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今晚意外见到周祉澄,林心潼内心还有些混乱,但回公司又加了两小时班,便瞬间把这桩不愉快的再晤抛之脑后,再度投身到忙碌的公事中。
这是Highlight Studio半年来接到最大的一单。
本地新锐香水品牌Mistpeak雾山下个月要在首尔圣水洞开韩国首店,这是他们出海第一站的宣传广告短片。
从策划脚本、拍摄落地到艺人接洽,全由他们工作室一手包办。
吃下这一单,他们工作室在行业内,才算有了拿得出手的case。
预算不高,甲方要求却十分严苛,三个星期过去,视觉方案改了六版,每一次开会,艺人团队都摆着一副冷脸。
但品牌承诺,如果这次出海效果好,后续的年度合约会优先考虑他们工作室。
最终敲定的艺人是陈芷珊,年轻一代的香港主持人,早期出演了两档韩综,在韩娱小有知名度,在节目里说话毒舌又犀利。
本来品牌方嫌她过气,花边新闻也多,但综合价格因素,实在没有比她更划算的人选。
他们工作室此前没跟她合作过,是阿Ken托了几层关系才找到陈芷珊的经纪人Mandy。
对方拿捏着姿态,好几天都不肯答应,一会说档期不一定行,一会说芷珊对妆造服装有严格要求,最后Lydia为了拿下案例咬咬牙,硬是砍掉了工作室的利润去补贴明星板块,给艺人加了报价,拿出几乎全部的现金流打了70%定金,Mandy才松口点头。
终于迎来了最终拍摄日。
场地租在铜锣湾一间带天台的摄影棚,灯光道具妆发团队全部就位。
林心潼连夜确认了天气和各项细则,可没料到,唯一的变数还是出在陈芷珊身上。
圈子里关于陈芷珊的风评大多是:难搞,爱迟到,有金主,银幕上的毒舌幽默,变成了私下里对合作方的刻薄。
拍摄定在上午11点。
10点钟,林心潼已提早到场,灯光调好了,背景板搭好了,阿Ken扛着相机到了,10点30分的时候,连品牌方的品牌经理都到了。
到了11点,还没见陈芷珊的人影。
11点15分,艺人团队依然没来,林心潼发了条消息,对方没回。
11点过半,摄影棚的气氛有点焦躁了。
林心潼硬着头皮打给经纪人Mandy催促,语气尽可能放柔和:“Mandy姐,我是Highlight的林心潼,想问问今天十一点的拍摄——”
“我知道,”对面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冷冷打断,“芷珊昨晚收工晚,还在休息,你们等下吧。”
“好,没问题。那大概几点能到呢?我这边场地灯光和妆发团队都是按小时计费的,如果有个大概时间,我好重新安排流程。”
“我怎么知道几点?她醒了自然会来,急什么?”
说完,电话直接被挂断。
“怎么说?”
阿Ken走过来,压低声音:“又迟到?上次听同行讲,她拍另外一个牌子迟了足足三个钟,最后只拍了四十分钟就闪人。”
“没事,刚打过电话了,说在休息,先等等吧。”
为了减少心慌感,林心潼给自己和阿Ken找了点事做:“你先帮我检查一下备用灯的电池。”
12点,订的外卖送到了,陈芷珊还是没来。
摄影棚里的气氛更加焦灼,妆发师坐在角落刷手机,助理无聊地整理着道具,品牌经理频繁看手表,催促林心潼给艺人团队打电话。
甲方最大,林心潼只好再次拨通电话。
响了很久,对方才接。
“Mandy姐,不好意思又打扰你。现在十二点了,我们这边场地和妆发老师下午都有其他Schedule,如果芷珊姐能在十二点半前到,剩下的时间应该还够完成拍摄。”
这次Mandy让她说完了,随之而来的却是陡然拔高的尖锐嗓音:“林小姐,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说了她醒了就来!你一个接一个电话地催,当芷珊是你请的临时工啊?你知不知道芷珊的档期有多满?肯接你们这种不停改brief的烂单已经是给面子了,你现在是在威胁她?”
林心潼脸色发白,顾不上被骂得狗血淋头,只是快步走到走廊角落,生怕被品牌经理听见。
“不好意思,Mandy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确认下时间……”
“安排什么安排?你们一个月能接几个单?芷珊一天推掉的job比你们这种小studio一年接的单都多。”
“我告诉你,再打电话来催,这个单我们直接不拍了,你自己去跟品牌解释!”
忙音传来,通话被掐断。
林心潼眼眶泛起一阵潮红。
入行三年,被客户和合作方骂她早就习以为常,她只是心疼钱。
她、Lydia和阿Ken都背了银行贷款,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把大部分现金流都打给了陈芷珊,摄影棚的租金按钟点在烧,妆发团队也等了一个多钟,阿Ken从昨晚熬夜到现在,眼眶底下的黑眼圈很重,像被人揍了一拳。
她决定再死守半小时。
十二点半,品牌方的品牌经理终于按捺不住,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催促。
林心潼刚想解释自己已经催过两次,但对方态度不好,甚至威胁拒拍。
经理像冷笑了一声,说话像刀子:“究竟谁是甲方?是她给你们发薪水还是我们给?一个只能算过气的小明星,摆什么谱?在韩国知名度这么高,怎么没钱去做超声炮,脸上的法令纹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她本就对陈芷珊不满意。
她原本给品牌小梁总提案说,想请更年轻更有名的韩国艺人,结果小梁总偏偏挑中了这个小工作室的创意。
结果到了执行阶段,林心潼说这个预算只能请到陈芷珊,她们内部都怨声载道,不知道是小公司挣钱太贪,还是手里资源太烂。
于是她把怒火全数宣泄在林心潼头上。
林心潼连连点头,保持沉默,在WhatsApp上将措辞不断斟酌,客气地又给Mandy发去一条消息:
「Mandy姐,不好意思打扰。我们这边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芷珊老师到了直接上妆就好,绝对不会耽误她太多时间,辛苦你。」
界面显示已读,消息却犹如石沉大海。
十二点四十五。原定的脚本已经彻底废了。
Lydia在公司待命赶一个小项目,听说这种情况,慌张地给林心潼发消息问怎么办,林心潼静静地打字:“我再试一下。”
她再一次拨打Mandy的号码。
连续被挂了三次。
第四次,电话终于接通,可对面像是彻底不耐烦了,冷冰冰地说:“今天芷珊不舒服,不拍了,预付款明天会退回你们户口,你们自己跟品牌方交代。”
林心潼的大脑嗡嗡直响,站在天台里,毒辣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连眼睛都被照得发酸。
她把这么重要的项目搞砸了。
林心潼脸色木然地走回棚内,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大家,芷珊姐今天身体突发不适,拍摄需要改期。具体的工时费和场地费我们会照付,真的很抱歉。”
妆发师叹气,收起化妆箱离场。
助理抱怨两句,开始拆除布景,整理道具。
品牌经理揉了揉太阳穴,又是一阵数落,说她浪费自己时间云云。
最后还冷冷地剐了她一眼:“这个人拍不了就赶紧换。无论如何,不可以耽误月底的短片发布,这是合同里写明的。”
……
林心潼想起来,品牌方和他们的合同也很严格,如果无法按时交付,要赔偿品牌方损失。
众人离去,偌大的摄影棚瞬间空了下来。
阿Ken默默帮她收起沉重的灯架,艺人团队之前说对设备要求高,她们没有钱买太好的设备,这些也都是租来的,得趁着中午赶紧还回去。
“心潼,没事的,”阿Ken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和陈芷珊合作碰到这种情况很正常,他安慰道,“我去找我那个摄影师朋友,看看能不能再帮忙向艺人求求情。”
林心潼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又开口:“阿Ken,我们先去尖沙咀那边归还这些设备,然后你回去睡一觉,下午我去一趟陈芷珊的公司再找一下Mandy姐。”
角落里散落着好几份未拆封的饭盒,全是原本给艺人团队预备的高档外卖。
林心潼从袋里拎出一盒尚有余温的叉烧饭,离开了摄影棚。
-
林心潼一路上和阿Ken都十分沉默,打车到了尖沙咀,卡着点归还了设备,没有多付钱。
阿Ken坐地铁回去了,林心潼走到楼下的7-11,买了一杯柠檬茶,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低头吃着一份微冷的叉烧饭。
吃了两口,味如嚼蜡,她眼眶越来越红,掉了眼泪,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
此刻,尖沙咀一家高档餐厅包厢里,周祉澄在和很久没见的朋友梁家铭吃饭,对方是港圈梁家的三少爷,人比较随和开朗,和周祉澄从小就认识。
用餐到半途,等周祉澄说完自己在伦敦的创业经历,梁家铭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事业当然比不上你辉煌,随便做了个香水品牌玩,叫Mistpeak,你肯定没听过啦。”
周祉澄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语调依旧清冷寡淡:“听过。”
“哇,你连这都知道?看来我们品牌有点名气啊,”梁家铭眼睛一亮,感到十分惊喜,“今天我们还请了个小明星拍首尔首店的广告片呢,叫陈什么珊来着。”
周祉澄并不关心这些娱乐八卦,摇摇头表示不认识。
梁家铭也不气馁,为了给老朋友展示自己的创业成功,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我们品牌经理今天去现场监拍,现在拍了一半了吧,群里应该有监视器画面,我翻给你看。”
可梁家铭刚点开工作群组,脸色就沉了下来。
“怎么了?”周祉澄问。
梁家铭有些烦躁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连连叹气:“哎,别提了,我们这个项目找的是一家初创小公司,哎,小公司办事真的不靠谱,你以后找供应商当心点,看到这种企业记得绕道走。”
周祉澄眼里眸光微暗,他抿了口茶,不动声色道:“不靠谱?”
“是啊,同事说那家创业工作室非常不专业,对资源的掌控力太差了。小明星当场放飞机,搞得今天拍摄取消,说不定开业时间都要delay。”
梁家铭揉着太阳穴吐槽:“同事现在建议我换掉这家,直接用集团的供应商,省得月底首尔店开业开天窗。”
“亏我还这么欣赏他们的创意方案,结果到了执行阶段,给我掉这么一截链子,后悔,早知道这单就不给他们做了。”
周祉澄眼睫垂下,修长手指抚摩着茶托,视线落在右手边这只月白色骨瓷茶杯上,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周祉澄推盏,手臂交叠,抬眼看向梁家铭。
“方案呢?”他语气平静,面色冷淡,好似不带一丝私心,“我想看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开天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