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紧绷的平静里过了小半个月。
夜里不再有突然的枪声和火并，隔壁新园区也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音乐不再乱响，人也依旧很少露面，只隔着一道墙，安安静静吞吐着新人与流水。
只是整个片区的生意，都开始变得不太稳。
业绩时好时坏，像潮水一样忽高忽低。
有时候一连几天，新人进得顺畅，线路也稳，账面上数字看着还算可观；可往往没安稳两天，又突然断崖式往下掉——要么是渠道被卡，要么是国内风声收紧，要么是新人集体崩溃闹事，连哄带压都压不住。
不止张忍意这边这样。
附近其他几家园区，也全是同一个状态。
好的时候大家都松口气，差的时候整个片区都死气沉沉，守卫脸色难看，管理员互相骂街，暗地里互相猜忌是不是对方抢了自己的线。
“哥，这两天业绩又掉了。”阿鬼翻着记账的本子，眉头拧着，“渠道卡了一半，进来的人少，愿意配合的更少，再这么下去，上面要追问了。”
张忍意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淡淡“嗯”了一声。
他早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哪一家的问题，是整片区域的大盘子在浮动。
国内打击力度时紧时松，跨境线路来回被查，加上几拨黑吃黑的在中间截胡，业绩像荡秋千一样，再正常不过。
“其他园区呢？”
“都一样，”阿鬼点头，“有的比我们还惨，已经开始打骂新人冲晦气了。”
张忍意没说话。
他这边早就不搞那套无意义的残暴了，能留则留，能稳则稳，实在不行就送走，尽量不闹出人命。
不是心软，是现在局势乱，少一桩麻烦，就少一个被人拿捏的把柄。
他下意识看向隔壁新园区。
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大门按时开关，车辆进出规律，探照灯匀速转动，里面的人走路都是轻而快，听不到大吵大闹，也听不到成片的哭嚎。
业绩浮动这种事，好像跟他们完全无关。
“陆先生那边……也没受影响？”阿鬼也忍不住看过去。
“应该也会浮动。”张忍意平静道，“没人能完全避开大势。”
只是对方藏得太深。
亏了、赚了、急了、稳了，全都闷在肚子里，不外露一点情绪。
管理员依旧客气又疏离，守卫依旧规矩，连大门开关的时间都没变过。
其他园区业绩差了就鸡飞狗跳，只有新园区，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水面纹丝不动，底下是什么，没人看得透。
同一时间，新园区顶层。
陆先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的数据报表，白银眼镜反射着冷白的灯光。
报表上曲线同样起伏，高高低低，并不平稳。
管理员站在一旁，低声道：“陆先生，这周期业绩波动偏大，和周边其他园区情况差不多，要不要调整一下策略？”
年轻男人指尖轻轻点了点表格，神情依旧淡漠，看不出半点焦虑。
“正常。”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不用急着改线路，也不用逼下面的人。”
“让他们按原节奏来。”
管理员迟疑了下：“可是……上面那边……”
“我来搞定。”
陆先生抬眼，镜片一闪，语气轻却不容置疑：
“业绩可以低，秩序不能乱。”
“越是大家都乱的时候，我们越要稳。”
“懂？”
“懂了。”管理员立刻低头。
等管理员退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扫过隔壁园区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
浮动？
很正常。
急着抢食、互相撕咬、打骂新人、自乱阵脚……
那才是弱者的样子。
他不急。
等这片区域乱够了，等其他园区自己把自己玩崩了，剩下的一切，自然都是他的。
老园区这边，张忍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静看书的墨思君。
她对业绩、线路、片区动荡一概不知，也不用知道。
他不会让她看见园区因为业绩差而变得戾气冲天，不会让她听见因为完不成指标而传来的打骂声，更不会让她卷入这些生存层面的残酷挣扎。
“业绩不好，会不会有事？”墨思君偶尔抬头，轻声问了一句。
她虽然不懂细节，也能感觉到气氛时好时坏。
张忍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语气放得很轻：
“没事。”
“时好时坏是常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有我在，不会让你受牵连。”
他没说的是：
真到扛不住的那一天，他不会死守这片烂地。
他会带着她，直接走。
业绩、地盘、钱财……
跟她比，全都一文不值。
窗外天色渐暗，新园区依旧安静无声。
整片片区都在业绩的起伏里焦躁不安，只有那位戴白银眼镜的年轻男人，稳坐高楼，冷眼旁观着一切。
张忍意心里清楚。
这场浮动，看似是大家一起倒霉。
可最后能笑着收场的，大概率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