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太平间里。
泪已潸然,但心之意不足泪表。
陶竹萧今天早上照常在小区里面转悠,但却不见往常喜爱喂猫的那个人,在老地方喂猫,感觉到了一丝古怪,想到今天早上的奇怪的天象,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早上起床时,阳光透过层层厚重的云层轻然飘落在云朵上,厚重的云层在有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变成了轻纱,轻纱被染成了上好的耀眼光辉,是朝阳的气息。
陶竹萧在阳台上观看这场盛景,之后便收拾收拾下楼去,可是一下楼阳光就被厚重的云层彻底挡住,没有一丝落下来的迹象,很奇怪,可能是角度问题。
直到中午时,陶竹萧再去找人,依然没有人。
“不对,他父母不在家,他不会出去那么久”陶竹萧一边想着,一边给景浕黩发消息。
“他父亲的职业很特殊,不会是……”
阿竹:在吗?朋友,一上午没看见你了。
小麒麟:在,有事晚上回。
阿竹:好,我做好饭等你。
说不出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好像人飘在半空中的灵魂突然落地了一样,因为他知道在万家灯火之中有一盏是属于他自己的。
有人在等他回家。
可他把那抹奇怪的家的温情抹下去之后,再次面对现实则是更残酷的,他面对的只有被切成碎块的尸体,以及在脑中不断来回播放的一些关于他父亲美好的回忆。
他眼睛已经哭红了,眼上的余热迟迟散不下去,却又迟迟不敢揭开白布,他好像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之中,他不能进也不能退,他知道他一旦退了,好像没什么事情发生,但他又知道他退了,他的父亲可能就没有人祭奠了。
他现在好难啊,他的父亲是特殊警种,他是特殊警种的儿子,葬礼不能风风光光的办,墓地也要选的小心翼翼,就连来祭扫都要注意,附近有没有人跟踪。
可是他的母亲躲了,他必须上。
太平间里面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有些哑,好像刚哭过,是长煦的声音。
“走吧,小景…你知道的。”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的,全都明白,他从小就知道以后会面对什么,他明事理之大德,守公德,严私德,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好像突然被负面情绪支配了,他的身体好像告诉他走了就不能再回来一样,事实也是这样的,他不能再看他的父亲第二遍的尸体。
人真的很奇怪,他不想走,没有人催促,在这里没有钟表的计时,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被拉到了另外一个平行的时空里去,凄凄冷冷切切,更与何人说?
“虫子还没有被铲干净,不能逗留太久,走吧,小景……”
出了警局,一阵炎热的风扑到了面上,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附近转了转,在钢筋水泥混合成的世界里,每天有无数人在失意,无数人碰壁,大家好像都是这人流里面的小小一个,没有人去关心你的精神状态,但在城市里面的一抹绿,好像又在提醒你,天空是蓝的,水是清的,人本性是友善的。
漫无目的的乱走,转到一家花店里,花店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花店,是拿纸扎花的店,是扎出了人们念想的店。
鲜花容易枯,所以人们选择送给死人死花,因为死这个状态是永恒的,纸花相较于鲜花生命消逝的没有那么快,能多陪伴他们一会。
店里的几个人见他走了进来,只是抬眼看了看,但是他却坐下了。
景浕黩问店老板:“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店老板,看看他估计以为是什么来体验人生百态的小年轻便答应了。
他在这里像一个石头一样,坐在他一开始坐下的位置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大人有小孩,有中年人有老年人,有笑中带泪的,有满脸是悲哀的,但更多脸上写着的都是不舍,还有亲人离去的痛苦,只有偶尔两三个非常冷静,但手在发抖,人在面对亲近的人离世的时候,可能本质上是一样的,但表现出来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表现出来的状态几乎都是他曾倾注在这个人身上的感情的几倍。
没有人能孑然一身的看着一个人死去,即便是陌生人。
所以,请不要蔑视每个人的死去,因为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曾做出了一件壮举,即使它不为人知。
他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黑了,有人给路边的花浇水,路灯也亮了,他才走。
“快吃,再不吃饭都凉了,尝尝我这次做的合不合你胃口?”
眼睛被眼前腾起的白雾晃了一下,不是早晨车间那种水汽,而是拥有万家灯火的暖。
他回神,眼前的人拿手晃了晃,想确认他的魂没有被飘到天上,察觉到对面的人状态不对陶竹萧没有多问而是沉默的陪他吃完了这顿饭。
在快吃完的时候陶竹萧说了一句话。
“明天早上和我一起去逛菜市场,好吗?”
景浕黩沉浸在悲伤中,点头答应了。
他现在需要一根稻草,一根不会割破手的稻草。
回到家,躺在床上,胸口闷的难受,想要找什么东西去缓解,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备注是阿竹那人的微信,点开了那条语音。
“太阳亮,
月儿弯。
太阳落山月儿亮,
星星陪着月儿笑。
太阳亮,
月儿圆。
阳光映在月儿上,
月儿晚上当太阳。
小娃娃,
老婆婆。
娃娃咿呀咿呀,
婆婆教她说话。
娃娃口齿清晰,
婆婆教她玩耍。
娃娃高高立立,
婆婆弯腰白丝。
婆婆唱童谣:
太阳亮,
月儿弯。
……………”
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的点开播放了很多遍,最后录下来成一条录音循环播放。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才相识,不过一月就好像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听了好多人对他说走吧,只有那个人,沉默不语的想着他的感受。
陶竹萧煮了银耳汤,是大下午的时候就开始炖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还有冰糖炖的甜甜腻腻的,喝起来很让人暖心,炖好了去敲心情不太好那位的门,透过房门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有些意外,然后笑了笑,随即有人来开门。
景浕黩:“谢谢你,我好像有点饱了,这个可以先放冰箱吗?”
据陶竹萧观察,这人应该没饱,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燕子夹了两块菜,然后把自己碗里面的稀饭呲溜完就走了,只能饱七分,绝对没到吃不下银耳汤的地步。
不过他没有拆穿,而是把银耳汤放到了桌子上从家里面再拿一个碗过来,把银耳汤分成两份,一份里面红枣多,另一份无恙,
因为他知道,有人喜欢甜的东西。
他就坐在了桌子的一旁兀自开始吃,然后他就听到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抽泣声,接着是咳嗽。
陶竹萧瞬间慌了,忙从椅子上下来,到对面去给那人顺气,呛到了,可就玩大发了。
“我……爸,他…,他…”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用说,我知道了,你先把气喘过来。”
好不容易把气喘匀,景浕黩脸上已经泛起了微微的潮红。
见他没事了,陶竹萧算松了口气,又见他似乎还没有发泄过来心中的忧伤,便把凳子移到他旁边和景浕黩的椅子并起来,摸摸那人的脑袋说。
“你可以把头埋我肩上,发泄一下,要不然晚上得失眠,我的名号小竹熊崽子,可能就要给你了。”
景浕黩彻底绷不住了,其实更多时候,人是因为只有一个选择才很坚强的,但一旦有人告诉了他有第二个选项那么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痛苦,就会被发泄出来。
“哦哦,不哭了,不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好幼稚的哄法,但好像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