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全员找寻的二人手机屏幕此起彼伏地亮的时候,何丘沛长摁关机一条龙,卞宸青选择只关闭通知,99 条信息视而不见。
“你关得太早了。”卞宸青被何丘沛捞起来,掰过膝盖看小腿。
真的被划伤了,还不小一片,怪不得这块那么疼。
“打车吧,”何丘沛坐到他旁边,“你这得赶紧处理一下。”
“看,”卞宸青拉出打车软件,“我就说你关机关得太早了吧。”
何丘沛没跟他说的是这段路深夜几乎没人来,本就距南山市中心有三十多公里,还在郊外,若非是柏油路他也不会把跑步路程选在这里。只说:“如果我们运气够好的话。”心里却想这等同于痴人说梦。
没带水也没别的装备,碍于没有消毒的东西,何丘沛想着不能让伤口一直暴露在空气里,让卞宸青脱T恤。
后者表示非常惊恐且无助:“你干什么?”
何丘沛说:“你要我为了你撕我自己的衣服?”
行吧。
他老老实实脱下T恤,何丘沛废了废了好大劲才扯下一块下摆,“短袖这么厚。”
卞宸青摊手,“质量好,就这样。”
何丘沛无语,拿着那块残缺的衣物擦拭卞宸青划伤边缘,擦过那些泥土又拿手捻去一些细小的树碴,衣服也很脏,不能碰正中心,只好把它绑在卞宸青膝盖,让垂落的布料替伤口挡风。
期间卞宸青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接单消息,反复等了一个又一个五分钟重新下单,没有心软的司机看到这些绝望的约车通知。
一直等着也不是办法,何丘沛起身去拉卞宸青,问:“能走吗?”
后者抓住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能。”他说,“一走那布就得碰着。”
何丘沛说:“那你给他们打电话,让人来接。”
卞宸青拒绝:“我已经装死了。”
何丘沛:“我跑回去喊人,你在这等着。”
卞宸青:“我怕黑。”
何丘沛顿了两秒,说:“转台下边就不怕了?”
卞宸青解释说:“不是,你看这荒郊野岭的,要是有个什么东西,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倒也是。何丘沛看看周围环境叹了口气。两人走了这么久遇到的唯一一辆车就是况寻载着服化道的众人路过他们……还让一会儿开会别迟到,虽然现在已经迟到了。
危险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没有。于是何丘沛在卞宸青面前蹲下身子,说:“上来。”
卞宸青说:“还有三公里,你能不能行?”
当然不能行。何丘沛想的是能走多远走多远。
卞宸青看着轻,但肌肉很扎实,体重也就上去了。何丘沛刚把人接到背上就后悔了,想给自己两拳。
好安静。
卞宸青又点开音乐,“想听什么歌?”
何丘沛闷声道:“不想听。”
“好吧。”前者收起手机安安心心趴他背上,非常怡然自得,然后头也搭上去。“这辈子还没被男的背过。”何丘沛留了齐脖的头发,挡在他鼻端,于是又用手给它拢成一团别到另一侧。
“小时候总被你爸背过吧?”
“还真没。”卞宸青说,“留守儿童。”
“好惨。”
“我还以为你要长篇大论一下说没关系,你完全没有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卞宸青吐槽说,“就这?”
何丘沛笑了,说:“你自己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说?”
“自己说的总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行,”何丘沛说,“那请问原生家庭对你造成影响了吗?”
“没有。”卞宸青说。
“这不就对了。”
卞宸青哑口无言。
何丘沛的专业原因,交友和认识的人十分广泛,身边有非常多类似卞宸青一样的朋友。他们长得好看,自由不羁,什么都干,好像一阵风,是他生活中很重要的调味剂。但卞宸青除了以上这些特点心思也尤其跳跃,可能缺了根筋,不管是不太听管教,还是丢道具,或者是起一个想法就要去实践,总之到目前为止都给何丘沛带来了诸多麻烦,但他又很单纯,至少何丘沛是这么认为,自来熟,没什么坏心思,有点好玩。
……好玩。
可能不会是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但聚会有他一定不会冷场。
在离开道具间中间有段沉默的路段时,何丘沛在心里列了个思维导图。
一,和卞宸青断绝交流可能的后果:
1.优点
①不用在晚上斗地主——但是崔衍大概率会找另一个人来,这条划掉。
②不用和不尊重酒局游戏的人玩骰子——何丘沛那天晚上有点口渴,对方也是一样的原因,这条划掉。
③遇到他犯错可以直接骂——工作方面不能草率,就算认识也可以直接骂,这条划掉。
2.缺点
①失去一个模特,以后可能还会成为主演——这点很重要,高亮。
②少一个酒友——但技术组的众人也很爱喝酒,这条划掉。
③缺少很多乐趣——对方想法有点像蜘蛛网,可能会带来一些灵感,这条待定。
二,和卞宸青成为朋友可能的后果:
1.优点:上条缺点改动。
2.缺点
①帮他收拾烂摊子——但对方演员好友众多,应该轮不到自己头上,除了特殊情况如今晚。这条待定。
②被迫参加很多活动——何丘沛不会委屈自己做不想做的事,这条划掉。
③在纠错时被对方要求放水——何丘沛骂人从来不留情,这条划掉。
于是在拥有一个完美模特和灵感来源(也许)以及数不尽的麻烦中找寻最优。
也许早就做出选择了。从出道具间没有用跑而是走开始,从看他跳舞开始,从手机关机开始;他本来有无数个借口跑回去,无数个言辞可以解释他们遇到的事让同事来接,也有无数个念头告诉他今天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凭什么要把这些时间注入这条漆黑的路,凭他跳跃的身姿,凭他莫名其妙说出的话,凭他突发奇想干的事?
越是循规蹈矩的人越没办法把视线从那些随心所欲的人身上移开,何丘沛的那些朋友,比卞宸青思想更扯淡的有,但没后者好看;比后者好看的也有,但比何丘沛更准时守点像机器。
卞宸青突然开口打断他思绪:“好想喝酒啊!”
何丘沛说:“你住酒坛子里吧。”
卞宸青说:“昨天真没喝多少。”
何丘沛说:“我喝很多似的?”
卞宸青笑道:“明天去。”
何丘沛说:“我不想拖个没腿的。”
卞宸青说:“那你等我能走了。”
何丘沛也笑:“那我为什么非得和你喝?”
“道歉咯。”卞宸青义正辞严,“你看我这么麻烦你,再顺便喊上那两个道具老师呗。”
何丘沛说:“得了吧,找不着人直说。”
卞宸青声音都放大了:“我怎么可能找不着人?你不把我真诚的歉意当回事!”
何丘沛没忍住侧头,说:“你但凡真有点歉意就不会把规则当乐子。”
“你嫌我烦?”
何丘沛点头。
“是挺烦的,你们就上演出那么两小时不到的班,我不明白你非得那么早下场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吗?”
“热啊。”卞宸青说,“你没穿那衣服,他妈的大夏天,三十度,裹那么厚一层?我冬天都不穿这么多。”
演员的服装确实很厚,全是包身,多是古代服饰,并不像一些汉服那么轻飘飘,材质硬得要死。服装间刚建好时全技术组去帮忙搬衣服,单手提两套都费劲,得抱着。更离谱的是有十套元朝士兵服饰,配了铁质肩甲,抱起来看不着人。有时候他也挺佩服这些演员,但也只是有时候。
“原谅你了。”何丘沛停在原地把卞宸青放下来,“走不动了。”
一公里没到,但他尽力了。
卞宸青骂骂咧咧地搭住他的肩单脚往前跳,两个人走一会停一会,再看手机,还是没司机理他们。
“高看你了。”
“你搞清楚一点,”何丘沛说,“我可是能走的。”
如果早知道会接受众人的眼神洗礼,他当时一定会直接走掉的。
***
第二天早上何丘沛被训练的武校孩子们吵醒。
武校的未成年小孩是剧组里比较别样的演员群体,最大不超过十六岁,最小的十二十三都有,学校和演出公司签合同,然后分配教练带一堆小孩儿过来当群演。工资很低,学校吃一大半,剩下的扣在教练手里,说是等学期结束一起发。
武校孩子没有接送的车,每天被教练带着从寝室跑到会场,结束后又整合队伍从会场跑回来。
何丘沛在道具间聊天的时候就碰见过几个小孩过来找孟妙妙跟叶宜然,让她们帮忙带烟、槟榔或者别的东西,说教练会搜身,又没法自由行动,只能拜托别人。
领道具的次数多了,有一些孩子就特别眼熟,加上可爱有礼貌,那俩姑娘也乐意带。
训练是跳高、踢腿、空翻和很多别的基础体能练习,据说还要练拳法棍法,但如今在剧组,后者就被搁置掉。
何丘沛醒了也就没再睡回笼觉,看时间才九点,他们已经练了有一个多小时。
他靠在二楼外的大阳台看那群小孩,尤其注意到他们空翻时候衣服撩起来漂亮的腰部和腹肌。
未成年,初中生,但有腹肌。
“好厉害。”何丘沛自言自语,回寝室拿出相机定格这一幕,没有一个人看镜头,照片捕捉到无数双肆无忌惮瞪着的眼睛和自信的笑容,几乎可以听到其中沉稳而热烈的呼吸声和肌肉的运动声。
镜头开始乱转,在另一边何丘沛看到被舞蹈老师带领晨练的男女演员。
这是群演的另一个群体,艺校的高中生,主演们多是台词表演,这些演员便是在舞台各处烘托氛围跳舞的人。
然后他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角色:小腿还缠着纱布的卞宸青。
快门是自己动的,何丘沛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