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行李装车,所有人员上车。
阿迪力站在大巴门口,一个一个地数人头:“一、二、三、四……九、十、还差一个,十一个人,没错吧?”
小陈说:“没错,十一个人,全部到齐了。”
八点十分,所有人都上了大巴车。
他们的大巴车是三十八座的宇通,大半空着,王磊坐在驾驶座上,冲大家挥了挥手:“我是司机王磊,你们叫我小王就行,开车技术一般,但安全第一,绝不超速。”
阿迪力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话筒,拍了拍:“喂喂……试音,声音清楚吗?”
“清楚!”周姐坐第一排,声音最大。
“好。”他清了清嗓子,“各位,我们现在出发,今天行程是上午红山公园,下午国际大巴扎。在新疆,乌鲁木齐是起点,不是终点,十五天后你们回去,记住的不是乌鲁木齐,是路上的风景。”
话落,车开了。
阿迪力站在过道里,手扶着椅背,开始讲解,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新疆口音,“是”念成“四”,“吃饭”念成“呲饭”,但不妨碍理解,反而有种独特的味道。
“乌鲁木齐是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城市。”他说,“离最近的海岸线,两千五百公里,你们从广州来的三位,你们家离海只有几十公里,但这里,开一天车都看不到海。”
Tina问:“那你们想看海怎么办?”
“看湖。”阿迪力指了指窗外,“新疆的湖比海还好看,赛里木湖,我们过几天会去,到时候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车沿着河滩快速路向北行驶,阿迪力指着右边的山:“那是红山,乌鲁木齐的象征,山是紫色的,因为含有铁元素的三十年前,乌鲁木齐人站在红山顶上能看到博格达峰。当然现在也能看到,只是没那么清楚了,毕竟城市大了,房子也多了。”
他顿了顿:“不过没关系,我们后面会去山里,离雪山近一点。”
大巴在红山公园门口的停车场还没停稳,周姐就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顶宽檐遮阳帽,嘴里念叨着:“终于到了,终于到了,在车上坐得我屁股都扁了。”
阿迪力从导游座站起来,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在下去之前,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车厢里安静下来。
“红山公园有一百三十七级台阶。”他说,“爬上去,就到了观景台,爬不上去的,可以在下面等我们。”
“一百三十七级?”重庆大学生小陈笑了,“我爬过峨眉山,这点台阶算什么。”
“年轻人当然没问题。”阿迪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上海夫妇和周姐,“但有些同志可能需要慢慢来。”
周姐挥挥手:“我爬过华山!这算什么!”
阿迪力没反驳,只是笑了笑:“那好,下车,我走在最后面,谁走不动了喊我。”
车门打开,热浪先于所有人涌了进来,乌鲁木齐九月末的上午,气温三十多度,阳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林星染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背好背包,跟着人群下了车。
公园门口立着一块红色砂岩的巨石,上面刻着“红山”两个大字。
阿迪力站在石头旁边,等所有人到齐,开始讲解:“红山,海拔九百一十米,看着不高,但它是乌鲁木齐的制高点。”他指了指山顶的塔,“看到那个塔了吗?那是红山塔,建于清朝乾隆年间,已经有两百多年了,所以,乌鲁木齐人一看到它,就知道到家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音箱,按了一下,里面传出悠扬的冬不拉曲子。
“走吧,”他带头往台阶方向走,“一边爬一边听音乐,不累。”
一开始,前五十级台阶还算轻松。
上海王老师走得慢,但很稳,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着老伴的手,陈阿姨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嘴上不饶人:“没事没事,我天天在小区走三千步,这点路……”
“阿姨,”阿迪力跟在她后面,“三千步是平地,这是上坡,不一样。”
“我就说嘛,”陈阿姨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乌鲁木齐的海拔是不是比上海高?”
“对,要高一千多米。”阿迪力说,“您在上海走三千步,在这走三百步等于在上海走三千步。”
“那我今天走了三千步了?”陈阿姨笑了,“算不算超额完成任务。”
广州三姐妹走在中间,Tina穿着带跟的凉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Lily穿了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但好像没穿过,走路有点别扭。Angela最聪明,穿了双帆布鞋,但她走三步就要停下来拍张自拍,滤镜、角度、光线,全部调好才能按下快门。
“Angela你能不能快点?”Tina在前面喊。
“马上马上,这个光太好了!”Angela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嘟嘴,身后是乌鲁木齐的城市天际线。
阿迪力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这个角度不好,脸太亮了,你往前走十步,站在那里拍,光从侧面来,更显瘦。”
Angela半信半疑地往前走了十步,举起手机,眼睛亮了:“真的诶!江导你还会拍照?”
“不会。”他头也没回,“但我带了十年团,看摄影师拍了十年,看也看会了。”
林星染在后面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急不慢,偶尔停下来拍一张:台阶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株野草,路边石栏上的刻字,远处博格达峰透过树梢露出的一角。
她喜欢拍这些“不重要的东西”,因为重要的东西所有人都拍了,不重要的才值得记住。
爬到八十级台阶左右,周姐开始喘了。
“哎呀妈呀,”她扶着栏杆,弯着腰,“这腿怎么跟灌了铅似的?我在家天天跳广场舞,跳两个小时都不带喘的。”
“周姐,”阿迪力在后面扶了她一把,“您这叫‘热身’,我们有徒步夏塔,那才叫累。”
阿迪力递给她一瓶水,“而且,周姐,广场舞是平地,这是上坡,而且广场舞可以随时停,这台阶不停也得停。”
周姐灌了两口水,深呼吸,站直了:“不行,我不能在第一关就倒下,走!”
她迈开步子,继续往上爬。
北京程序员从林星染身边经过,他穿着一双专业的登山鞋,背着格里高利的登山包,走路的节奏均匀得像机器。他注意到林星染在看他的包,微微点头:“这包跟了我五年了。”
“去过哪?”林星染问。
“西藏、四川、云南、青海。”他想了想,“新疆是第五个。”
“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他说,“不用等别人,别人也不用等我。”
说完,他加快了速度,很快消失在前面的人群里。
林星染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她自己,也是一个人,一个包,一台相机的确实是方便,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人愿意等自己,或者自己愿意等别人,是不是也挺好?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继续爬。
到第一百级台阶的时候,成都新婚夫妇停下来了,小美蹲在路边,脸色发白,小军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你怎么了?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坐下来?”
“我头晕……”小美小声说,“有点想吐。”
阿迪力从后面赶上来,蹲下来看了看小美的脸色,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有点热,你早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一个包子。”
“喝水了吗?”
“喝了一点点。”
阿迪力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的小风扇,递给小军:“给她吹吹,可能是中暑,也可能是有点高反,先休息一下。”
“高反?”小军紧张了,“这才一千米,怎么就高反了?”
“有人体质敏感,八百米就有反应。”阿迪力说,“不严重,休息一会儿就好。”他看了看剩下的台阶,“还有三十七级,不急的我先带其他人上去,你们缓过来了再上来,如果十分钟后还不行,就给我打电话。”
小军点头。
阿迪力站起来,加快了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走,他经过林星染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林老师,你不急?”
“不急。”她正在拍一只停在栏杆上的麻雀,“光正好。”
他看了一眼那只麻雀,麻雀歪着头,眼睛圆溜溜的,确实好看。
“拍完了上来。”他说,“顶上的光更好。”
他走了。
林星染又拍了两张麻雀,然后继续往上爬。
最后十几级台阶,她几乎是跑着上去的,不是因为她着急,而是因为她在下面就已经看到了观景台上那片天空,蓝得不讲道理,蓝得让人想哭。
观景台上,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广州三姐妹在围栏边排队拍照,Tina指挥着Lily和Angela摆姿势:“你站那边,我站这边,手这样搭着……对对对,笑!”
上海夫妇在另一侧,王老师拿着卡片机给陈阿姨拍照,陈阿姨双手叉腰,背后是博格达峰。
北京程序员站在最角落,没拍照,只是静静地看远方。
重庆大学生小陈在自拍杆前调整角度,嘴里念念有词:“这张要发朋友圈,配文‘征服红山’。”
周姐最夸张,她站在最高的石头上,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喊:“乌鲁木齐!我来啦!”
旁边几个本地游客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笑了。
阿迪力站在塔下面,双手插兜,等着所有人都安顿下来。
林星染走到他身边,举起相机,拍了第一张,全景,城市、雪山、天空,全在一个画面里。
“怎么样?”阿迪力问。
“不错。”她放下相机,“就是人有点多。”
“这里是乌鲁木齐最火的景点,当然人多。”他说,“但你知道三十年前什么样吗?”
她摇头。
“三十年前,我小时候,这里不要票。”他说,“我爸带我来的,那时候站在这里看下去,全是低矮的土房子,没有这么多高楼,但博格达峰和现在一模一样,从来没变过。”
林星染看着远处的雪山,想象着一个维吾尔族小男孩站在这里的画面。
“你那时候想过来这里会变成现在这样吗?”她问。
“没想过。”阿迪力说,“小孩子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吃上冰淇淋。”
观景台的另一边,阿迪力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指着山下开始讲解。
“乌鲁木齐在维吾尔语里意思是‘优美的牧场’。”他说,“两百年前这里还是草原,牧民在这里放羊,你们看那个方向……”
他指向城市的西边:“那边以前是一片苜蓿地,马跑起来能看到马蹄后面的草屑,现在变成商业区了,最高的那栋楼是时代广场。”
他又指向东边:“那边是水磨沟区,以前是清朝的军马场,现在是什么?住宅小区,但名字还在,叫‘水磨沟’。”
他再指向北边:“那片是开发区,二十年前还是戈壁滩,现在全是工厂和写字楼。”
林星染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他指方向的照片,他的手很有力,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新疆就是这样,”阿迪力放下手,转过身面对大家,“传统和现代,离得很近,你可能左边是两千年的古城遗址,右边是刚开业的购物中心,但不冲突,都活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就像乌鲁木齐,名字是牧场的名字,但已经是城市的样子了,可是你站在这里,站在红山顶上,你还是能感觉到,这座城市是从草原上长出来的,不是搬过来的,是长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
连广州三姐妹都安静了。
林星染的镜头一直对着他,取景框里,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严肃又温柔,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那种认真的光。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阿迪力听到声音,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短,只维持了两秒,但林星染在取景框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后来翻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发现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职业性的礼貌,也不是刻意的亲切,而是一种……放松,好像在这个瞬间,他忘了自己是导游,她忘了自己是游客,两个人只是站在红山顶上,看着同一座城市。
“林老师,”阿迪力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拍了我好几张了。”
“工作需要。”她说。
“什么工作?”
“记录。”她放下相机,“记录新疆的导游是什么样的。”
“那新疆的导游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一下:“比我想象的会说话。”
他笑了,酒窝很深:“那当然,不会说话的导游,带不了团。”
远处,周姐又喊了一嗓子:“江导!快来给我们拍照!”
阿迪力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了。
林星染站在原地,调出刚才那张他笑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今晚回去,把这张照片单独建一个文件夹。
就一张。
不算过分。
回到大巴车上,林星染翻了翻行程单,看到最后一行小字:“行程仅供参考,导游可根据天气、路况及团友状态调整顺序。”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手里的书签上。
“追光。”
她打开手机,翻到叶雨瞳的对话框。
林星染:“导游送了每人一个书签,艾德莱斯绸的,背面写了‘追光’。”
叶雨瞳秒回:“???他知道你微博?”
林星染:“巧合吧。”
叶雨瞳:“这个导游什么来头?有点东西啊。”
叶雨瞳:“帅吗?”
林星染看了一眼正在前面和司机聊天的阿迪力的后脑勺。
林星染:“普通。”
叶雨瞳:“普通?那就是帅了,你说‘普通’的时候,就跟我说‘随便穿穿’一样。”
林星染没回。
她关上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没多久,又听到阿迪力的声音。
林星染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他讲解的侧脸。阳光打在他黝黑的皮肤上,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没多想。
阿迪力听到了,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林老师,拍我?”
“拍城市。”她面不改色,“你刚好挡住了。”
“那我让开。”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用了。”她放下相机,“构图还行。”
中午,午餐在大巴扎附近的餐厅,阿迪力提前通知大家吃抓饭和烤包子。
餐厅很大,人声鼎沸,阿迪力安排大家坐了两桌,他站在中间,端起一盘抓饭:“各位,这是新疆抓饭,是用羊肉、胡萝卜、黄萝卜、大米,焖出来的,你们猜,为什么叫抓饭?”
重庆大学生小陈举手:“因为用手抓?”
“对,也不全对。”阿迪力用手捏了一小撮饭,放进嘴里,“最早真的是用手抓,现在用勺子,但名字没改啊就像你小时候叫小明,长大了还叫小明。”
上海王先生推了推眼镜:“那抓饭不用手抓,是不是算‘名不副实’?”
“王老师,您说得对。”阿迪力认真地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尊重传统,谁想用手抓?我给您拍照留念。”
没人举手,大家笑。
阿迪力接着说:“抓饭还有个名字,叫‘波罗’,当然不是你们想的那个‘菠萝’,是维吾尔语的‘плов’,中亚各国都有这道菜,做法大同小异,不过新疆的抓饭,羊肉最多,胡萝卜最甜。”
他指了指盘子里的黄萝卜:“这是黄萝卜,只有新疆有,比红萝卜甜,比白萝卜香,你们尝尝。”
林星染舀了一勺,米饭粒粒分明,羊肉软烂,黄萝卜的甜味渗进饭里,比她在杭州吃过的任何一家新疆餐厅都好。
“好吃吗?”阿迪力走到她身边。
“嗯。”她点头,“比我在杭州吃的好。”
“那当然。”他压低声音,“杭州的新疆餐厅,厨师是新疆人,但羊肉不是新疆的羊,一方水草养一方羊,水不一样,草不一样,味道就不一样。”
她看着他:“你们新疆人是不是都这么讲究吃?”
“不是讲究,是习惯了。”他笑,“就像你们杭州人喝茶,随便泡一杯龙井都觉得好喝,但换个地方泡,就觉得不对。”
林星染没出声,低头吃着抓饭。
……
下午两点,国际大巴扎。
阿迪力站在入口处,指着巨大的红色牌楼:“这里是新疆国际大巴扎,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巴扎,巴扎是维吾尔语,意思是‘集市’,在这里,从土耳其的灯,到巴基斯坦的铜器,从喀什的土陶,到和田的玉……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要提醒你们,买东西要讲价,不讲价,等于白来。”
上海大叔立刻接话:“那必须的!不砍价那不是冤大头吗?”
“大叔说得对,但我有一个原则。”阿迪力转向所有人,认真地说,“砍价可以,但对老人别太狠,人家老人家摆个摊,可能一天就赚几十块钱,你为了一二十块钱跟他磨半小时,你回酒店可能觉得赚了,他回家可能要难过一晚上。”
人群安静了一秒。
“当然,年轻人就随便砍。”阿迪力咧嘴笑了,“他们有膀子力气,多卖一个馕就赚回来了。”
气氛又轻松了。
广州三姐妹眼睛亮了。
阿迪力带大家逛了一圈,指了几家靠谱的店铺:“这几家是我认识的,价格公道,其他家的,你们自己判断,我的原则是,不推荐,不阻拦,不负责。”
“那你负责什么?”北京程序员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负责带你们逛,带你们吃,带你们安全回去。”阿迪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负责给你们讲笑话。”
大巴扎里人来人往,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烤羊肉的烟,干果的甜,香料的辛,还有皮革的腥。
林星染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入口处,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这是她的习惯,不拍的时候也要让手熟悉相机的重量,像剑客握剑。
国际大巴扎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吵。
那种吵不是噪音,是生命力。
卖干果的摊主扯着嗓子喊“尝一尝嘛,不甜不要钱”,卖手工艺品的年轻人敲着手鼓招揽顾客,孩子的笑声从某个角落炸开,远处还有音乐声,有人在广场中央跳舞,围了一圈人。
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红色的石榴、金色的杏干、绿色的葡萄、橙色的哈密瓜干、紫色的薰衣草制品、蓝色的维吾尔族陶器、彩色的艾德莱斯绸……这些颜色在阳光下饱和到了极致,像有人把调色盘的饱和度旋钮拧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