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嫁衣(四)

“少奶奶!少奶奶!”红儿惊叫着跑了出去。

朱正业终于来了,他站得远远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永远不会醒来的小月,便立马出去了。

“晦气得很,穿着红嫁衣死在床上。”朱正业在门外骂道,“红儿,去把少奶奶身上的嫁衣脱下来!”

“少爷,我不敢!我不敢!”红儿哭道。

“啪”的一声重响在门外响起。

“人都死了,有什么不敢的,还能变成鬼不成?”朱正业骂道。

“少爷,那你敢吗?”红儿的语气里带着些挑衅。

“我怎么不敢!”

朱正业被红儿一激,又回到了门口,还未进门,却又转身退了出去。

“哪有主子干这种事的。这样吧,谁敢去脱,那嫁衣就归谁,拿到当铺里,多少能换些银子。”

外面一阵寂静,良久之后,才响起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少爷,我敢,我去脱,可以吗?”

“有何不可,快去!”朱正业催促道。

一个面庞黝黑长工模样的中年男子走进了房间,他低着头走到小月的床前,跪下来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说:

“少奶奶,二柱无意冒犯您,只是家里娘子生病了,治病需要钱。少爷说了,谁敢把这嫁衣脱下来,这嫁衣就归谁。少奶奶绣工了得,这嫁衣拿到当铺一定能换来给我娘子抓药的钱。二柱知道您是个心善的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总是和和气气的,您一定不会怪我的吧?”

黑脸长工说完,又朝着小月的床磕了好几个响头。

黑脸长工开始脱小月身上的嫁衣,他垂着眼,不去看小月的身体。他本以为衣服会很难脱,但出乎他的意料,衣服很快就脱下来了。

朱正业说道做到,把那套嫁衣赏给了黑脸长工。

黑脸长工将嫁衣仔细叠好,包起来,连夜送到了昭南城里的当铺,当铺掌柜的很识货,也没多言便收了黑脸长工的嫁衣。

嫁衣被挂到了估衣铺,一连好多天,都无人问津。直到那天,来了一个圆脸的年轻女子,她一进门就被挂在角落的红嫁衣抓住了眼睛。

“小姐,这嫁衣看起来像穿过的,咱们还是买布料让绣娘给您量身定做。”一个小丫头道。

“小姐好眼光,这嫁衣的主人本是一位富家小姐,自小学习女红,绣工了得,因为家里出了些变故才把自己的嫁衣拿出来当了。那位富家小姐还未出阁呢,所以嫁衣肯定是未穿过的。”老板笑眯眯地道。

“家里出了变故当掉的嫁衣,总归不是啥好事,晦气得很。”小丫头怼到。

“这……这……”老板一时语塞。

但圆脸小姐却被眼前的嫁衣给攫主了眼睛,她执意把嫁衣买了回去,在自己成婚之日,她穿上了那套嫁衣。

一位中年妇女拿着一把红木梳进来了,中年妇女的脸上,似乎有些不悦的表情。

“娘实在不愿你嫁给那个朱正业,听说他刚死了娘子不久。”

中年妇女抱怨道。

“都怪你爹看好他,说他下次乡试肯定能中举。要我说他年纪也不小了,要中举早就该中了,也不知道你爹被他灌了什么**汤。”

“娘,是我自己愿意的。”圆脸小姐对中年妇女道。

中年妇女抹了抹眼睛,开始给圆脸小姐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代同堂。”

吉时到了,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圆脸小姐盖上红盖头,出门,上花轿,跨火盆,踩瓦片,由老妇人牵着进了朱家大门。

“啊——”

朱正业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

“这嫁衣,这嫁衣……怎么会……”

朱正业看到圆脸新娘瞬间被吓得语无伦次。

朱家太太,朱正业的母亲,看到新娘身上的嫁衣也是愣了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她先是瞪了朱正业一眼,而后用眼神示意老妇人赶紧进行下一步的仪式。

朱正业在老妇人的牵引下,行尸走肉般完成了拜天地、拜高堂、拜和合镜的结亲仪式。

夜里,圆脸新娘坐在床头,等着朱正业揭盖头。朱正业坐在小凳子上,离她远远的,不敢看她。

圆脸新娘等了半天,自己把盖头揭了下来,看着朱正业,骂道:

“你干什么呢?盖头也不揭,难道是想你那死去的娘子了?”

“不是……不是……”朱正业赶紧解释。

“那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圆脸新娘瞪着眼问道。

“你身上这嫁衣……哪来的?”朱正业哆嗦着问。

“我自己绣的啊。”圆脸新娘答道。

“我十二岁那年就开始准备了,幻想着穿着它站在你面前的样子,如今梦想成真了。”圆脸新娘又说。

朱正业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正业哥你看我的嫁衣好看吗?我特意绣的石榴纹,寓意多子多福,儿孙满堂。我不求正业哥飞黄腾达,只求与正业哥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圆脸新娘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靠近朱正业,朱正业吓得起身就要逃出门,被圆脸新娘一把抓了回来。

“朱正业,你干什么呢?你什么意思?不是说‘朝朝暮暮尽是相思’吗?新婚之夜你跑哪里去,不想娶了就把我的嫁妆还给我!”

朱正业不敢出去了,瘫坐在了地上。

“帮我脱衣服!”圆脸新娘坐到床沿上命令朱正业道。

朱正业不敢不从,他爬到床边哆嗦着手给圆脸新娘脱嫁衣,衣服上的柿子纹,袖口的万字纹,裙摆的水涯纹,每一道纹路都是那么熟悉。

穿着里衣的圆脸新娘娇羞地扑进朱正业的怀里,朱正业立即猛地一推,将圆脸新娘推开了。圆脸新娘怒目圆睁,大骂道:

“朱正业你有病啊?”

朱正业擦了擦头上的汗,道:“今日,今日有些倦了。”

圆脸新娘一脚踹在朱正业的肩上,自己蒙头睡了。

半夜,朱正业抱着嫁衣,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打开门,把红嫁衣扔了出去。

又到了夜晚,朱正业推门进房,看到圆脸新娘正穿着红嫁衣,对镜化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嫁衣……我不是扔出去了吗?你怎么又穿上了?”朱正业道。

“谁说扔出去了,我一回来,就看见嫁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在床上放着。这嫁衣我十二岁就开始准备了,我一针一线地绣,绣了多少个日夜,终于如愿以尝穿着它嫁给你了。以后我便夜夜穿这嫁衣给你看,夜夜穿着嫁衣,我们夜夜都是新婚夫妻。”

“你十二岁的时候,认识我吗?”朱正业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不认识,那年元宵,父亲带我去昭南城里看灯会,遇见的你。你不记得了?”

圆脸新娘说着,转过头,对着朱正业嫣然一笑。

朱正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突然他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向后栽了下去。

“咚”的一声,朱正业躺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圆脸新娘没有理会朱正业,她对着镜子,继续给自己化着妆。

“子时到了,该梳头了。”圆脸新娘口中喃喃道。

她拿过梳子,对着镜子开始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诡异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代同堂。”

梳着梳着,镜子里的人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唐官怒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因为她猛然发现自己不在民宿房间,而是在白天参观过的婚俗博物馆里,带着凤冠,穿着嫁衣,站在铜镜前,以手为梳,不断地梳着头发。

博物馆的展厅里昏暗无比,但镜子里映出的脸又是那么清晰无比。

这是在做梦!这一定是在做梦!

快点醒来!快点醒来!

唐官怒使劲地一遍一遍闭上眼睛,睁开眼睛,镜子里的影子也在一遍一遍闭上眼睛,睁开眼睛。

“啊——鬼啊——”

唐官怒惊叫着,慌不择路地朝门外跑去。

唐官怒一路狂奔,在博物馆门口重重地撞到一个东西,是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保安。

“有鬼啊!”唐官怒大喊道。

“有鬼啊!”保安看到唐官怒的模样也吓得大喊。

唐官怒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她丢下保安,朝新街区的方向一路狂奔,她这辈子就没跑这么快过。终于在看到新街区的一排排路灯时,看到远处民宿熟悉的霓虹灯时,她平静了一点,她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可能是晚餐吃咸了喝了很多水的缘故,可能是刚刚过于惊吓的缘故,神经在这一紧一松之间失去了躯体的控制。

唐官怒感觉下身一股热浪——她尿了。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干脆尿了个痛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撞灵师唐官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