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普通话不标准的导游

她靠在车窗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和杭州的太阳不一样——杭州的九月的阳光是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层纱。这里的阳光是厚实的、有重量的,像一床被子盖下来。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王师傅熄了火,转头说:“到了,丝路明珠酒店,您是今天第一个到的客人,其他人可能晚上才到。”

林星染下车,王师傅帮她把行李箱搬下来。

“谢谢王师傅。”

“不客气!好好休息,明天开始玩!”王师傅上车前又探出头来,“对了,酒店旁边有家抓饭,好吃得很!晚饭可以去试试!”

王师傅帮她办好入住,把房卡递给她:“明天早餐7点到9点,在二楼,8点大堂集合,您好好休息。”

“谢谢。”

车子开走了。

林星染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乌鲁木齐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

那种蓝,不是杭州偶尔出现的“G20蓝”,而是一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的、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是这个颜色的蓝。

她深呼吸一口,干燥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香气——也许是路边烤馕的味道,也许是某种她还不认识的植物的气息。

酒店叫“丝路明珠”,四星级,大堂有幅巨大的艾德莱斯绸装饰画,颜色鲜艳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后来,林星染才知道,新疆的星级酒店跟杭州的不同,就像每个地方关于美食有不一样的评判标准,新疆的星级酒店也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里映出她的脸,有点憔悴,黑眼圈重,嘴唇干,她用手理了理头发,但效果不大。

她的房间——702,窗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天山山脉。

房间不大,但胜在干净,窗帘是米色的,床单是雪白的,她把行李箱放倒,没急着收拾,先走到窗前。

天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和她在飞机上看到的完全不同——从万米高空看,天山的雪峰是清晰的、锐利的;从地面看,天山是一条朦胧的、黛青色的线,像是用毛笔在天空和水墨之间画了一笔。

林星染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叶雨瞳。

林星染:“到了,乌鲁木齐。”

叶雨瞳秒回:“我靠!!那个天!那个蓝!!!”

叶雨瞳:“杭州今天的天空是灰色的,像个用了一百年的抹布。”

叶雨瞳:“你替我多吸两口!”

林星染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房间很安静,只能听到不远不近的鸣笛声音。

母亲发了三十条微信,最后一条是:“到了报平安。”

她打字:“到了,新疆很美。”

发送。

然后不等回复,关了机。

洗澡的时候,水温很热,蒸汽弥漫。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让水冲过头发、肩膀、后背。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声音。

她想起咖啡馆里张远的脸,想起他说“我养得起你”时的自信。

当然,不是他不好,是那种“养”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想起母亲说“妈妈是为你好”,她知道,但“好”的定义,不该只有一种。

她想起那架飞机上看到的雪山,银白的,沉默的,像亘古不变的答案。

她想起今天早上还在杭州,那个灰蒙蒙的、湿冷的、空气里飘着桂花残香的杭州。

现在她在一个干燥的、阳光充足的、推开窗就能闻到烤馕味道的城市。

三千二百公里。

五个半小时的飞行。

两个小时的时差。

足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看向天山的轮廓。

明天,旅程才真正开始。

但此刻,站在乌鲁木齐的午后阳光里,林星染觉得——她已经到了。

许久,林星染穿着浴袍坐在床边,打开行程单。

第一页是行程安排,从乌鲁木齐到喀纳斯,从喀纳斯到赛里木湖,从赛里木湖到库车……满满当当。

翻到最后一页,是导游信息:

阿迪力·江(江河)

高级导游证号:D-6501-002345

电话:139****5678

微信:jianghe_xj

“江河……”她念出声来,“这名字有意思。”

不是长江黄河的江,不是黄河的河,是新疆的江——她想起他在简介里的那句话,虽然她还没听过他说。

她加了他的微信,备注“林星染·杭州”。

她关了房间的灯,四周瞬间暗下来,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光。窗外是陌生的城市,有陌生的声音——远处的清真寺宣礼声,近处的汽车喇叭,还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她闭上眼。

梦里,有雪山的影子。

银白的,沉默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山顶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遮阳帽和冲锋衣,他冲她招手,喊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她想走近一点,但怎么都走不动。

后来她醒了,天还没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阿迪力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他发来一条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新疆口音,但很温柔:“林老师,欢迎来新疆,明天早上8点,酒店大堂见,乌鲁木齐晚上有点凉,多穿点,接下来的行程会很辛苦,晚上早点休息!”

她听完,又听了一遍。

然后回了条文字:“好的,江导。”

屏幕暗下去,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风声。

明天,要开始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林星染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光。

乌鲁木齐的晨光比杭州来得要晚一些,但更强烈,那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林星染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检查了一下自己:黑眼圈消了点,嘴唇还有点干,但气色比昨天好。她选了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扎进卡其色的工装裤里,脚蹬那双走了三年的马丁靴。相机包昨晚就整理好了:机身、两个镜头、备用电池、充电器、笔记本、水壶。

准备好一切,她掂了掂,大概八斤重,长年累月都是这样,所以,林星染早已习惯了。

早上七点半,乌鲁木齐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虽然乌鲁木齐的太阳比杭州来得晚,但一出来就毫不客气,她拉开窗帘,阳光如瀑布般涌进来,房间瞬间亮得刺眼。

远处的天山轮廓比昨天更清晰了,雪线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林星染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这座城市逐渐苏醒,远处的天山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从黛青色变成灰蓝色,然后被第一缕阳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拍了两张,都不太满意——玻璃的反光总是很难处理。

她想算了,等到了景区有的是机会。

林星染洗漱完,检查了一遍相机包——今天主要在乌鲁木齐市区活动,不需要太多镜头,她只带了24-70和一支定焦,装好备用电池,下了楼。

酒店的自助餐厅已经热闹起来。

林星染端着盘子转了一圈,发现和内地酒店的早餐很不一样——馕、奶茶、抓饭、各种干果、酸奶,当然也有粥和油条。

她拿了一块馕、一碗奶茶、几颗杏干,找了个角落坐下。

馕是刚出炉的,外皮焦脆,内里柔软,蘸着奶茶吃,有一种朴实的满足感,杏干很甜,甜得不像话,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浓缩进去了。

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叶雨瞳凌晨三点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关于今天出发的“指令”。

叶雨瞳:“今天开始正式玩了!给我拍帅哥!”

叶雨瞳:“不是那种景区导游照!!是那种——你懂的,氛围感。”

叶雨瞳:“算了我不指望你了,你连自拍都拍不好。”

叶雨瞳:“总之,多拍!回来我要看!”

林星染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

她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五,行程单上说八点在大堂集合,还有十五分钟。

十分钟后,她推着行李箱下楼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酒店大堂不算大,此刻显得有些拥挤,行李箱东一个西一个,有人在办退房,有人在对行程单,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此起彼伏。

林星染拖着行李箱走到角落,开始打量她的“团友”。

最先跟她打招呼的是三个女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三杯咖啡,手机架在自拍杆上,正在拍视频。

“哈喽!你也是团里的?”说话的那个染着栗色短发,穿一件露肩的碎花裙,手腕上叮叮当当挂了一串镯子,“我叫Tina,她们是Lily和Angela,我们从广州来的。”

林星染数了一下:三只名牌包,六只化了浓妆的眼睛,九寸手机屏幕,她点点头:“林星染,杭州。”

“杭州?”另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凑过来,“西湖很美诶!我们去年去过,拍了超多照片,你要不要看?”

“呃,好啊。”林星染礼貌性地扫了一眼,对方手机里全是精修过的自拍,西湖只是背景里模糊的一团绿。

“你们拍得真好。”她说,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们三个一起出来玩?”

“对啊,我们每年都约一次旅行。”Tina说,“去年三亚,前年泰国,今年新疆,趁还没结婚,多走走。”

“结婚怎么了?”林星染不由得问了一句。

“结了婚就没自由啦。”第三个女孩Angela插嘴,她正在补口红,“我姐结婚后,连出来喝杯茶都要报备。”

林星染没接话,她注意到角落的沙发上有个人一直没动——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卫衣,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没任何多余的装饰,北京口音,她想,大概率……是程序员。

这时,电梯门开了,一对中年夫妇走出来,男的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女的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衬衫。

他们走到前台,男的用上海话问:“房间好退了吗?”

女的则环顾大堂,目光落在林星染身上:“小姑娘,侬也是团里的?阿拉从上海来,伊是我先生,退休教师。”她指了指自己,“我也是。”

“林星染,杭州,摄影师。”

“摄影师?嗲额。”上海阿姨笑了,“阿拉这次带了两个相机,尼康的,侬看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数码相机,林星染看了一眼,礼貌地夸了句:“好相机!”

上海阿姨立刻开心不已,走过去和老伴分享。

又过了十分钟,大堂渐渐热闹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独自走进来,背着双肩包,戴着遮阳帽,见人就笑:“哎呀,都到了?我是从西安来的,姓周,叫我周姐就行。”她嗓门大,语速快,手里还拎着一袋馕,“早上在路边买的,你们吃了吗?要不要尝尝?”

一个年轻男孩跟在她后面进来,穿冲锋衣,戴棒球帽,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上面挂着睡袋、防潮垫、水壶,像个移动的货架,他走到前台,办了入住,然后转过身,有点腼腆地冲大家点点头:“重庆来的,今年大三,我叫小陈。”

“一个人?”Tina问。

“嗯,攒了半年的生活费。”他拍了拍背包,“穷游。”

最后出现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男的穿情侣款白色T恤,女的穿同款,胸口印着“我们结婚啦”的字样。

他们走过来,女的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是成都来的,度蜜月,我叫小美,他叫小军。”

“新婚快乐!”周姐第一个送上祝福,其他人也跟着说。

人齐了,林星染数了一下:十一个人,上海两位,广州三位,北京一位,成都两位,西安一位,重庆一位,加上她自己。

天南地北,素不相识。

七种口音、七种生活方式、七种对新疆的想象,接下来十五天要挤在一辆车上。

有意思。

也有点可怕。

“各位贵宾早上好!来,都往这边靠一靠啊!”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女人小跑着过来,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西域风情”,她应该是旅行社的地接协调员,嗓门大、语速快、笑容职业化。

“我是这次的地接协调员小陈啊,负责给大家办理入住和交接,咱们的导游马上就到,大家稍等两分钟,哪位客人还没签旅游合同的?来我这里签一下。”

人群动了动,有人去签合同,有人去上厕所,有人继续原地站着。

林星染签完合同,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

导游还没到。

她站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停车场,一辆旅游大巴已经就位,司机正在检查轮胎。远处有个男人快步跑过来——穿着深蓝色冲锋衣,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从停车场那头往酒店大堂跑。

跑得不快,但步伐很大,带起一阵风。

林星染看着他跑近。

是个年轻男人——不,不能算年轻,三十岁左右,但那种气质不是“年轻”,是“有活力”。小麦色皮肤,深眼窝,高鼻梁,轮廓很深,有那种“一眼就知道不是纯汉族”的长相,头发有点长了,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他显然不在意。

他跑到酒店门口,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拉链,推门进来。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啊各位,早上堵车!乌鲁木齐也堵车的,和你们大城市一样堵!”

普通话。

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尾音往上翘,有些字咬得不太准,“堵车”说成了“堵扯”,“大城市”的“城”字拖得很长。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塑料普通话,而是带着一股子亲切劲儿,像你某个远房亲戚从老家来了。

林星染的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地观察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说明经常笑;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浅浅的戒痕,但现在没戴戒指;左手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表带都磨得发白了,和整体穿搭不太搭,倒像是某种念旧的信物。

小陈迎上去:“江导!你可算来了,客人都等急了。”

“我的错我的错。”他双手合十朝大家拜了拜,“各位老板,对不住,今天早上多喝了一碗奶茶,出门晚了。”

有人笑了。

上海大叔中气十足地说:“迟到一会儿没事儿!年轻人嘛,能理解!”

“谢谢大叔!您一看就是领导,有格局!”他竖起大拇指,“上海来的吧?我一听这口音就知道,大气!”

大叔笑得合不拢嘴。

他在这一瞬间接上了地气。

“好了,不皮了。”他站到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笑容收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弯的,“各位贵宾早上好,欢迎来到新疆!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啊。”

他打开文件夹,扫了一眼名单。

“我叫阿迪力·江,阿迪力是名字,‘江’是尊称,就像你们叫‘先生’一样。但这个名字太长了,你们叫我阿迪力也行,叫我小江也行,哦,对了,我还有一个汉族名字,叫江河——江水的江,河流的河。”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不是长江黄河的江,是新疆的江,也不是河,是新疆的河。”

有人笑了。

他笑着补充:“反正记住我叫江河就行。”

广州的Tina最先反应过来:“那你到底是阿迪力还是江河?”

“身份证上阿迪力,工作上江河。”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导游证挂在脖子上,“你们随意,叫阿迪力我应,叫江河我也应,叫‘喂’我也回头。”

周姐哈哈大笑:“那我叫你‘喂’!”

“周姐是吧?”阿迪力看她一眼,“您叫我‘喂’我肯定回头,但能不能麻烦您叫大声点?我耳朵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旅行社给的花名册,我昨晚背了一遍。”阿迪力拍了拍脑袋,“十一个名字,七个城市,我记了半个小时,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如以前。”

上海阿姨将信将疑:“你真的都记住了?”

“您姓陈,上海来的,退休教师,教数学。”阿迪力指了指上海老先生,“您先生姓王,教物理,你们带了一个尼康相机,不是单反,是卡片机。”

闻言,上海阿姨张大了嘴。

阿迪力又看向那对成都新婚夫妇:“小美,小军,昨天刚领的证,今天就来新疆度蜜月,恭喜恭喜。”他顿了顿,“不过我提醒一下,新疆的蜜月可能会有点累,十五天五千公里,比你们谈恋爱跑的路还多。”

小美小军一愣,其他人则笑了起来。

林星染站在角落,看着阿迪力一个个点名,一个个说对,他经过她的时候,停下来:“林星染,杭州,自由摄影师,带了一台尼康D850,两个镜头,一个14-24,一个24-70、一个70-200。”他看了她一眼,“专业。”

她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的设备?报名的时候没填过啊。

“猜的。”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摄影师都用这个。”

“不一定。”林星染说。

“那你用的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D850。”

阿迪力笑了,酒窝更深:“所以我说对了。”

成都的小夫妻中的小美在男朋友耳边小声说:“他好有趣哦!”

“我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你们也听出来了,新疆人嘛,说普通话都带点孜然味儿,不过,我跟你们说,我这已经是新疆导游里普通话最好的了吗,们要是遇到喀什的导游,那才是‘羊肉串’味儿——‘来嘛来嘛,朋友,到这里来嘛’。”

他学得惟妙惟肖,上海阿姨笑得前仰后合,广东拍视频的小姐姐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林星染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言归正传,我是你们的导游,未来十五天,行程单上的景点我都会带你们走到,一个都不少。我不只是导游,我是你们在新疆的朋友。你们来新疆一趟不容易,三千多公里飞过来,花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和期待,所以我要对得起你们的期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背台词,是带着某种执拗的、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新疆很大,大到你们坐车会坐得屁股疼,新疆很美,美到你们拍照片会拍到手软,当然,新疆也很奇怪,奇怪到你们回去以后会发现——其他地方的风景,都不香了。”

上海大叔又接话了:“那可不!我同事去年来的,回去以后说看哪儿都没意思!”

“大叔,您同事有眼光!”阿迪力竖起大拇指,“所以未来十五天,我负责带你们看最美的风景,你们负责——”

他停了一秒,扫了一圈所有人,目光在林星染身上停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拿着相机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她不确定。

“你们负责别丢就行。”

下一秒,笑声又起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打开,取出一叠行程单和一件一件的小东西。

“来,每人一份行程单,上面有每一天的安排和我的电话,新疆很多地方没信号,但没关系,你们丢了我一定能找到你们——因为新疆太大了,丢个人得找三天,我有信心在第三天找到。”

他一边说一边分发,走到每个人面前的时候会多说一句——和上海大叔聊两句退休生活,和成都小夫妻说“喀纳斯冷,姑娘多穿点”,和广东三姐妹说“你们这个运动相机不错,什么型号?”

走到林星染面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她胸口的相机——尼康D850,镜头是24-70 f/2.8,他笑着说:“哦,专业的。”

林星染有点意外:“你认识这个型号?”

“我带过好多摄影师团,D850是风光摄影师的标配。”他递过行程单和一个小东西,“这是您的。”

林星染接过来,行程单下面压着一个信封大小的布片——深蓝色的底,上面是金色的花纹,图案像树叶又像水滴,连绵不断,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这是……”她拿出来,触感是丝绸的,但比丝绸厚实一些。

“艾德莱斯绸书签,我定做的,每个客人都有,艾德莱斯绸是新疆维吾尔族的传统手工艺,图案是扎染出来的,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

他走到广东三姐妹面前,继续发。

林星染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签,深蓝色的底上,金色的花纹像河流一样蜿蜒,边缘的处理不算精致,但有一种手工制品的温度,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追光”。

追光。

不是“林星染”,不是“星染”,是“追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他不可能知道她微博叫“追光者”,所以,这只是巧合!

林星染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阿迪力·江,三十岁上下,导游,会说幽默开场白,会发定制小礼物,会记住摄影师团客人的装备型号——说明他专业,而且用了心,小麦色皮肤和深眼窝是基因给的,但眼角那些笑纹是自己笑出来的,乱糟糟的头发和跑得气喘吁吁的狼狈,和手腕上那块磨得发白的老式手表,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前者是随性,后者是念旧。

念旧。

林星染注意到那块手表已经不止一次了,那是一块上海牌的机械表,表盘泛黄,表带边缘都磨毛了,但走得很准,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和这个人的年龄也不搭——他应该是在用智能手机看时间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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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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