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无疑是枚已拉环的手榴弹,在凝固且具备张力的氛围中惊起狂风巨浪。无论是攻击力还是震撼力都极其强悍。
孟衔月被少年调侃的话语点醒,幡然回神。像是被烫到般,着急忙慌地撤回定格在男生眉眼的视线,眼睫赧然垂落,覆盖住眸底翻涌而来的窘迫和羞怯。
本身就小鹿乱撞的心脏倏地被无形枷锁桎梏须臾,在少年蓦然开口撂下不失礼貌的那句——“再看按秒收费”的下秒,心跳骤然失重,整个人都跟着往下坠。
不等她适应片刻,犹如打了针肾上腺素,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到要冲破胸膛,口干舌燥已是最轻的症状。
白玉似的耳朵,现时已泛红熟透。炙热的温度蔓延至掌心,冒出细细密密的痒感让她有点难受。
大脑因紧张而导致空白没思路,接下来所说的话完全没经过基本审核,脱口而出:“多少钱?”
蓦然间,就像考普通话最后大题,主打就是一个嘴巴在前面飞,大脑在后面追。
尾音刚落,空气再度陷入短暂的安静。
傅钰:“……”
少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确定性地轻“嗯?”了声。
他显然没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神色不由地稍愣,眉宇间微锁。反应过来后,他唇角的弧度愈发深,喉咙溢出浅哼声。
傅钰就只是单纯的想开个玩笑,间接惩罚一下“偷看者”。令他万万没想到,女孩居然还一本正经地问他多少钱?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却又格外有趣。
真有意思。
嗯?等会儿?
她刚才的话也太过冒昧了吧!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人家这是在给你台阶下,没让你顺着台阶上啊!
她真不是有心要冒犯他的。
要是社会哥以为她是来找茬的怎么办?
她怎么能闯下如此弥天大祸!
意识到自己口出狂言的孟衔月欲哭无泪,双脚像是被人钉在原地,挪不动分寸。想逃却逃不掉。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完美诠释她当下的处境。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可谓是骑虎难下。
孟衔月欲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当她抬眸再次对上少年好看的眼睛,透露出对她刚才不当言论的难以置信,还有荒唐玩味。
想说的话又被她原封不动地咽回肚里去,就怕她越解释,在他看来就是越掩饰。
“多少钱”这三个字,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比狗皮膏药还难缠。堪比把她绑在耻辱柱上,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鞭策她。
极度崩溃的情绪,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待上一阵子再出来见人也不迟。不断在内心吐槽自己的行为:你当人家是菜市场的大白菜么?还多少钱!
傅钰本以为她会因自己的这句话落荒而逃,没想到她给出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答复。
饶有兴致地扬眉,眼底的戏谑更加浓郁。
少年往前倾了倾身体,嗓音不再像先前那般疏离冷淡,反而多了几分缱绻,不失与生俱来的随性散漫:“你觉得我值多少钱就给多少,这种事情都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不存在强买强卖的道理,不强求多给。”
进退两难的孟衔月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在医院付医药费时,找补的零钱正好有张二十元。
心乱如麻的情绪得到象征性的安抚,既然男生再次给出台阶下,那便事不宜迟。
孟衔月立刻摸出兜里崭新的二十元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在餐桌上,没底气地说道:“我就这么多,我不是故意要找茬的,实在不好意思。”
傅钰的视线转移到桌面上那张崭新二十元钱上,舔了舔唇角,几不可闻地暗嗤了声,“看来我还挺值钱的。”
孟衔月趁少年的注意力转移在钱上,暗自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傅钰浑然不知,女生已经逃之夭夭。
还在感叹自己的魅力。
他的本意就是逗逗有趣的姑娘,没想真拿人家钱财。他还没穷到当土匪的地步。
傅钰拿起钱准备还给女生,结果等他看向黄衣服女生所在的位置,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钱,就这样悬在半空片刻。
他急忙朝馄饨店门口看,少女娇瘦的背影被雨伞遮了小半,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黑眸。
出卖自己长相白嫖到二十元钱,傅钰顿感良心惴惴不安,觉得自己的做法当真不是君子所为,但转念想,他确实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女生离开馄饨店还没三分钟。
出去买烟的翟止川撑着雨伞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收起伞拉开木椅坐下,一气呵成。而后他放了包烟在傅钰手边——是包细支的江南韵,外装盒精美漂亮。
急促不稳的气息还没喘匀,翟止川转眼间就发现桌上崭新的二十元钱,困惑不已地皱起眉头。
明明他出去买烟前都没有的,怎么等他买完烟回来,就平白无故地冒出二十元钱?
况且据他所知,傅钰平常出门嫌揣现金麻烦不方便,在外用的都是微信或者支付宝。极少数情况才会用到现金,就算要用也是百元,不可能是二十元。
翟止川诧异地问:“钰哥,你出门不是不爱用现金么?哪来的二十元钱啊?”
破解此局的关键人物,此时正舀起馄饨一口闷,白色瓷勺碰撞到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傅钰轻描淡写地回应:“人家女生给的。”说完,他目光再度扫了眼那张白嫖的二十元钱,回想起事情的起因经过,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
女生?
“啊?”翟止川从对话中抓到关键词,满脸写着疑惑不解四个大字,张开的嘴巴不亚于能塞下一个鸡蛋,惊讶地反问:“好端端的,人家给你二十元钱干嘛?不符合常规逻辑。”
“或许看我长得太帅,不忍心我这张帅脸被埋没,出于好心给的吧。”傅钰风轻云淡地回复着,依旧我行我素地吃着馄饨,脸不红心不跳地以开玩笑的方式讲述事情的缘由,话自然说的半真半假。而后又古井无波地补充道:“属于合情合理。”
翟止川故作福尔摩斯的样子,摸着下巴微眯着眼,盯着那张钱和傅钰的脸来回逡巡。
傅钰这张脸不说帅到惨绝人寰,也称得上是“顶配极品”四字,毋庸置疑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那类人。
按理来说,女生见到他这张脸给钱似乎没啥原则性毛病,但细细揣摩,好像觉得哪个点有问题。
什么样的人才会闲着没事干给帅哥钱?
这个问题非常值得深思熟虑。
良久沉思后,翟止川领悟了其中奥秘,笑着说出句石破天惊的话:“谁家好人才给二十块钱的费啊?不都百元起步的吗?属实也太抠了吧。”
“……”
傅钰舀起馄饨的手在听见翟止川口无遮拦的话,顿时停顿住。缓慢地掀起眼皮,细长的眼悄无声息地蔓延冷意,视线沉沉地落在笑得不亦乐乎的锡纸烫男生身上,声音镀上不悦感:“你看老子长得像鸭吗?”
质问声一出,翟止川的笑声止住,摇头晃脑。
从而否决他不是这个意思。
为了缓解气氛,翟止川说话的语气诚恳得过分:“钰哥不是说你长得像鸭,而是你这张脸太抗压——你要真去干那行,绝对是‘头牌鸭王’,想泡你的富婆都得提前排队预约好吧!”
翟止川越说越勇:“豪掷千金才能换来**一刻值千金,我说的这些话保证不含丁点儿水分,全是真心实意的。”
傅钰评价道:“没看出来你还挺会押韵啊。”
翟止川没听出话里有话,还洋洋得意地挠挠后脑勺:“也还行吧。”
“你再胡说八道半个字,”傅钰放下瓷勺,额角的青筋气得直抽抽,咬牙切齿地把话说完整,“老子亲自豪掷千金送你去当‘头牌鸭王’,报酬就靠你全年无休来换怎么样?考虑一下。”
翟止川闻言做了个自动闭嘴的手势,没看傅钰警告的眼神,埋头吃着馄饨,没再这个话题探讨下去。
实则在心里边画着圈圈,可怜巴巴地抹鼻涕擦眼泪,控告道:全年无休?那不得被榨成干尸啊?万恶的资本家好恐怖,我恨有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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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过去,滂沱大雨有所收敛气势,路面上水痕斑驳。
自打从馄饨店出来,孟衔月就在周围闲逛。初来乍到的她,试图在雨雾里将这所陌生的县城刻入脑海几分,怀揣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街角拐弯处有家甜品店,水汽里裹挟着蛋糕胚的香甜味。
孟衔月毫不犹豫抬脚走进甜品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展柜中的甜品精致可爱。不出一分钟,她很快锁定四寸的蓝莓味蛋糕和杨枝甘露蛋糕,随即告知店员。
店员利索地从展柜里取出两款指定蛋糕,打包好装进印有店名的纸质袋,算好账说道:“58块。”
孟衔月付了钱,拎着心仪的蛋糕出了店。她顺着街角下去,打算坐公交车回家。揣在兜里的手机在此刻响起电话铃声,以为是父亲或是哥哥打来的。
掏出手机低头查看来电人信息时,电话以0开头,归属地未知,想也不用想是通诈骗电话。
孟衔月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丝毫没留意到前方迎面走来的两个男生。当她摁下挂断键,眼都没来及抬,脚下踩了块缺失了大半的石砖,不料被高低不齐的边缘绊了下。
上半身的重心立马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好不容易稳定的心脏再度提到嗓子眼,吓得浑身僵硬。惊恐万分下,大脑处于应激状态,无意识地说了句脏话:“我艹!”
两个男生听见声音,顿时还没反应过来。
万幸中的不幸,孟衔月没有狼狈地摔在湿哒哒的地面,而是结结实实地撞入温热的胸膛。
顾不上额角撞在他胸膛的钝痛,身体的自我保护本能让她收紧手臂,牢牢地环抱住这根来之不易的“救命稻草”。
方才的雨伞被她甩脱在地,唯有手机和蛋糕安然无恙。
少年全然没预料到这场突发事故,被撞的身形一晃,脚下趑趄着向后踉跄半步,反应迅速的他伸手撑住灰白斑驳的街墙。
伞面的雨水簌簌下坠,接二连三地掉落在少女白皙脖颈内,突如其来的冰凉感让她不禁冷颤,眉头紧蹙。
傅钰堪堪稳住重心后,下意识地垂眸去看怀里紧紧抱住自己不松手的女孩。像只担惊受怕的猫般,害怕地紧阖双眼,淡蓝色的医用口罩向下扯,鼻梁侧边有颗黑色小痣,稍露出白皙泛着红晕的脸颊。
翟止川就站在旁边撑着雨伞,眼睛瞪得如铜铃,嘴巴微张,惊讶得一时忘记说话,目睹戏剧性的一幕。
半晌憋出句:“钰哥你没事吧?”
孟衔月听见熟悉的称呼,大脑瞬间晴天霹雳。猛地仰头去看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不是他,复又和那双漆黑的眼睛四目交汇。
老天爷你是在玩我么?
好不容易爬出自己挖的坑,现在又不偏不倚地撞入他怀?这运气不带这么邪乎的好不好?
孟衔月咽了下唾沫,脑海已经上演被社会哥围堵在深巷“教育”的画面。
傅钰看清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眸,瞳孔里闪过诧异:她不是刚才在馄饨店给我钱的女生吗?
少年的声音不冷不热,淡然处之道:“抱够了吗?”
孟衔月能够未卜先知地预料到,自己要是再抱他的话,男生可能会换汤不换药地说出——“再抱的话按秒收费”。
那她岂不是,裤衩子都得赔光!
孟衔月当机立断地松开环住他腰身的手臂,迅速跟对方保持安全距离,羞愧难耐地垂着头,声线也瓮里瓮气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后怕向他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抱你的,只是刚刚被绊了下...所以才......”
解释完毕,孟衔月急需什么物品遮挡自己缓解尴尬,立马想到掉落在地的雨伞,忙不迭地弯腰去捡地上的雨伞。握着伞柄的手因用力泛白,刻意将伞边压得低些。
傅钰不以为意地阖了阖眼,看着跟前把伞压得很低的女生,像只畏手畏脚的乌龟。眉头舒展开来,主动缓解窘迫的气氛:“下次注意点就行。”
孟衔月恐慌的心情在听见少年若无其事的回应后渐渐平复下来,感到劫后余生地长舒了口。
她略微抬高伞的边缘,偷看了眼社会哥。衣型设计将少年宽肩窄腰的大致轮廓勾勒出,腰背挺直时,隐约能看见黑色布料下紧致的肌肉线条,隐晦又不谙世事。
完美诠释出什么叫劲腰蓄势,藏匿着少年独有的锋芒桀骜。
“谢谢。”她小声地向他道谢,视线随之定格在社会哥挽起衣袖的小臂上。一截冷白又劲瘦的皮肤暴露在外,线条流畅利落,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潜伏在下方的淡青色血管。
大概能想象出来,打人有多疼。
翟止川一言不发,就搁旁边看戏。
傅钰不浓不烈地回:“没事。”
翟止川听着女生沙哑的嗓音里透着点儿软糯,似男似女的,再瞧瞧她藏在雨伞下不肯露面的模样,身上穿着眼熟的淡黄色针织衫。
心里冒出荒诞的念头:该不会是个喜欢穿女装的小男娘吧?
严重怀疑自己老大怕不是对这位萍水相逢的小男娘动了恻隐之心,从而产生不一样的情愫。简而言之,钰哥是弯的!
孟衔月为了感谢社会哥当了“人形支柱”的份上,她决定忍痛割爱,递了不知什么口味的蛋糕在他手里。
傅钰:“???”
面对突如其来塞在自己手上的东西,男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视线捕捉到那只缩回去的白嫩手背,还有未撕的输液贴,中间部位那块较厚的白布洇出红色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