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两月的排练结束,首演的前一天晚上,项目负责人王总请技术组和主演组一起吃饭。
聚餐地点在一家连锁火锅店,九点正是吃火锅的高峰期,店内人满为患。
几个机械组的打同一辆车,来得算早,何丘沛就没立马上楼,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后站在路边抽烟。
整条街道都环绕着呛人的辣椒香气,热浪扑面,即将进入夏中。
又有一辆车停住,双闪打在何丘沛跟前,他瞟过去一眼,前排的男生低头玩手机,碎发遮住额头,在好看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青哥。”有人叩了叩前窗,“到了!”
“等我。”男生这才收起手机下来,头一抬看到一边站着的何丘沛。
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何丘沛吸了口烟,吐出清清淡淡的一片青雾,移开视线。
“有点帅。”卞宸青侧头问旁边的人,“认识吗?”
“技术组的吧好像是?”有人说,“没怎么见过,有点眼熟。”
几名演员说着话走进店内,何丘沛随即也踩灭烟跟在他们后面。
人员加上舞监零零散散有二三十个,王总包了二层一个大包间,分三桌,场面十分热闹。
何丘沛用筷子玩着碗里的调料,没听他们说话。
再抬头是被一个刚刚才在楼下听过的声音吸引住了,演员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给各桌人挨个敬酒。
几桌人都发出迷妹的嚎叫,技术组这边也不例外。
演出场地没修建好时剧组在市体育馆排练。体育馆篮球场的观众席是技术组常去的地方,一无聊就去围观演员。
卞宸青从始至终都是他们关注的人之一。
长相出挑不说演技也好,在没有音频和道具的那段时间,无实物表演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天赋。
何丘沛轻挑起一边眉头,看主演在觥筹交错中如鱼得水。
好像感受到他的目光,男生把视线移到技术组这桌,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往酒杯湛满酒,朝这边走过来。
“以后多多关照了。”
帅气、阳光、有礼貌,没人不喜欢。
“技术组才是沾你们演员光了。”大家和他碰杯说场面话,轮到何丘沛时,主演笑意更加明显,“刚刚我有个朋友想要你微信。”
技术组全桌东倒西歪地笑起来,开何丘沛玩笑说:“我就知道何老师是金子总会发光,一天天的待在转台底下没人撩是因为没在大家面前露面。”
技术组往常居于幕后并不露面,组中少数和演员打过照面比较多的只有服化道,导致何丘沛甫一起身就有不少目光盯上来。
两个堪称自己组内门面的人轻轻碰杯,酒面微微晃荡了一下。
男生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发亮,何丘沛盯着这双眼睛,和对方一齐将酒饮尽。
对方唇角还保持着弧度,笑得好看又不怀好意。
“我认得你。”何丘沛突然说。
“嗯?”准备离桌的主演转过头来,“我们见过吗?”
见过。
“对啊,何老师提别人都说角色,讲卞宸青的时候说的是本名!”道具组的女孩子突然说。
“还真是……”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才能被何老师记住。”
“那他还记得我们技术组全员呢!”
“近水楼台先得月,蹭了技术组的光。”同事嬉笑着。
何丘沛没管这些声音,把酒杯放在桌面,对主演说:“有天排练的时候,你提前下场。”
常需跟人打交道的何丘沛有个很省脑容量的习惯,对没有交流过的人只有长得特别超凡脱俗或者辨识度极高才会有印象。
剧组招来的演员大多在他眼里就漂亮得很普通,女孩子长发精妆身材高挑,男孩子英气活力穿着好看,化上妆他一个不认识,平常跟组里同事讲话提起演员也是那第几幕站几号口的那什么角色。
不过演员轮休,同个角色由好几个主演分别在不同场次饰演,这种情况下何丘沛还能记得卞宸青,提起卞宸青都说是“单号数第二幕那个树妖,第五幕那个龙套爷爷,双号数第四幕那个皇帝”。
一方面,卞宸青的树妖是真的风姿绰约蛊惑人心,他的皇帝是真的器宇不凡睨傲万物,客串个少女的爷爷也能把佝偻的身躯颤巍的步子走得有板有眼。
另一方面,他很能惹麻烦。
在旋转的转台上随意行走、停演期间四处晃荡、有事没事就想着探险台下,等等等等。
有次排练结束,转幕的灯光尚还在由亮变暗,穿着“龙袍”的主角就这么从转动的舞台一跃而下跳到没什么事干在三号口闲着的何丘沛跟前。
后者被突然天降的人掀得一个踉跄,“皇帝”知道自己吓到了人,回头看他,妆面遮盖不住的双眼在变幻的灯光下发亮,说:“不好意思,你是新来的舞监吗?”
何丘沛说:“机械组的。”
卞宸青:“哦,长得还挺好看,回头一块喝酒。”随后根本没等到何丘沛说话就扬长而去,像一股逆行的飓风。
何丘沛出于良心喊了声慢点跑,那皇帝就又回头了,甩他个你别管的眼神。
在何丘沛这里任何特别的东西都会成为被记住的标志,就像卞宸青的眼睛和他无尽的闹腾。
抛却掉那双眼睛,现在这件事在聚餐时被何丘沛当做呈堂公证用于弹劾不听管教的卞宸青,但很可惜以失败告终。
卞宸青没想起他。
于是何丘沛又很委婉地说:“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稍微注意一下安全,不要在入口通道用跑的。”
卞宸青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一脸纯真地道歉:“不好意思啊,那天事出有因。”
何丘沛太阳穴跳了跳。
事出有因?他夹菜的时候还在想,事是忙着去喝酒吗?
那时候何丘沛还没意识到自己若有若无的弹劾被当成沉石一样处理以后,暴露在他人眼中的是他自己。
这个“他人”其实就是主演组的那么几个漂亮姑娘和一个从某种角度也可以归于前一类的卞宸青。
剧组因为校企合作的原因,除去一些舞监和组长外,大部分人都是大二到大四的在校生。
聚餐的后半部分很多演员来问何丘沛专业年级,得到回答又去要他微信,快结束时他的联系人已经增加了快十个。
最后王总和导演一起举起了杯:“在座的大多数都是初次进入这个行业,不谈短期内有所成就,努力把目前这个项目做好就是我对大家的期望。”
大家干了第一杯。
“希望演员和技术组友好相处,齐头并进。”
大家干了第二杯。
“当然,我知道这里有很多单身的小弟弟小妹妹,我也希望你们有喜欢的可以主动出击,事业爱情双丰收。”
大家干了第三杯。
吃完饭王总提议去ktv,离开了一些人,剩下的刚好够一个大包。包间内由于灯光原因更是氛围高涨,大家开始玩游戏,演员互相早已熟悉,现在他们的目光在技术组,男孩子盯着隔壁化妆组两个学舞美的学妹,女孩子盯着总控的一个年轻灯光老师和机械打螺丝的何丘沛。
何丘沛成功地又小火了一把,他给大家感觉是好像经常混迹酒局,今晚的好运也降临在他身上,各类酒局游戏都还没有遇到对手。
但何丘沛举双手发誓来这里只为蹭上两杯酒喝,而现在一口罚酒都没有碰过。
他在百无聊赖地摇骰子的时候,主演那边在玩小姐牌——一种以发扑克牌为准决定玩什么游戏的牌类。
众人依次分牌,分到三就玩逛三园,分到七就玩逢七过,诸如此类。而其中还有一张很可怕的牌面是二,如果有人不幸拿到二,就会被冠上小姐之名,下次有谁罚酒可以让小姐陪酒。
卞宸青也一直运气超模没有喝过罚酒。
包间两个茶几,何丘沛坐这边,卞宸青在另一头。何丘沛推了接连来的挑战以后坐在边缘看主演玩牌,刚好听见主演主动请缨:“把二直接发我行不行?!”
何丘沛失笑,这笑落进前者眼底。
隔着两张茶几遥遥相望,何丘沛收笑别开目光。
卞宸青眨眨眼睛,问身旁演员:“那边是不是有人没输过?”
“对啊青哥,”有人笑道,“不然你去找何老师喝,他没有对手的。”
最后不败战神何丘沛旁边坐下了被小姐牌好运眷顾的卞宸青。
卞宸青带着骰蛊来找他:“玩两把?”
两人双双看对方一眼,眼中无风无波,随后同时把手放在骰蛊上。
卞宸青说:“玩什么好呢?”
何丘沛有些无聊又有些乏力,盯着酒杯说:“玩你擅长的,我想喝酒了。”
漂亮的手指抓起骰蛊沿着桌面象征性甩了两甩,骰子在里头发出哗啦啦好听的声音。何丘沛才发现这声音那么明显,正在放的歌竟然被停下,一群人围在他们身边想见证“骰王”的诞生。
何丘沛想怎么像被坑了,抬头和卞宸青对视,对方蹙成山峰的眉头也在跟他说不对劲。
于是何丘沛说:“吹牛。”
吹牛是最常见的骰子游戏,一个骰蛊五个骰子,摇了以后先看自己骰数,随后按顺序轮流猜测桌上的骰子中有几个几,下一位玩家继续往上猜或是觉得对方猜错了,“开”上一位——即公开骰数,相加大于等于被开的人所喊之数就算猜对,自己喝;反之总数比喊数小,则被开的人喝。
卞宸青点点头,两人旋即划拳,卞拳何剪。
输家先喊数,何丘沛就先说:“三个三斋。”
点数一可代替任何数,斋是指一只能当一,不能用作替代。
卞宸青说:“六个三飞。”
飞是把一再加进来,让一可以作代替,如果有人喊了斋,再喊飞时必须翻倍喊数。
何丘沛:“加一个。”
指七个三飞。
围观人群:???
卞宸青笑了:“我也加。”
王总随手抓了个演员:“他们是不是在乱玩?”
那姑娘也有些迷茫:“看着很像,但两个人又好像都胜券在握的样子。”
何丘沛说:“加。”
卞宸青说:“十个。”然后骂了一声:“你纯纯有病。”
装得像惜败。卞宸青一口干下一杯,看向何丘沛的眼神有细微的狡黠。
两副骰蛊一共就十个骰子,两个人一定要喊到这个程度。
因为都渴,对何卞二人来说倒是卞宸青小胜一筹。
哗啦啦又一顿摇蛊,上局玩的太莫名其妙,卞宸青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输下一局,这次先喊数。
骰蛊落定,卞宸青看也不看自己的骰子:“两个一。”
“喊得这么保守?”何丘沛啧了一声,也不看自己的点数。“加。”
卞宸青也说:“加得这么保守?五个二。”
何丘沛说:“这可是已经斋了哦。五个一。”
卞宸青好像在认真玩骰子了,翻开自己的蛊,“开你。”
里头三个一。
何丘沛也开,同样三个。
卞宸青:“运气这么好。”添满杯子一口饮尽。
何丘沛把骰子盖进骰蛊,说:“三局两胜,我不玩了,你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