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酒下肚,林心潼思绪有些飘散。
回忆起她最好的四年,根本都是绕着两个男人转。
贺子琛,港**律系,家境好,长相端正,笑起来像TVB黄金年代的小生。
她从大一追到大三,追得全系皆知,追得毫无尊严,除了课业时间,她其余的空闲时间都给了贺子琛。
他一句SU难吃,她每天就跑到上环买他最爱的鸡饭,他一句学习没座位,她就穿一件短袖在酷似冷藏柜的智华给他占座,他说课业忙,她就帮忙整理case study的资料,做尽了所有追男人会做的蠢事。
贺子琛对她不冷不热,不拒绝也不接受,像养了一只不请自来的猫,偶尔摸一下头,但从不打算带回家。
直到大四那年,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场酒局,一群人挤在兰桂坊附近一间酒吧的卡座里玩大冒险。
她坐在角落里喝柠檬茶,她酒量差,从来不碰酒,周祉澄破天荒的也在,坐在她旁边,也没怎么喝,安安静静地看一群人闹。
法律系的系花输了。
惩罚是坐在在场任意一个男生腿上三十秒,系花笑嘻嘻地站起来,在所有人的起哄声中,走向贺子琛,侧身坐了下去。
贺子琛没有推开她。
他甚至笑了一下,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系花的腰侧,像是怕她身体不稳。
林心潼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柠檬茶杯,指甲掐进掌心里。
三年了,她追了他三年,他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然后轮到她。
大冒险抽中的纸条上写着:「向在场任意一个男生告白」。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知道他们在等她走向贺子琛。
但她没有。
她转过头,福至心灵一般,赌气又决绝,带着点报复心理。
她喊:“祉澄。”
她在喊周祉澄,他名字和「子琛」念起来相似,贺子琛也下意识抬起了头。
却看到她走向角落里生人勿近的周祉澄。
周祉澄穿一件奢牌黑T,模样冷淡,神色内敛,不玩游戏,不和别人交谈,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也没人敢开他的玩笑。
他低着头看手机,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
林心潼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水光。
或许是酒精壮胆,她蹲下身,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大冒险游戏,我要和你告白,你…不要太快拒绝我,好不好?“
周祉澄看着她。
然后放下手机,说:“好。”
整个卡座炸了,大家以为周祉澄答应了她的告白。
林心潼愣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贺子琛,还是因为周祉澄那个过于干脆的「好」。
第二天,他们在一起的消息传遍整个校园,于是,他们就真的假装在一起了。
周祉澄和林心潼达成了共识,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假戏。
周祉澄需要一个女朋友挡掉家里安排的相亲和联姻,林心潼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场来掩盖追了贺子琛三年未果的狼狈。
干干净净,界限分明。
她十八岁之前过得太辛苦了。
屋邨长大的女孩子,见过太多逼仄和窘迫。
邻居姐姐嫁了个做地产的老公,搬去了红山半岛,逢年过节回来派利是的时候浑身都在发光。
那时候林心潼把她当成自己的榜样,认为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姐姐的模样。
后来才知道,「找个男人嫁了」已经成了对新时代港女最恶毒的诅咒。
她从不盼望周祉澄喜欢自己。
周家的二少爷,和她之间至少隔着二十个贺子琛。
后来她也有后悔,如果四年在男人身上花的时间少一点,他们的工作室,会不会更顺利一点?
-
“诸位校友,晚上好。”
麦克风的声音切断了她的回忆,宴会厅安静下来。
“让我们有请本届香港大学校友会的主办人,周祉澄先生。”
林心潼手里的气泡水杯晃了一下。
周祉澄从人群的另一端走上来。
宴会厅的灯光像是专门为他调过色温似的,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所有多余的颜色都褪却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是清晰的。
他穿着手工定制的深藏青色西装,面料带着一层极细的暗纹,在他走动时随光影明灭,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皮肤是偏冷的象牙白,像一块好玉。
他肩线很宽,西装的剪裁贴合着他的轮廓,收着腰,走路时衣摆微微带起一点弧度。
二十五岁的周祉澄,比大学时更沉静了。
少年气褪去之后,骨相的优势全部显现出来,整个人像一把收鞘的刀,看不见刃的锋芒,但周身尽是凌厉气场。
他站在台上,微微侧头,对着麦克风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嘴角轻轻提起,眼底没什么温度,像十二月的维港,波光粼粼水如绸缎,风却带着不经意的冷。
“多谢各位,今晚赏面。”
他的声音很低,标准的伦敦口音:“我刚回港,一直想办一次校友聚会,今日终于成事,希望大家今晚尽兴,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简短得体,滴水不漏。
身旁的校友如火如荼地讨论,声音压得极低,但兴奋感快要溢出来:“那是周家的少爷…我妈在电视上看到他都说帅过黎明当年,真的不考虑出道拯救一下港影?现在出街看户外广告牌,不是韩星爱豆就是老牌港星,审美疲劳了。”
“他笑起来好有风度,”另一个女校友接话,拉了拉林心潼的衣袖,“听讲他读书那四年,就只有你一个女朋友,从来不乱搞也没有绯闻,简直是绝种好男人。”
“但他不笑的时候又好冷感,是禁欲男哦,和他拍拖…到底是什么感觉?”女生八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心潼讪讪一笑。
什么感觉?
他冷感?
林心潼觉得这是众人对周祉澄最大的误解。
她盯着大屏上的校徽有点出神,思绪重回那日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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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前最后一个月。
周祉澄拿到了LSE的offer,要去伦敦。
他告诉她的时候,两个人在港大本部大楼的长廊里并肩而立,黄昏的光从拱形的窗户照进来,他头发都镀上金丝,斜阳穿过罗马柱,晒在林心潼纤细白皙的小腿上。
“恭喜你。”
林心潼笑着说,语气比她生日时许愿贺子琛爱上自己还要真挚。
“一路顺风,去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找到真正喜欢的人。”
周祉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林心潼心下一紧,她想了无数次都想不明白。
大家认识的听说的那个周祉澄,一直以来都像一根紧绷的弦,安静又淡漠,没有什么东西能触及他的情绪点。
此刻这根弦却被她无意之间拨动。
然后,周祉澄低头起身道:“跟我来。”
他带林心潼从长廊走出去,推开一扇半掩的旧木门,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杂物间,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些杂物。
门没有锁,门外就是主楼的走廊,人来人往,游客举着手机拍那些殖民时期的拱顶和红砖墙,脚步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像潮水。
他把她按在墙上,吻了下来。
并非是带着试探,又缱绻又温柔的吻。
一点也不符合林心潼对初吻的想象。
周祉澄轻咬着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列,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压在她腰侧的墙面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他和墙壁之间。
门外有人经过,内地来的游客,说着普通话,讨论着港大,说香港好热。
林心潼只觉得他比香港还热。
他没有停。
林心潼被吻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她推他的胸口,推不动。
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换作是之前她会打趣说没想到周祉澄也有这么快的心跳。
“周祉澄…你疯了…有人…”
“我不管。”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压抑。
“你说让我去找真正喜欢的人,”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烫得她浑身战栗,“难道你觉得,我对你很冷?”
林心潼说不出话。
他拉过她的手。
暑气让空气都蒸腾发烫,烫得她手心痒痒。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垂下长长的眼睫,几乎扫到她的眼睑。
“一年了,每次和你坐在一起,每次你靠近我,每次你笑着叫我祉澄…我都是这样的。”
门外又有人经过,是毕业的同学,在笑着拍毕业照,有几个人声音很熟。
他的手指和她紧扣,没有松开。
“你摸到了,这是假的吗?”
林心潼恋爱脑作祟,那一刹那竟开始想:或许周祉澄……是爱她的?
周祉澄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正当林心潼被他的笑迷得头晕目眩,下一秒她就看见周祉澄拿出一个盒子,银色外包装,泛着镭射光。
林心潼一瞬间有些错愕。
她原本天真地以为,她会先从男人手里见到求婚的戒指盒。
原来他早有准备,原来他随身带着这个东西。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周祉澄也算是互利共惠的朋友,可现在她恍惚间认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原来不近女色只是他的假面,周家二少爷,浸淫名利场,早已是一个熟练的情场高手,而她,只是他离港前一场唾手可得的消遣。
在大多数男人的眼中,为贺子琛奉上所有真心的她,应该都是如此廉价,可以被随意拆解。
她心尖刺痛,由他亲手点燃这场荒原大火,到底还是将她整个人吞噬了进去。
这一点也不符合林心潼对初次的想象。
热浪席卷后,薄扶林黑雨过境。
事后交谈,三言两语,带着怨怼愤恨和赌气,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发泄。
时至今日,林心潼再回想起来,那些细枝末节的字眼已不太记得。
周祉澄从那次以后也如她所想的那样,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没有解释那一晚算什么,没有说「等我回来」,什么都没有。
林心潼和台上衣冠楚楚的周祉澄又一次对视,心口像被挤了几滴柠檬汁,她倔强而刻意地扭过头和几位同窗闲扯,不想看见他。
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慌乱。
她告诉自己,都是成年人,饮食男女之间的情愫,不如星光大道上吹过的一阵过路风。
连一夜情都算不上,她只把它当成是毕业前的一场告别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