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而行》
文/粒也
2026.3.10
【我的心上人虽不似热烈明媚的骄阳,却是在寂静无声的黑夜赋予我银辉的神明,所以我成为她欲壑难填的信徒】
八月底的宜安县,烈日当空似火灼,像块融化的牛皮糖粘黏在肌肤上,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摆脱那层隐形的酷热。
临近下午三点半,起初湛蓝如水洗的天空,骤然间被阴翳灰蒙的云吞噬殆尽,阴风呼啸不断。
拔掉输液针头的孟衔月跟护士道了谢,摁着输液贴起身离开住院部。刚到出入口的时候,攥在手里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看了眼显示的来电人是父亲。
摁下接通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喂?爸。”
话音刚落,不等街上的行人反应过来,淅淅沥沥的雨点砸落在地面。眨眼的功夫就演变成倾盆大雨,兜头盖脸地浇向每个来不及躲避的路人。
听见急促又猛烈的坠雨声,女生下意识地撩眸望去。
气势磅礴的雨雾笼罩整座城市,高楼矮巷都浸泡在湿漉漉的水汽内,带着朦胧的诗意感。持续几日不降反升的高温天气,总算迎来制裁,雨水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挥发在半空。
孟衔月握在左手的折叠伞在此刻派上用场,还好她出门前查过天气预报有雨,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
否则,就以她这副病恹恹的身体去淋雨,刚降的高烧指定会似猛虎反扑。虚弱的病体容忍不了这般糟践折腾。
电话那头传来孟父担忧的声音,将她游神的思绪拉回:“高烧退得怎么样?”
“爸,你不用担心我。高烧退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低烧,没什么大问题。”孟衔月收回视线,说话时嗓音同平日里截然相反,完全就是判若两人。声线粗粝,仿佛被粗糙的砂纸磨过,类似于公鸭嗓。
孟富国见女儿羸弱沙哑的声音,心揪成团状,不免感到忧心忡忡,唯恐以后女儿说话就成这样,连谈吐的语气都跟着沉了几分:“喉咙检查过了没?医生怎么说?”
孟衔月轻声细语地回答:“检查过了。医生说是高烧引起的病毒感染,过几天就会痊愈。”
由于孟父工作调动的原因,一家三口昨晚才抵达宜安这座从未踏足的城市。一向抵抗力强的孟衔月在当夜十一点突发高烧,体温逼近骇人的四十度,浑身滚烫得厉害。
孟父脸色吓得苍白,不敢耽搁片刻,驱车带女儿赶往附近的医院。
护士急忙给高烧不退的孟衔月采用物理降温,吃了药又连续输了两瓶液,高烧逐渐得到压制缓退,好歹有惊无险。
诊治医生说要是再晚来十几分钟,可能会出现惊厥等症状,到时候后果将不堪设想,甚至可能会因此丧命。
孟父问:“哥哥陪你来医院输液没?”
孟衔月解释:“没。哥哥昨晚在医院守了我到凌晨三点,我怕他身体吃不消,所以就没叫他。”病房没有睡处,孟衔峥待到孟衔月病情稳定才回家补充睡眠。
孟父要工作,这通电话没打太久,挂电话前叮嘱她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孟衔月应了声“好”。
电话终止。
孟衔月此刻饿得两眼发昏,四肢酸疼且乏力。饥肠辘辘的肚子开始发出不满抗议,有点儿反胃酸。
昨天至今早,孟衔月都是吃啥吐啥,只能勉强喝点寡淡无味的白粥垫垫胃。
医院对街基本开的都是餐饮店。
她不用为了找餐饮店而发愁。
孟衔月撑开折叠伞举至头顶,不疾不徐地走出医院。
气温骤降。
冷冽沁骨的风拂面而过,吹得她不禁瑟缩了下脖颈。意识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徘徊,走路的速度要比平常慢一些,生怕稍有不慎摔跤。
这场大雨来得迅速,下得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纷纷四处寻找避雨之地。雨点落在平整的石砖路,溅起水花打湿裤脚。
恰好她今天穿的是双白鞋,迸溅在鞋面上的污泥显而易见。
来到斑马线路口,孟衔月盯着变换不停的红绿色数字——显示还有十秒钟的倒计时,行人才能过斑马线。
倒计时落幕,绿灯亮起。
她跟着接踵而至的行人走到对面。
餐饮店的各色招牌在雨水中晃悠,看得人眼花缭乱。经过一番筛选,孟衔月最终选择一家馄饨店,站在店檐下收起伞,稍稍用力抖落残留在伞面的大部分雨水。
旋即进店侧头看着墙壁上的挂壁菜单,而后到后厨的窗口前,提高分贝说道:“老板娘,我要一碗中份的鲜肉馄饨。”
老板娘正在低头包馄饨,头也没来得及抬,习惯性地说道:“小伙...”当老板娘掀起眼皮看顾客时惊觉自己用错了称呼,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少女身穿奶黄色的针织开衫,内里搭配纯白色的打底衣,戴着淡蓝色的医用口罩,遮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乌黑浑圆的眼睛,波光流转间,恍若含着潋滟透亮的清潭。
柔顺的长发用黑色皮筋束在侧肩,耳鬓前的碎发没过下颌些许,被灌入的风吹得晃动,显露出病弱的娇怜感。
见点餐的顾客是位女生装扮,老板娘急忙改口道:“妹妹,葱花和香菜都要吗?”
孟衔月毫不在意:“要。”
老板娘笑眯眯的:“好,先坐哈。馄饨几分钟就能出锅。”
在老板娘没抬眼看人的时候,凭借那粗声粗气的声音还以为是个男生,实则不然。
这次生病比以往严重几倍不止。
咽喉部位红肿热痛,就连平常最简单的吞咽动作也要做足心理准备,三思而后行。那种痛感无言以说,像是有无数把尖锐的小刀在喉咙里割,又似被玻璃碴子刺。每次吞咽都疼得她眼眶发酸,说是酷刑也不为过。
而后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入座,木质餐桌上泛着油腻腻的光泽。抽了几张卫生纸大致擦了擦,随即将擦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百无聊赖之际,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孟衔月拿过手机查看是谁发的消息,界面跳转到备注为“烤乳鸽”聊天框。
发消息的好友是比她大三岁的哥哥,孟衔峥。
烤乳鸽:【输完液没?】
孟衔月垂下眼帘,点开文字编辑窗口:【输完了】
烤乳鸽秒回:【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别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烤乳鸽:【到时候摔得四仰八叉的,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怪丢人的】
孟衔月快速扫完消息内容,顿时感到无语,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指尖在屏幕上都快敲出残影,不服地回怼:【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老是拿自己妹妹儿时的糗事出来当开心果!你就是典型的“为老不尊”!】
月亮:【你要关心我就直白了当,别玩拐弯抹角的那套。以我多年观看动漫的经验提醒你,傲娇男在恋爱中很容易得不偿失】
孟衔月为自己抱不平的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孟衔峥无伤大雅的回复:【直白了当?那你回家的路上别摔死就行】
现在变成嘴贱男!
额外附赠一条五秒语音。
孟衔月明知孟衔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偏偏不信邪地点开那条语音听了起来。听筒贴近耳畔,传来懒洋洋又很欠揍的声音,夹带揶揄:“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上辈子怕不是这行的‘资深从业者’吧。”
紧跟着发来条消息。
烤乳鸽:【事实证明,你上辈子就是为我而生的太监,这辈子也是。没看出来你还挺忠诚的】
孟衔月:“……”
她现在想把孟衔峥抽筋剥皮!
月亮:【你不要脸.jpg】
算是单方面结束这场幼稚且毫无意义的对话。
她刚放下手机,老板娘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不忘提醒道:“小心烫哈妹妹。”
孟衔月小声道谢,随后拉下口罩,拿起醋瓶往碗里倒了点。搅拌均匀,舀起馄饨吹了又吹,待到冷却后才敢送入嘴。
馄饨店再度进来两名顾客,分别落座于她身后的餐桌。其中一位锡纸烫男生忽然开口道:“老板娘,两碗大份的鲜肉馄饨,其中有碗不放葱花。”
嗓门不算小,洪亮有力。
老板娘应了声:“好!”
语毕,两个男生开启一问一答模式。对话全过程基本都是锡纸烫男生在问,同行而来的另外个男生敷衍回答。
聊着聊着,锡纸烫男生注意到斜前方的女生,后背看着单薄纤瘦。资源丰富的大脑已经在脑海里大致捏造出长相,不禁有了想亲睹芳容的想法。
翟止川掐断自创幻想,视线不动声色地转移到前方对立而坐的男生。少年眉眼倦怠地半敛着,黑睫轻覆深邃的瞳仁,神情疏慵冷淡,指尖不间断地在屏幕上敲打,不知在回复谁的消息。
翟止川低声道:“钰哥,你看后方穿黄色衣服的那个女生,后背看着挺清秀的,就是不知道正脸长得怎么样。”
被锡纸烫男生称呼为“钰哥”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抬眸,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感。
翟止川见状,朝女生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顺带吹了个气若游丝的口哨,示意少年扭头看身后。
少年并未遂了男生的意,继续低眸看手机。
很明显,男生懒得分出多余的精力去看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轻挑眉梢,仍然一副澄心寡欲的神色,嗓音低醇磁性:“整天看这看那的。要实在不行,去警察局挑个男警和你来场深情对视。”
说辞极具杀伤力,怼得男生半天憋不出个字。
翟止川自动脑补出自己和男警“深情对视”的画面,顿感鸡皮疙瘩掉落一地,压根深情不了一星半点儿。不寒而栗地说道:“那不是挑衅滋事了么。算了吧,我情愿跟镜子里的自己深情对视。”
男生顿了顿,似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逼话一大堆,厚颜无耻地继续说道:“钰哥,但是吧...我又怕爱上镜子里的自己咋办?人长得太帅,何尝不是一种忧愁烦恼呢。”
傅钰:“……”
少年听到翟止川不加掩饰的自恋言论,垂着的眼睫轻颤了下,唇角扯出很浅的弧度,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嗤笑。
随后抬眸看向单手支着下巴的翟止川,语气听着像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实则薄凉得很:“的确长得人模狗样的,倒是有几分姿色。”
但话锋一转:“可你这自恋到忘乎所以的本事,真该去医院挂眼科瞧瞧,免得眼睛看久了自己这张脸,反而把脑子的审美给搅混降低,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又补充道:“实在不行,这边建议你去韩国。”
分明是笑着说话的,字里行间却怼得人无言以对。
典型的笑面蛇心。
“别,原生的才是最好的。”翟止川满不在乎,先是一脸笑意,后又忧郁地叹气,恬不知耻地自我点评道:“我觉得我自己长得也不赖,怎么就没人追我呢?难不成,那些女生没发现我是耐看型的?”
男生倏然朗诵起初中所学的文言文:“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这匹千里马没遇到慧眼识珠的伯乐,实在是可歌可泣,天妒英才。”
“……”
自恋何尝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孟衔月不是有意偷听他们对话的,奈何对方隔得太近,说的话一字不差地收入耳中。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笑,觉得那个用《马说》来形容自己的男生怪风趣搞笑的,唯一不足的一点就是太过自恋。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今社会,只有脸皮厚才能吃得够。而另外个叫“钰哥”的男生,则大相径庭,语气又冷又拽,还毒舌。
翟止川的自说自话终于消停,他倏地想起件事情,俯身凑近了些,压低音量打探道:“钰哥,你真的和十班的林兮妍分手啦?我听他们说林兮妍死活不分手欸?”
少年的神色依旧风轻云淡,像是在回答件不足挂齿的芝麻小事。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没有否认,算是对这段已经走到尽头的感情做个回应。
“为什么分了?”翟止川好奇地追问,眼睛瞪得圆溜,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不合适。”
少年惜字如金,只是金口玉言地吐出三个关键字。不打算再袒露更多有利的信息,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做过多的解释。
翟止川心里盘算着想从老大这边多套点情报,可话都到嘴边了,被傅钰冷冷地一瞥,让他别再多嘴。
这一眼让翟止川还未说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识趣地闭上话唠嘴,选择沉默。
孟衔月对素未谋面的“钰哥”产生了好奇心,这么有逼格且具备威慑力的称呼,让她觉得对方定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不良少年。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钰哥”必定染着色彩鲜艳的头发,身着宽松且印有字母的衣服,再配上紧身的水洗牛仔裤,还有双豆豆鞋。
精神小伙的标配行头。
但,这一切都是她无凭无据的推测。
孟衔月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吃得有些垂头丧气。换作以前,一碗中碗的馄饨她五分钟就能解决完毕。
浪费粮食是种可耻可恨的行为。她硬着头皮把剩下的两三个馄饨吃完,放下瓷勺的时候,莫名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抽了几张纸把嘴角的油渍擦干净,戴好口罩,举起手机扫了墙壁上的收款二维码付了钱,拿起折叠雨伞离开桌位。
同不良少年相对而坐的男生在中途,说他没烟抽了要去附近超市买包烟,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孟衔月漫步而过,当她途经黑发少年那桌旁时,仿佛被一股无形却强大的磁力牵扯住,脚步不受控制地停顿。
心跳仿佛有只顽皮的小鹿在胸腔乱撞,鬼使神差地朝少年所在的方向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少年单手托住下颌角,姿态慵懒淡然。侧脸硬朗有型,眉眼低垂,睫毛随着呼吸时而颤动,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指腹在手机屏幕上缓慢滑动。
傅钰察觉有道炙热不散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能感知到不是光明正大的看,而是属于偷瞄暗觑的类型。
他下意识地掀起眼皮,顺着那道视线的来源望去。果不其然,有个穿黄衣服的女生正在看自己,正巧被他抓个现行。
得来全不费工夫。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流动的空气仿佛凝滞不前。
只见她黑压压的长睫似受惊的蝶翼颤动,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少年的面容,呼吸也紧随其后停滞了几秒,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偷看被抓住。
孟衔月如愿以偿地看清少年的长相。眼前的男生和她刻板印象中的精神小伙毫不相干,完全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少年没有穿奇形怪状的衣服,而是纯黑色的修身薄衣。蓬松的额发没过眉骨,漆黑的瞳孔不露情绪,殷红色的唇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眼睫皆是微微上挑。
而后,少年从容不迫地轻扬眉梢,眸中闪过玩味的意蕴,表情暗藏戏谑。
场面犹如被人摁下暂停键,谁也没率先开口打破诡异又尴尬的气氛。
短暂的沉默过后,少年的耐心似乎告罄,耐人寻味的嘴角有所收敛,眨了眨眼睛,目光仍旧灼灼不移开。
他早已按捺不住挑逗的情愫。
傅钰故作无所谓地敛了敛眉眼,抿唇露出痞坏的笑,似是在憋着什么让人束手无策的坏点子。
半拖着尾音,声线痞坏不轻浮:“再看按秒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