿想,如果抛开那些不太美好的回忆,那儿确实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
他在泰安村从入夏住到了秋天,刚开始,不管应槐庭再怎么诱哄,他都不愿意出院门。整日坐在老槐树下的马扎上,等爸爸和哥哥接他回家。可是爸爸和哥哥没有等来,却是隔几日便有一群小男孩小女孩趴在应槐庭家的院墙上,像是看什么新奇事物一样,应槐庭非但不赶他们走,还回回都笑盈盈的说:“你们要是能让小聿跟你们出去玩,爷爷包你们一年的糖!”
糖果对这群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零食的小孩子来说,诱惑太大了,所以,不管应修聿用眼睛瞪,还是拿石子丢,那些人还是天天报到。
慢慢的,他习惯了,也就懒得再做无谓的挣扎了。这场持久战打了一个多月,应修聿毕竟也才六岁,本来就怕孤独,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期待那群小孩能爬过院墙,将他带出门去。
可他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相反的,不知道从哪天起,那些人都不再来了,一天...两天...应修聿坐在马扎上等了整整八天,都没有一个人来。第九天的时候,他从日出等到日落,终于咬咬牙,主动打开了门。
谁知刚一开门,就呼啦啦的涌进来一大群小孩,将他团团围住,嘴里兴奋的大喊:“噢!出来了出来了,应爷爷!糖果!糖果!糖果!”
中计了,应修聿想,可他明明应该生气的,但是在一众洋溢着笑容的同龄人的簇拥下,他的嘴角开始不可控制的上扬。
应槐庭笑着兑现了承诺,边发糖边问:“你们这群鬼精灵,谁出的主意?”
“是兰柯!”一众小孩异口同声的回答,十几双小手齐齐的指向身后。
应修聿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橘红色的落日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个背着竹篓的瘦小身影,但是却在种下了好奇的种子。
“小柯为什么教你们?”
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回答:“他说,如果小聿出来了,我们明天一早要去帮兰爷爷上山找药材。”
应槐庭朗声大笑,回屋里又取了一罐糖,对那些孩子说:“帮应爷爷把这罐糖给小柯,说谢谢他....”不过应槐庭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糖罐便被应修聿抢走了。
应槐庭只是笑笑,他知道应修聿不是小气,只是觉得太没面子了。
当天夜里,应槐庭告诉气鼓鼓的应修聿,兰柯从小没有爸爸妈妈,比较孤僻,不愿意跟人说话。还说兰柯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要应修聿跟兰柯好好相处。
应修聿看了一眼垂眸坐在沙发上的兰柯,他忘了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大概有一些期待吧,只记得爷爷摸着他的头说,“小聿自己把糖送给小柯,好不好?”他点了点头,看在兰柯比自己还可怜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那天晚上,他是抱着糖罐睡的,还做了个甜甜的梦。
可是那罐糖,终究没有送出去。
因为兰柯不要,他把糖推回应修聿怀里,他说:“我不要你的糖,如果要谢谢我,就一起去摘药材。”
哼,谁要谢谢你,应修聿想。众星捧月长大的小孩心思实在敏感,更受不了拒绝,这跟梦里发生的事一点都不一样。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失控的将糖罐狠狠砸碎,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回家。
他本以为,只要他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兰柯便会像在北海城时的那些小孩们一样,巴巴的来找自己道歉。
可是没有......他等了很多天,都没有再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
应修聿在等待中任由劣根性一天天生根发芽,他见多了父亲跟那些来献殷勤的人打交道,从小耳濡目染,他太懂怎么笼络人心了,更何况是一群单纯到为了一罐糖便在他家守了将近一个月的小孩子。
于是,他开始付诸行动,连续好几天,应修聿每天都会从他的零食柜里拿出一部分零食,分给那群小孩,然后是玩具...漫画书...游戏机,不出所料的,他顺利的当上孩子王。
孩子王的权力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足够他做他想做的事了,他不需要说话,只需稍稍示意,便能让那些“小弟”们给兰柯一些小小的教训。
比如,兰柯在河边打水时,一脚将他踹翻在水里,再看他狼狈的爬起来后弯着腰在水里摸早就飘走的鞋子;再比如,等兰柯从早到晚,终于将作业本填满后,再冲上去将他的作业本撕烂;还有,守在兰柯的下山路上,等他背着背篓从山上下来时,一根麻绳将他绊倒,再看他费力的就着月色一棵一棵的把药材找回来......
应修聿享受着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指使别人的快乐,也食髓知味般的欣赏着兰柯被欺负后的咬唇隐忍的样子。
可兰柯再生气又能怎么样呢?应修聿心知肚明,才会肆无忌惮,兰柯他没有父母,他爷爷还是个佝偻着背的跛子,他能依仗谁呢?应修聿打定主意,只要自己待在泰安村一天,兰柯就得受着他的欺负。
直到那天.......
连日大雨后,应修聿终于等来难得的大晴天,他好几天没有看那个人的落魄样了。于是他挨家挨户的去召集“小弟”们,直达兰柯家的小院。
当时,兰柯正在晒药,雨终于停了,爷爷一早就上山去摘药材。嘱咐他把受潮的药拿出来晒一晒,不然都卖不出去了。
兰柯知道这些药材对他跟爷爷来说有多重要,他不想跟应修聿浪费时间,他也知道,村里的小孩再没分寸,也不会进来干扰他晒药。
果然,平时对应修聿“眼”听计从的一众“小弟”们,这次不管他再怎么使眼色,都畏畏缩缩的不动,应修聿更是怒火中烧,可又说不出话,只有自己动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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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