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在狭小的房间里，张忍意的目光沉沉压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秤砣，砸在墨思君紧绷的心上。
他直直看着她，重复问道：“他让我好好想想，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思君的心脏骤然缩紧，翻涌的慌乱几乎要冲破所有伪装。卧底的秘密、尘封的过往、和陆先生纠缠不清的过去，全都在脑海里疯狂窜动。
但短短一瞬，她强行压下了所有外露的破绽。
眼底翻涌的惶恐尽数敛去，慌乱被温柔的茫然取而代之。她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露出一点无措又委屈的神色，像完全听不懂这句话里暗藏的深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全然的不解与无辜，和平日里温顺柔软的模样分毫不差：
“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人？我就是我啊。”
墨思君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撞进张忍意深邃复杂的眼底，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纯粹的困惑：
“忍意，陆先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凉，力道轻得带着不安。眉眼间染上浅浅的难过，眼眶微微泛红，恰到好处的委屈，完美盖住了所有藏在深处的隐秘。
“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天天待在一个房间里，你难道还不清楚我是什么人吗？”
“我从来不过问园区的生意，不掺和你们的争斗，不问外面的风雨，每天只守着这间屋子，只陪着你。除了想安安稳稳跟着你，我还能是什么人？”
字字句句，柔软又真诚，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太懂张忍意了。
懂他身处黑暗，最贪恋的就是这份不染戾气的温柔与安稳；懂他内心深处，从来都不愿意相信，自己拼了命护在掌心的人，会带着目的靠近。
陆先生种下的怀疑种子，她要亲手，一点点浇灭。
张忍意被她拉住手，浑身紧绷的冷硬气场，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底干干净净的茫然，方才翻涌的迟疑与挣扎，瞬间被浓重的愧疚席卷。
是啊。
从始至终，她都安安静静待在他身后。
见过他满身血腥，见过园区黑暗肮脏，却从来没有半分畏惧疏离，只给过他独一份的温柔与暖意。
陆先生只凭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让他无端怀疑自己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
是他太草木皆兵，是他乱了分寸。
张忍意紧绷的肩线缓缓放下，伸手轻轻反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
“没什么。”
“是我想多了。”
墨思君心里悬着的巨石，悄悄落了一半。
面上却依旧带着浅浅的委屈，微微抿着唇，小声问：
“陆先生是不是故意挑拨我们？他本来就和我们不对付，是不是故意说些奇怪的话，让你误会我？”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要害。
张忍意瞬间豁然。
没错。
陆先生心思深不可测，手段阴狠莫测，之前两人来回扯皮打小报告，本就积了不少隔阂。今天突然登门赴宴，说这些模棱两可、引人猜忌的话，根本就是故意挑拨离间，想让他们二人生出嫌隙，乱了他的心神，好坐收渔利。
所有的不对劲，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应该是。”张忍意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的疏离与迟疑彻底散去，重新变回往日里的温柔宠溺，“别多想，是我糊涂了，不该随便怀疑你。”
“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让墨思君差点攥紧的手，彻底放松下来。
她低下头，顺势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处，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无人察觉的冷光与后怕。
伪装，又一次完美瞒了过去。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愈发惹人怜惜：
“只要你信我就好。外面的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
张忍意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牢牢把人护在怀里，心里只剩满心愧疚。
他再也不会因为旁人几句挑拨，就怀疑自己唯一的光。
房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回往日的温柔安稳。
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猜忌，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墨思君自己清楚。
温柔是演的，无辜是装的，茫然全是伪装。
陆先生已经把话挑到了明面上，他记得所有过往，看穿了她所有底细，随时都能掀翻她全部的身份。
这层温柔无害的伪装，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草动，所有藏在温柔底下的秘密，就会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夜深之后，张忍意已经沉沉睡熟。
墨思君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先生贴着张忍意耳边，那句轻飘飘却致命的话：
她也忘了我是谁。不重要了。
他没忘。
他一直在等，等她彻底露馅，等她伪装崩塌的那一天。
而她，只能戴着温柔的面具，继续演下去。
走一步，瞒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