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演时间晚上八点,演员六点钟到场,技术组却要三点钟就各就其位。
实景演出的舞台机械众多,主舞台旋转设计。为了舞台正常运转,机械组的众人需要在演出前三至四小时先到演出场地检查维护各类机械。
演出开始前几个月负责演出的把酒祝歌曾在各平台发布了一份招聘文案。
【《观山》剧组现向全国招募技术人员/演员:
技术组:总控、舞台机械、音响、灯光、服化道......
演员组:舞台监督、主演、群演......
人数/性别不限,详情参阅***有意请附简历联系邮箱***】
何丘沛是被校招过去的,直接跳过了这些繁琐的程序。
公司特意在他们那所糊到透的影视学校借了一间教室,花一天各个专业宣传,再花一天给这些提交了任职意向的应届和非应届生们进行了短暂面试。
那个漂亮的HR姐姐先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意向表。
“你是导演系的?”
“是。”
“意向组是舞台机械??”
“是。”
何丘沛面无表情地点头,一本正经解释说:“我们导演系什么都会干的,置景,灯光,摄像,拟音,后期,劈柴,养鸭,打地基……”
HR:“我的意思是你外形完全可以当演员的。”
何丘沛:“……除了表演。”
技术组所有人齐聚南山时王总曾问过是否有人员想转组——技术转演员也行,技术组内互相换也行,说这话时一直盯着何丘沛,大概还是想把他转演员去,毕竟像何丘沛这样好看的人确实不多,比起几个主演都不遑多让。何丘沛拒绝了,又被问想不想去总控?
总控台负责音响灯光,建在观众席的最上方,能俯瞰整个演出。
何丘沛想着音响么,灯光么,凭着那几台机器找准时间点拨一下旋钮的事,没什么技术含量,毅然决然要待在自己首选的机械组。
操控舞台机械,想想就很让一个正年轻的小伙血脉喷张。
长大的自己总会想给小时候不听劝的自己两巴掌吃吃的,现在何丘沛就很想去控台吹空调,但已经没机会了。
天气热得要让人发疯,何丘沛就只穿着件黑色背心,露出自己线条流畅的大小臂。他没有健身习惯,充其量每天跑跑步,这种看似努力来的肌肉全拜扛设备所赐。
螺丝拧着拧着头顶就出现了一堆脚步声,何丘沛以为是组员组长之类,没有在意,结果几分钟后这堆人就在上边跳起来了。砰、砰、砰,舞台是铁制,声音对台下之人而言简直比若魔咒。
场面相当之眼熟,何丘沛能在一周面临三次。
当然三次都来自卞宸青。
转台底层等同于一大片地下室,除了机械控台支柱别无他物,在底下说话很容易就能把声音放得很大。何丘沛喊了几声,但舞台严丝合缝,没人回应。
他眯着眼没从缝里看到任何人,就下了那几根铁杆,往侧边的三号入场口走上舞台。
刚好开在东西两侧的三号跟六号入场口也是从地下延伸上去的。何丘沛走出去,沐浴在午后四点的阳光里,感觉自己像个出土文物。
舞台中间跳舞的几个人瞧见他都停下动作,何丘沛听见几声尖叫和“哇哦”。
身价立马提高。出土的不是普通文物,至少是三星堆一个级别的。
他没适应阳光,完全看不清那几个人什么样。好半天眼神恢复了,目光停在站在一旁戴墨镜的年轻人身上。
何丘沛顿时觉得头大,心说之前一个人,怎么现在还聚上众了?
卞宸青把墨镜划到鼻端,看了他几眼,才反应过来他谁似的说:“好巧啊,你也在呢?”
何丘沛说:“别来捣乱行不行?”
卞宸青又把墨镜扶上去,“唉,有人赶我们走,那我们走吧。”
何丘沛乐了,打扰自己工作就罢了,怎么这反应还像是自己欺负他一样。
旁边一个穿长裙的姑娘跑到看台拿了瓶功能饮料给何丘沛,何丘沛认出来这是和卞宸青同一场搭对手戏的女主演之一,前一天晚上也加了联系方式,叫向芷。女生长得很好看,性格也好,何丘沛对这个姑娘挺有好感的。
当然不是那种好感,只是作为朋友而言,至少对方讲话很好听。
向芷说:“青哥说你这会肯定在下边拧螺丝,我们不信,就来看看。”
仅存的好感烟消云散了。
现在不是只有卞宸青一个人,于是何丘沛语重心长地想和他们讲道理:“我虽然……”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何丘沛发现根本在做无用功。
什么叫来看他?他是峨眉山的猴子吗?
“卞宸青。”他把目光转向那个始作俑者,“别人我不知道,你昨晚五点钟才睡,不会影响今天的演出吗?”
卞宸青说:“我不是跟你同时睡的吗?”
何丘沛说:“我房间就两个人。”
不像你们一个寝室开派对。
卞宸青说:“我就是怕你热着了,关心一下你。”
“你不来就是最大的关心。”何丘沛退了一步,“舞台事故是很严重的事情。”
其实舞台压根没什么问题,该拧的螺丝都拧好了,该上的油也上好了。何丘沛的同事们已经在下边各玩各的,何丘沛是想强行找点事做。
现在他觉得把舞监喊来管管这堆演员才是要紧事,想着下次开会一定要提希望演员在非演出期间不要在没有得到同意情况下上转台排练。但是卞宸青连这点都考虑到了,一本正经和他说已经告知过舞监。
为什么世界上没有明文规定不能打着干正事的理由围观一个正在做事的人类?
何丘沛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外形条件非常得天独厚,小时候被夸白净,初中被夸清秀,再大点长开了,高中还没毕业就已经有大学的姐姐企图对他伸出魔爪。他会被在校运会上推出来举旗,新生讲话,照片贴在学校的宣传册上,市区拍作业时旁边也会围成一团,一些看他在做的事,一些看他这个人。
但他没想到自己穿个背心打螺丝还能被看。
卞宸青盯着他的肩胛,视线之灼热让何丘沛感觉自己在裸奔。然后卞宸青说:“这么漂亮,你把衣服撩起来给我瞅瞅。”
不像演的。
何丘沛心脏一停,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没在发火,说:“滚。”
大概是感动了上天,睡眠不足的主演在台上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几个月的排练成果终于展现在众人面前,南山市各大管理层都来观看了这场空前盛大的演出,长灯打开,环山的音乐空灵深远,沉重的画外音讲述南山古来的传闻历史,加以艺术改编,演员们以自身为笔在宽拓的舞台作画。
演出长达一个小时,结束时掌声经久不息。何丘沛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近日的阴郁一扫而空,收拾好了决定去服化道串个门。
何丘沛走到道具间门口,道具组的两个女孩子正在点数。
“何——老——师!”
孟妙妙看到他直接扑上来,小姑娘泪眼巴巴:“第五幕明朝丢了个道具,不知道是不是在转台下边,你能不能帮忙找找?”
何丘沛心想:我不该来的。
孟妙妙是隔壁影视制作专业低一级的学妹,本来面试意向也是机械组,后来被调配到道具,说是机械组更适合男生。
但其实除了一些大型机械的运转维修可能比较苦力,大部分工作女孩子也能干。小姑娘不知道内幕,云里雾里就进了服装组和道具组的骗局:上千套衣物,上千个道具,他们的职责是编号、分发和收纳,演出开始前引领演员领取道具和换装,待演员归还后再将其摆在正确的位置以便下次寻找,结束后再根据记录数量清点编号,查询丢了的和坏了的。
和何丘沛一样,是被戏剧迷晕了眼误打误撞干了街上抓个人教教就能上手的工作。
“只有你了何老师。”一旁的叶宜然也看着清单焦头烂额,“那群演员跟疯了一样到处乱丢,我们已经捡回来好多了。况哥和崔哥不晓得在哪快活,找不着人。”
况寻是服化道的老大,和崔衍卧龙凤雏,除了喝酒就是打牌。
何丘沛问:“舞监呢?”
叶宜然说:“跟他们一块儿发疯。”
何丘沛说:“记一下,以后丢道具的演员让他们那边自己处理。”
叶宜然说:“之前都有记的,况哥一直在跟舞监对接。”
“行。”何丘沛应了,问:“什么道具?群演丢的还是主演丢的?”
“主演丢的。一个拐杖,就那老爷爷拿的那个。”叶宜然想了想伸出手臂比划:“这么长,灰色的。”
何丘沛有印象。一些小道具,比如这个拐杖,就是一开始还没正式开工时技术组全员窝在训练场一块儿上色的。
他又抓到两个关键词,主演,老爷爷。
心头浮现出来那个在台上千形百面台下风风火火的主演形象。
何丘沛觉得自己有点疯,最近老是想起卞宸青,还总是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能跟对方沾上点关系。
“今晚首发演员是卞宸青吧?”
孟妙妙觉得他在说废话,插嘴道:“当然啦,首演这么重要的东西必须要交给长得最帅演技最好的那几个。”
美色误人。
“你们等我会。”何丘沛说。
叶宜然碰了喷孟妙妙:“你看看,还是何老师好,别老惦记着那卞宸青了!”
孟妙妙瞪回去一眼:“你不会理解的,有些人看他第一眼就知道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放下了。”
“我只知道长得好看不一定能有饭吃,”叶宜然说,“但是何老师长得好看又能让你当有饭吃。”
然后又偷偷和犯花痴的同事低语:“上回听见况哥和方哥讲卞宸青了,我劝你悠着点,这种老找麻烦的演员再怎么出色也不会被技术组喜欢的!”
说的倒是真话。卞宸青私底下是个可以相处的人,但一定不会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尤其他和自己在不同阵营的时候。
演员组和技术组就是不同阵营。
何丘沛听到叶宜然的话,反问了句:“是吗?”
可能是吧。
“真的哎何老师,”叶宜然说,“就你聚餐那天说了卞宸青的事之后……反正你知道技术组都是向着你的啦,况哥心疼死你了都。”
何丘沛没好意思说自己和卞宸青这两天交流十分密集,已经多到她们没法想象的程度。
毕竟自己号上几百万的欢乐豆都是从主演那赢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