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一家人启程前往扬州。
马车辘辘前行,兰姐儿趴在车窗边,兴奋地看着外面的风景。怀瑶窝在娘亲怀里,睡得正香。
郑容瑜握着乔珠玉的手,低声道:“珠玉,等到了扬州,我想去一个地方。”
乔珠玉问:“什么地方?”
郑容瑜看着她,目光深邃:“去那个雨夜,你救我的地方。”
扬州城外,有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那就是当年乔珠玉发现郑容瑜的地方。
多年过去,山神庙更加破败了,屋顶漏了洞,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可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
郑容瑜站在庙前,看着那棵老槐树,久久不语。
乔珠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当年,你就是躺在那里。”
她指着老槐树下的一块地方。那里已经长满了野草,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郑容瑜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片土地。他似乎还能闻到当年的血腥味,还能感觉到当年濒死的绝望。
“那时我被人追杀,身中数刀,以为必死无疑。”他低声道,“没想到,会有一个人救我。”
他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半块。
“珠玉,谢谢你。”
“是我该谢你。”乔珠玉一怔,下意识摸向自己怀中的那半块。
郑容瑜将自己的那半块递给她:“合起来看看。”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们在老槐树下相拥,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只是这一次,没有血腥,没有绝望,只有彼此。
兰姐儿牵着弟弟的手,站在远处,好奇地看着爹娘。
“弟弟,爹爹和娘亲在做什么?”兰姐儿问。
怀瑶歪着头,奶声奶气道:“抱抱。”
兰姐儿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对,他们在抱抱。爹爹一定很想娘亲。”
怀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阳光洒落,将一家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从扬州回来后,郑容瑜依旧忙于公务,乔珠瑜照例打理府中事务。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兰姐儿已经能帮娘亲分担一些事情,怀瑶也开始跟着先生启蒙。
这一日,乔珠玉正在院中赏花,云袖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夫人夫人!乔家大爷回来了!”
乔珠玉一怔,随即大喜:“表哥回来了?”
云袖点点头:“刚到的,正在前厅候着呢!”
乔珠玉忙起身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个瘦削的青年男子正站着,见她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表妹!”
乔珠玉忙扶起他,仔细端详。三年流放,乔远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明亮而温和。
“表哥,你受苦了。”乔珠玉眼眶微红。
乔远摇摇头,道:“不苦。多亏了表妹和表妹夫周旋,我才没受太大的罪。”
乔珠玉拉着他坐下,让人奉茶,又让人去请姨母。
不多时,乔姨母赶来,母子俩抱头痛哭。乔珠玉站在一旁,也跟着落泪。
郑容瑜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他走过去,轻轻揽住乔珠玉的肩,没有说话。
哭够了,乔姨母拉着乔远的手,问长问短。乔远一一作答,说自己在流放地如何如何,说那边的风土人情,说那里的山水风光。
他说得轻松,可乔珠玉知道,流放之地,岂是那么好待的?他受的那些苦,他不会说,可她能想象。
“表哥,”她问,“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乔远沉默片刻,道:“我想回扬州,把家里的田产收拾收拾,重新开始。”
乔珠玉点点头,道:“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乔远看着她,目光复杂:“表妹,谢谢你。”
乔珠玉摇摇头:“表哥,你我至亲,不必言谢。”
乔远点点头,又看向郑容瑜,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妹夫。”
郑容瑜淡淡道:“一家人,不必多礼。”
乔远在京城住了半个月,便启程回了扬州。临走时,乔姨母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泪流满面。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两年。
这两年,朝堂上风起云涌,诚王与郑容瑜的争斗越发激烈。双方你来我往,明枪暗箭,斗得不可开交。
乔珠玉虽居内宅,却也感受到了那股暗流。郑容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疲惫越来越重。她心疼他,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将府中事务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这一日,郑容瑜回来时,阴沉得可怕。
乔珠玉忙问:“怎么了?”
“诚王动手了。”
乔珠玉一怔:“动手?什么意思?”
郑容瑜看着她,目光凝重:“他参了我一本,说我当年在扬州时,与反贼有勾结。”
“这是诬陷!”
“自然是诬陷。可他拿出了证据。”
“什么证据?”
“一封书信,上面有我的笔迹,说是与反贼往来。那笔迹,仿得确实像。”
“容瑜,你告诉我实话,这事有多严重?”
“若处理不好,轻则削爵,重则......抄家。”
抄家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乔珠玉心里。
她不怕死,可她怕孩子们有事。兰姐儿才十一岁,怀璟才三岁,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珠玉,你信我吗?”
乔珠玉拼命点头。
郑容瑜道:“那就信到底。这一次,我一定能挺过去。”
乔珠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沉着与冷静。那样的目光,让她莫名心安。
“我信你。”
——
接下来的日子,郑容瑜几乎不回家,整日在外面奔波。乔珠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每次回来,脸上的疲惫都会更重一分。
她不敢问,只能默默守着家,守着孩子们,等着他回来。
这一日,郑容瑜回来时,脸色比前几日轻松了些。乔珠玉见了:“有好消息了?”
“查清楚了。”他说,“那封书信,是诚王让人仿造的。仿造的人,是诚王府的一个幕僚。那人被我找到了,已经招了。”
乔珠玉大喜过望:“真的?”
“真的。明日我便将这些证据呈给圣上。诚王这一次,栽定了。”
“容瑜,你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因为你之前找到的证据,我派人使了绊子,让幕僚与诚王起内讧,被赶出了诚王府,怀恨在心,又被我找到。”
“那也是你有本事,能找到他。”
“是你有本事。”
“是你有本事。”
“是你有本事。”
“幼稚不幼稚?争这些做什么。”乔珠玉嗔他。
“不幼稚。”
次日,郑容瑜入宫面圣。
他将查到的证据呈给圣上,圣上看了,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诚王召入宫中质问。
诚王起初还不认,待看到那幕僚的供词,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圣上冷冷看着他,道:“朕的江山,容不下你这等狼子野心之人。从今日起,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永不叙用!”
诚王被拖了下去,一路哀嚎,却无人理会。
郑容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欢喜,只有疲惫。
这些年,他与诚王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为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在这朝堂之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如今,他终于赢了。
出了宫,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端慧郡主府上。
端慧郡主见他来,忙让人备茶:“容瑜,你赢了。”
郑容瑜却没有说话。
端慧郡主叹了口气,道:“本宫知道你不高兴。可这就是朝堂,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若不争,早就被人踩下去了。”
“我知道。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
“容瑜,累了就歇歇。有珠玉在,有孩子们在,你总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郑容瑜起身告辞。
回到府中,乔珠玉正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耍。见他回来,兰姐儿第一个扑上来,抱着他的腿不放。怀瑶也跌跌撞撞跑过来,伸着手要抱。
郑容瑜弯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起来。兰姐儿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怀瑶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直笑。
乔珠玉走过来。
“容瑜,”她柔柔道,“累了吧?进去歇歇。”
郑容瑜抱着孩子们往屋里走。
——
诚王倒台后,郑容瑜的地位越发稳固,再无人敢轻易挑衅。
郑容瑜难得休沐,便带着乔珠玉和孩子们出城踏青。
城外有一处山谷,山清水秀,风景如画。兰姐儿和怀瑶在草地上疯跑,笑声洒满山谷。郑容瑜和乔珠玉并肩坐在树下,看着孩子们嬉闹。
“珠玉,”郑容瑜忽然开口。
乔珠玉转头看他。
“等过段时间安排好一切,我们去江南。”
“……真的?”
“真的。我也想过了,我早已功成名就,而这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争来争去,没什么意思。你还害怕,我更不忍心,不如带着你和孩子们,寻一处清净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半年后,郑容瑜向圣上请辞。
圣上再三挽留,但他去意已决。最终,圣上准了他的请辞,封他为安乐侯,赐良田千顷,金银无数。
郑容瑜带着乔珠玉、兰姐儿和怀瑶,离开了京城,前往江南。
兰姐儿十六岁那年,嫁给了端慧郡主的孙子,两家亲上加亲。出嫁那日,乔珠玉不显,倒是郑容瑜哭成了泪人。
怀瑶十二岁了,聪明伶俐,文武双全。郑容瑜亲自教他骑射,乔珠玉亲自教他读书。他常说,将来要像爹爹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
很多年后,郑容瑜和乔珠玉并肩坐在窗前,看着院中嬉闹的小辈们。
“容瑜,”乔珠玉唤他。
郑容瑜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如初。
“能遇见你,真好。”
郑容瑜笑了,将她揽入怀中。
“珠玉,”他毫不避人的说,“我有你,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全文完』-
如果有人翻到这里、看到这里,谢谢!
这篇算是我练笔的小短篇。怎么说呢,存稿了很久,因为我不擅长写言情和古代系列。
有人说,爱是电光火石的一见钟情。可我觉得,爱更是“我记得你”。记得跪在雨里的模样,所以在重逢后见她跪地会惊慌失措的扶起。
我想爱就是没有道理的,要的是日思夜想的偏执,要的是非你不可的唯一性,要的是灵魂契合,要的是一无所知之人的钻研付出,要的是高高在上之人的仅此一秒甚至更多。
乔珠玉和郑容瑜的故事,最初只是我脑子里一个模糊的念头。一个被命运逼到悬崖的人,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绝地求生?
可想着想着,我发现这个故事不只是关于“求生”,更是关于“相遇”。
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在那个雨夜撞进了彼此的生命里。她救了他,他记住了她。六年后再见,他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她还是那个被困在深宅里的寡妇。可他没有忘记她,她也没有真正忘记过他。
这个故事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节奏有时太赶,配角有时太单薄,感情线有时不够细腻。
但打下全文完的时候,我怅然了很久,从雨夜走到儿孙满堂,我看着他们相遇、分离、重逢、相守,像是送别两个老朋友。
可他们幸福了,这就够了。
郑容瑜找到了他的珠玉,乔珠玉等来了她的容瑜。往后余生,风雨同舟,白首不离。
那就请继续幸福下去吧~
2026.2.20,5:3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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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