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盈伸手抓住自己周身的披风一扯,转了个身,看都不看谢崇指的那个位置,迈着脚步在周笙让旁边的空位坐下,“我不喜欢坐那里,我要坐这里。”
谢崇额头划过一丝冷汗,笑容险些挂不住,拿沈昭盈没有办法,只好妥协,“那行吧。”
沈昭盈看向周笙让,这家伙吃得腮子都鼓起来,看见她坐下来,只能朝她发来呜咽的细碎声,沈昭盈没好气地从他手中夺过吃到一半的烤鸡,“我说都这样了,你怎么还吃得下去。”
“我……我害怕呀!”
仔细一看,原来周笙让的双腿已经快抖成筛子,手指也在颤抖,原来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冷静。
“……”
沈昭盈只好将烤鸡塞回周笙让手中,“没事了,你继续吃吧。”
看见沈昭盈过来,周笙让倒是冷静些许,把吃到一半的烤鸡放回面前的餐盘,拽住桌布擦了擦手,低声说道:“你光说会有土匪,但是你没说会是这么可怕的土匪,这只是抢劫那么简单吗?”
沈昭盈摊手,“我也没想到啊。”
李辞渊也没有告诉她要整得这么大的阵势。
周笙让上下打量她,“我看你才是冷静呢,你就不怕这些人将我们……”
他话没有说完,只是在喉咙处做了个下划的手势。
“怕啊!”沈昭盈回他,她现在能这么冷静还不是因为知道这对象是李辞渊,否则她应该也会像周笙让一样坐在椅子上都能抖成筛子。
旋即又安慰周笙让,“既来之则安之嘛,不要害怕。”
周笙让见她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向她投去钦佩的目光,然后努力握了握拳头,他不能比沈昭盈还窝囊,然后克制了颤抖的双腿,“你说的对,如果这些人要杀我们,我不如多努力呼吸几口空气。”
然后很努力地吸两口空气。
可能是沈昭盈在身旁,周笙让对在这里的恐惧减少几分,反而兴致勃勃地同沈昭盈咬起耳根来。
“你看,能坐在椅子上的要么是金陵有地位的官员,要么是排得上名气的商户,就算是后面绑的人也是金陵能说得上名号的家族,你说这些人是想干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奔着钱来的。”
因为那些人闯进家中,并未搜刮家中的金银,只是将他“请”到琼楼,楼下都是腰间跨着长刀的士兵和土匪,看着简直是让人头皮发麻。
还不如直接抢劫令人心安。
沈昭盈大致猜到李辞渊要做什么,但是她故作一无所知地对着周笙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周笙让忽然来了自信,挺了挺胸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看他们是想造反。”
沈昭盈鬼使神差地问道:“这么明显的吗?”
但是周笙让沉浸在发现巨大危险秘密的兴奋中,忽视了沈昭盈说这句话的语气,“你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听说玉京那边快闹翻天了,北边有人从鱼肚子里发现太平军救乱世的字样,不少士兵转身加入太平军,时将军都加入了。”
“我看是终于乱到金陵,别人不懂,我倒是觉得这一切都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就是不知道这人是谁了。”
沈昭盈看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周笙让,摸着下巴琢磨,看来连不太聪明的周笙让都能看出来。
周笙让分析完,只见沈昭盈满脸平静,不由地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这可是件大事,我们这些百姓可没什么活路了。”
沈昭盈立马惊讶一下,“哇哦。”
“……”
两人正聊着,忽然楼内人声攒动,被抓到琼楼来的人虽然都敢怒不敢言,但是怕死的人眼中有恐惧,那些自称清流之辈,如季瑾那种人,眼中有恨意和怒火。
琼楼内的土匪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退让,大家都朝来人看过去,只见层层让开的人群,露出来人的身影,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随着脚步,衣摆微微晃动。
男人身高八尺,宽肩窄腰,周身气质清淡如莲,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来,有着说不出来的从容。
然而脸上却覆盖着一层银质面具,只露出曲线流畅的下巴。
沈昭盈没忍住捂了下眼,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居然觉得自己来这里有种看戏的感觉。
“乱臣贼子!”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在诡异的安静中怒吼一句,吓得周围的人心脏一滞,而李辞渊抬起往前迈的脚停了下来,朝着声音来源看过去。沈昭盈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果然是季瑾。
此刻他正费力挣扎在两个土匪手中,奈何他身板文弱,挣脱不了那些人,土匪见他不老实,暴打他几拳,他还是在叫嚷,怒瞪着李辞渊。
李辞渊等季瑾被打得只能用力喘气,才朝两侧的人呵斥道:“住手。”
两个土匪才停手重新立回两侧。
季瑾坐在椅子上,嘴角溢出鲜血,全身的骨头都在痛,瘫在椅子上看着李辞渊迈步走到他面前。
沈昭盈总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偏偏看不出来。
周笙继续在她耳边嘀咕道:“季瑾是不是和这个土匪头子有仇,看那些人下得手那么重,还是等人打完再叫停的。”
说完后没见沈昭盈有反应,扭头一看,只见她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身穿白衣,装模作样的男子身上。
“怎么了,你认识他?”
沈昭盈听他问话一惊,下意识便道:“不认识。”
这种场合,她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和土匪头子有关系。
“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我就随口一问。”
周笙让诧异于沈昭盈的反应,沈昭盈恼怒瞪他一眼,“你不想死就闭嘴。”
两人的嘀咕声虽说不至于让琼楼里所有人都听见,但不远处的李辞渊听得清清楚楚,转头看过去,只见周笙和沈昭盈靠在一起,对他这边的情况指指点点。
周笙让看见白衣男子忽然目光冰冷地看过来,他立马闭嘴缩了下脖子。
他心里震惊,沈昭盈这是什么死乌鸦嘴。
李辞渊收回目光,看着季瑾,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冷淡中带着几分虚假的笑意,朝季瑾微微弯腰,声音温和,“季大人,我这里好酒好菜款待你,拿出心意和你们聊,你们金陵的官员就是这个态度吗?”
说完,他朝季瑾身旁的其他官员扫过,在金陵有一部分官员是他的人,而有一半不是他的人。
其他官员显然没有季瑾的勇气,一触到李辞渊的目光怂得缩起肩头,垂下眼帘,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挺着佝偻的腰身,满脸堆积着讨好的笑容站起来说道:“有态度,我们一定有态度。”
季瑾不惜命,他们都是惜命的人呐。
都这个时候,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先活着再说。
李辞渊看向站起来的官员,也是一副和气的模样,“这位是哪位大人?”
大腹便便的官员不敢在李辞渊面前卖弄自己,忙道:“殿下喊我王大……大人就好。”
“哦,王大人,我邀请你们过来这里都是带着十足的诚心与诸位共谋天下大事的。”
“是的。”
王大人忙笑着应道。
“呸!”季瑾朝李辞渊吐了口唾沫,李辞渊后退两步,也不恼,只是淡淡地道:“看来季大人不是这么想的。”
季瑾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人就讨厌,他挣扎着还想说什么,胸口却一痛,面上露出痛苦神色。
沈昭盈瞧着有些担心,虽然她和季瑾没走到一起,可是从小到大的感情并没有消失,季瑾都惦记着她的安危,她怎么能见死不救。
何况某人是在明晃晃的公报私仇,都是因为她。
她拿起桌子上的杯子,里面倒的居然不是酒,她尝了一口,是水,喝完后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猛咳两声,提醒某人,别太过分了!
这点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琼楼里有些许明显,李辞渊撇了沈昭盈一眼,沈昭盈眼神警告地看着他。
李辞渊微微抿唇,低垂的眸子有一闪而过的委屈,最后还是朝季瑾一甩衣袖转身,目光直勾勾地朝沈昭盈看过去,沈昭盈见他看过来,在场的所有人也随着他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沈昭盈心中咯噔一下,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周笙让用颤抖着的手指悄悄拉了下沈昭盈的袖子,“那个人一直瞧着你,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沈昭盈咬牙切齿地道:“我眼睛没瞎。”
“早就听闻沈大当家的美名,没想到今日一见,比传说的要让人惊艳。”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声音朗朗,唇齿间吐出的字却带上一丝暧昧。
大家都朝她投以好奇的目光,沈昭盈心中有些窘迫,表面努力冷静。
李辞渊想做什么?
她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周笙让见了想给沈昭盈竖一个大拇指,还得是沈昭盈厉害,居然敢和土匪头子叫板。
他忍不住小声对沈昭盈道:“你疯了?”
沈昭盈将筷子啪嗒地放在桌子上面,站起身,朝李辞渊微扬下巴,大大方方地应下,“多谢夸赞。”
周笙让的心脏因为沈昭盈的话颤了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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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