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误会

“已经送你进村了。”格桑终于忍无可忍,对着一直垫着脚尖走路的男人说。

陈序:“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格桑绷着小脸,继续说:“本地人都知道不能随意进入羊群。”意思就是说,你自己闯入羊群被羊拱,怪不得别人,也最好不要讹上她。

陈序笑了,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是跟着你走的?”

格桑牵着马往后看了一眼略显狼狈的陈序,意思不言而喻,这里好几条分岔路口,他偏偏不走,非要跟在她身后,这下她也不得不怀疑对方想要赖上她。

也许是看出了格桑表情的含义,他无奈解释:“没跟着你走。”怕格桑不信,他快步走上前去,“那我走前面总行吧。”

在身后的格桑一脸不信,但越走她发现,怎么这人去的地方好像是她家的小卖部呢?

不会真的是吧?

格桑有些不安,最后在陈序在小卖部停住的脚步中她终于死心。

“奶奶,你在吗?我来拿我的行李!”陈序走进一间铺子,撩开透明但发黄的帘子。

“嗳,我在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棕黄色的草皮子从柜子下面站起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些瓶瓶罐罐。等看清来人以后,笑容爬上满是皱纹的脸。

“是你啊,小伙子。”

说话的人正是格桑的摩拉。

“你那个行李我给放在那边了。”摩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序走过去将行李箱提起来,拉开杆,本想走出去的他在看到站在门口边的格桑,一脸尴尬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烦躁,突然就顿住了脚步。

他转头笑着走近还在整理柜台的摩拉,问:“奶奶,您知道这里哪里可以住宿吗?我的脚被羊给撞了一下,估计是肿了,不太好走路。”说完还继续看了一下自己的脚。

“啊?怎么会被撞啊。”摩拉这次仔细看着眼前的男人,脸上确实有几处擦伤,裤腿都是泥巴,就连膝盖也破了一点小洞。

“那看起来还是蛮严重的。我们村子里年轻人比较少,很多房子都年久失修了,而且我们也是扎蓬在这周围住。”一时之间她还真想不到他可以去哪里找个住宿的位置。

陈序半靠在柜台上,他头转向门口,正好看到偷偷观察他的格桑。

“奶奶,那个女孩你认识吗?”

两人视线相撞,格桑在看到陈序那张有些坏笑的脸,立马撇过头。

格桑此刻根本不敢转头看陈序,就害怕他知道自己家就在这里,要是赖上她和摩拉就不好了,她现在只期望男人能赶紧离开这里。等了好一会儿,格桑都不见陈序出来,她实在没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被陈序一眼抓包。

她眼睁睁看着陈序嘴角上扬,但眼神玩味。格桑怎么都觉得那抹笑有些像狐狸一般的幸灾乐祸。

没来得急收回视线,摩拉就叫住了她。

“拉姆,你进来!”

格桑双手背在身后,低头垂眼走了进去。

她期期艾艾开口:“摩拉—”

摩拉没多说什么,只用藏语说:“你带小陈回家,今晚让小陈在家住。”

格桑出乎意料,差点惊呼:“什么?!”

摩拉扫了一眼过去,只解释道:“他脚受伤了,现在天快黑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挨饿受冻。”

“哦。”摩拉不算太情愿的应了一声,又将视线挪到陈序脸上。她分明看见陈序嘴角那一抹挑衅般的胜利笑容!

这下格桑脸色更是难看,她有个一紧张、生气、害羞就容易脸红的毛病。

在陈序看来,格桑双颊粉红,不知道的还以为眼前的藏族姑娘对他芳心暗许。当然,陈序再如何觉得自己长相不赖也不至于让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对他一见钟情吧。

格桑压下心里的情绪,然后对陈序说:“跟我走吧。”

那曲海拔比较高,不到六点就天黑了。格桑烧起炉子,熊熊的火苗将她的脸颊照得通红。

陈序接过摩拉手中递过来的碗,里面是一小碗米饭,里面还有几颗葡萄干和腰果。闻起来还有一股香油和黄油的混合香气,米饭是细长的籼米形。炉子上烤着几块风干的牦牛肉干,旁边还温着一壶酒。

“小陈,来,先喝一杯青稞酒暖暖身子。”摩拉言笑晏晏。

“嗳,好。”陈序礼貌地接过,一口下肚,温热的辛辣里带着点青稞的香甜,在寒冬夜里一路顺着喉管温暖了整个胃。他舒缓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那个什么……电视台的吗?”摩拉记性不太好。

“不是,我是导演,拍纪录片的。”陈序解释,“就是拿相机拍摄的,可以记录风景、动物也可以记录人。”

摩拉在草原上生活了几十年,早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她哪里懂这些。但是她知道眼前的小伙子是从城里来的就够了,还是从四川来的。

她曾经也是蜀中人士,虽然过了几十年,但乡音未改,她灌下一口热气腾腾的青稞酒后,操着一口不太熟练地四川话:“幺娃子,我没嫁过来之前也是四川宜宾滴。就是不晓得现在咋样咯,我那些哥哥妹妹也不晓得咋样咯,我都好几十年没见过四川人咯。”说着说着眼泪开始盈眶。

原本在一旁添火的格桑软糯开口:“摩拉——”

“你身体不好,赵医生说让您少喝酒的。”她担忧看着沉浸在忧愁里的摩拉。

陈序问:“摩拉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胃不太好,而且心脏也不太好,医生交代说最好不要喝酒。”

老太太性格倔,手一挥说:“哎呀,就喝这么一小口。”但看着孙女一脸的不赞同,她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叹息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就保重着身体,以后还要看小格桑成家呢。”

“您怎么又提啊……我还小,才满18呢。”格桑在外人面前有些羞涩,她不好意思的哎呀了一声。

引得老太太嘴角含笑。

陈序看着眼前依偎相靠的一老一小,心头也涌上了一阵情绪。他这次来藏区一是为了采风,而也是为了逃避家里。他又想起出门前,视频电话里陈父阴沉的表情。两人互不让步,最后陈父只留下一句:“随你自己。”便挂断了电话。

陈序没忍住又打开了相机,闪光灯一闪,藏族少女抬头泪眼盈盈环抱着老太太的照片定格。

陈序这一晚睡在一张羊皮子垫着的通铺上,因为第一次在草原上睡,他隐隐约约听到狼嚎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透过掀开棚子,居然看见打着手电筒数羊的格桑。

也许是手电筒很久没充电的缘故,灯光非常微弱,格桑只能在月光之下低头凑近看周围的羊。

格桑自然看见了陈序,她对陈序的印象真的不算好,刚开始还觉得这人长得比她去多金家的电视里的人还帅,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巴,以及比藏族男人高大不少的身材,最重要的还是那张白净的脸。

也许是因为格桑原本就比较注重自己的高原红。她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以及瓜子般大小的脸,唯独脸颊两边因为高原的紫外线辐射,两侧红扑扑。

自然对陈序这种城里来的精细人生出几分羡慕。

别人都说她不太合群,实际上她只是不太想和同龄那些只会在草原泥潭上的男孩女孩们一起滚泥巴,大约就是如此,身边的阿叔阿姨和老师都说她有些温吞慢热。

“你在做什么?”陈序看格桑提着铁桶在羊圈里走来走去。

格桑不想理他,她也是有点小脾气的。

但过了一会儿,发现男人走进棚子。以为男人在没听到回答后识趣地回去之后,下一秒一束特别刺眼的光打了过来,亮如白昼。

一个黑乎乎的大手电筒被陈序提在手里,这是他进藏前特地在市区买的能照20米远的强光手电。

陈序也不管格桑搭不搭理他,裹着羽绒服给格桑照亮。

这一照就是半个小时,格桑默数到一百三十六后,站起身来,随后又再次数了一圈,发现羊圈切切实实少了四只羊。

格桑脸色不太好,又想到一整天都没见的雄鹰,抬头望向远处的雪山,眉头深蹙,但还是提着挤了半桶羊奶出来,旁边的陈序已经哈欠连天了。

“谢谢。”格桑嗫嚅道。

陈序缩了下脖子,挑眉道:“只是嘴巴说谢谢吗?”

格桑:“……”

“不如你答应我的拍摄?”陈序话还没说完,格桑提着羊奶就走进了“芭”(俗称为黑帐篷,用黑牦牛毛编制而成)。

留下陈序在后面继续说:“你考虑一下呗?我拍摄是以记录为主的,绝对不会打扰你们正常生活!实在不行,我给钱可以吗?”

格桑顿住脚步,陈序差点撞上。

一直不善言辞、安安静静的格桑直视着陈序。

她一字一句说:“我、不、要、钱。”

陈序看着明显生了几分怒气的格桑也抿了下唇,他突然想起之前在书中了解到藏族是一个有信仰的民族,提钱这种事情也许在他们看来会太过世俗。

格桑看着垂眸的陈序也没再多说什么,也不禁回想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凶了?她第一次这么生气。最后还是陈序说了一句晚安,两人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了帐篷。

过了好几天,陈序借口腿伤一直赖在格桑家。陈序和摩拉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尤其是他哄得摩拉乐呵呵的,本来想将陈序赶走的格桑看到难得开怀大笑的摩拉。她还是没说赶人的话,但格桑很是抗拒和陈序的交流。

尤其是她两天前还听到他去小卖部打电话,嘴里说:“你要生就生,不关我事。我以后是不会负责的。”表情冷漠,事不关己。

这让格桑更加确定陈序只是空有皮囊而无半点责任。

她想,果然帅气的男人更容易渣,她又想到读高中时有个长相漂亮的女孩被一个校外混混搞大肚子的事情。那个混混她远远见过,确实称得上一句帅气,不过比起眼前的男人,似乎陈序更“浪子”。

格桑硬生生收回跨进小卖部的脚。

但陈序的声音实在不算小,看见他难得生气的脸此刻脸色铁青:“我说了,如果你非要问我意见,那就是不要生下来。如果你不听,那就自己决定。今年过年我不打算回来,你自己过吧。”

哐当一声——

小卖部的座机电话被挂断。

格桑觉得自己听到了大秘密,她捂住心脏,刚想偷偷溜走,毕竟她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

一堵人墙堵住她,陈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扎着马尾辫的格桑,笑得不明觉厉:“你喜欢偷听别人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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