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沉陂村旧街区异常安静,连一丝风的声音也没有。
一层薄雾从林子里漫了出来,笼罩在整个沉陂村旧街区的上空。
本就昏暗的灯光,显得更加昏暗了。
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连一只野猫都没有。
噗嗒——
噗嗒——
噗嗒——
像是鞋底摩擦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音,打破了旧街区的宁静。
噗嗒——
噗嗒——
噗嗒——
一个僵硬身影在薄雾中越走越近。它走得很慢,它的胳膊僵直着,像是不能弯曲一般;它的腿也僵直着,像是不能弯曲一般。
是唐官怒,她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双眼涣散无神,脸上毫无血色,四肢僵硬无比,就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一样。
噗嗒——
噗嗒——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走到了婚俗博物馆门口,转过身,径直走进了博物馆。
夜里的博物馆内黑漆漆的,只有紧急出口的指示牌亮着微弱的绿光,什么都看不清。
而挂在架子上的那套红嫁衣,在黑暗的环境中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唐官怒僵直着走过去,把嫁衣穿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站在那面大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穿着嫁衣的自己,笑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穿上嫁衣的瞬间,唐官怒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四肢又恢复了灵活,她好像又活过来了。
“子夜该梳头了。”唐官怒口中喃喃自语。
唐官怒没有找到梳子,她就用自己的手代替梳子,开始对着镜子梳头。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四梳四代同堂。”
唐官怒一边梳,一边轻轻地吟唱,诡异的歌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
梳完头,该上花轿了,唐官怒揭开花轿的轿帘,坐了进去。
“吉时已到,起轿!”
唐官怒听到一声浑厚的号令,花轿突然被抬了起来,颠簸得她差点没坐稳。
周围响起了锣鼓声,唢呐声,喜庆的曲调穿透云端。
花轿一路颠簸,不知道去哪里绕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一只老妇人的手伸了过来,唐官怒扶着那老妇人的手下了轿。
老妇人牵着唐官怒往前走。前面摆了七个燃烧着的火盆,七个火盆摆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火盆里的火苗,蛇一样乱窜。
看到火,唐官怒有些害怕,本能地想往后躲,但那老妇人的力气实在是大,唐官怒挣脱不了,只好鼓起勇气从第一个火盆上跨了过去。
“火埯炉,火埯耐,过了火埯蓬蓬发——”老妇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唐官怒从第二个火盆上跨了过去。
“火埯炉,火埯耐,过了火埯蓬蓬发——”老妇人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第三个。
第四个。
……
每跨过一个火盆,老妇人就扯着嗓子喊一句:“火埯炉,火埯耐,过了火埯蓬蓬发——”
终于跨过了七个火盆,唐官怒紧张地检查了一下嫁衣,还好,嫁衣没有被火苗烧到。
接着老妇人把她带到了一堆瓦片面前,让她用力踩地上的瓦片。
“破瓦無破人,破外無破內,新娘入門攏不破——”老妇人高声喊道。
踩完瓦片之后,老妇人才牵着唐官怒进了门。
在老妇人的指引下,唐官怒同新郎一起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拜了和合镜,完成了结亲仪式。
洞房里,新郎揭开了唐官怒的盖头,唐官怒看到一个穿着喜服的年轻男子,眉目俊秀,正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新郎双手轻轻托住唐官怒的下巴,让唐官怒抬起头来,看着他。
“小月,我终于娶到你了!”新郎一脸幸福地说。
小月?
听到这个名字,穿着嫁衣的唐官怒身体僵硬了一下,她想起来了,她是小月,面前的新郎是她十二岁那年元宵灯会上遇见的意中人,朱正业。
“正业哥,我终于嫁给你了!”小月一脸幸福地说。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朱正业说着,把小月揽进了怀里。
“正业哥,我的嫁衣好看吗?”小月突然问。“初遇你那年我就开始准备了,一直幻想着穿着它站在你面前的样子,如今梦想成真了。”
“我的小月绣工了得,她绣的嫁衣,当然好看。”
朱正业说着开始仔细端详小月身上的嫁衣,当他看到衣服上的石榴花纹时,脸上露出些不悦的表情:
“怎的在嫁衣上绣的石榴?我更喜欢龙凤呈祥。今年乡试,我必会高中,从此飞黄腾达。”
小月道:“石榴的寓意好,多子多福,儿孙满堂。小月不求正业哥飞黄腾达,只求与正业哥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时间过去了半年,朱正业并未高中,他的脾气越来越坏。
小月卧在床上,咳个不停。老郎中把着小月的脉搏,眉毛拧成了一团。
“少奶奶不必挂心,待老夫再开几张方子,少奶奶吃了便好了。”老郎中对小月说。
小月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便微笑着向老郎中道了谢。
小丫头红儿进来了,端来了药。小月强撑着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少奶奶,您好歹喝两口。”红儿说着说着就哭了。
“傻孩子,我好得很呢。正业哥在家吗?”小月问。自从她生病之后,她便极少见到丈夫朱正业了。
“在家。我刚看到少爷往书房里去了,要我去请少爷过来吗?”红儿问道。
“不要去叫他。他正专心准备下次乡试,不要让他分心。你扶我起来,我去看看他。”
小月扶着红儿艰难地下了床,一步一挪,颤颤巍巍地到了书房外边。透过窗户,远远地看见朱正业正伏案写着什么,小月就那样默默地看着他,就那样看着他,便心满意足了。
朱正业写好了一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十分不满意地揉成一团,扔在一边,又重新写。如此重复了好几遍才终于满意地将写好的纸装进一个信封里,叫了一个小厮进去,把信封交给了小厮。
朱正业似乎心情大好,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书房,看到了站在窗户下的小月。四目相对,小月仍是含情脉脉,朱正业却是一脸不耐烦。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候,甚至懒得过来与小月面对面,他直接换了一个方向,走开了。
小月心如刀绞,忍不住一阵咳。
“少奶奶,我们回房间去吧。”红儿担心地道。
“扶我去书房。”
小月挣扎着,艰难地走进了书房。
地上躺着好几团朱正业刚刚写的纸,小月双眼呆呆地盯着地上的纸团,红儿见状,连忙蹲下捡了一个递给小月。小月缓缓地接了过来,慢慢地打开了。
“中秋月夜一见君,日日夜夜梦里思。早知相思这般苦,当初不如不相逢。”
“啪”的一声,纸团跌落在地上。
小月向后栽了下去。
次日醒来的小月再不肯吃药了。几天过去了,她的身体一点一点虚弱下去,朱正业始终没有出现。
小月知道自己最后的时间到了,她将一直守着自己的红儿支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从箱底拿出那套自己亲手绣制的嫁衣。
她不停地喘着粗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吸不上来。她歇了一会儿,脱下身上的衣服,再次穿上了那套嫁衣。
真好看,只是自己现在太瘦了,衣服都撑不起来了。
穿上嫁衣的小月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她坐在铜镜前,给自己画上了新娘的妆容。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了床上,闭上的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小月回忆起了自己的少女时光,她在母亲和绣娘的指导下为自己绣制嫁衣,一针一线,绣上自己对爱情的向往,绣上自己对婚姻的期盼,绣上自己对幸福的祈愿。
原来那时候才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光。
小月幸福的笑了。
小月死了,她的笑,永远留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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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嫁衣(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