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预想过陈逸然的情况可能有些糟糕，但真的听完他说的这些于舒悦还是很难不去代入到那个场景里。嘴唇张了又合，于舒悦也没能把安慰的话说出口。
太无力了。
不管她现在说什么，听到的只有25岁的陈逸然，没有人能安慰到当年被伤害到的那个小孩。
“我之前看到你在微博里说过，你小的时候父母去外地务工，你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恨过他们吗？”
陈逸然直视她的脸，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失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也在问自己。
于舒悦被他问的一愣。
恨过吗？
她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她很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奶奶离开之后，在这个世界上跟她最亲密的人就只有他们了。
于舒悦沉思片刻，很认真的告诉他：“谈不上恨，但肯定是怪过他们的。尤其在其他孩子跟父母一块出现的时候，我就很希望他们能在身边，哪怕是因为我犯错要收拾我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后来奶奶去世后我就觉得这些情绪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我有了更深刻的情绪，就是不舍。我很确定不管之前我有多生气，起码那个时候，我不想再失去我的亲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逸然苦笑一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所以后来我尽量让自己变得活泼一点，虽然这对我来说真的很累，但他们却像是松了一口气，可能是觉得终于不用再因为有一个孤僻的儿子被邻里说闲话了吧。”
“所以我很努力的让自己靠近他们心里满意的样子，但是有一天我发现，失去了孤僻这个特点之后......”
陈逸然声音沙哑：
“他们认不出我了。”
那是个很晴朗的周末，蒋婷跟陈和去了超市，陈逸飞和同学约好出去玩因为同学家有点远，爷爷还特意骑着自行车去送了他。陈逸然因为那天有点感冒所以留在家里休息，他们出去没多久蒋婷跟陈和就拎着都大包小包回了家。
虽然有些不舒服，但陈逸然还是很懂事的帮爸爸妈妈一起整理了买来的东西，这些事情之前他们也经常做的。只不过每次做完陈逸飞都会粘着蒋婷撒娇，直到她实在受不了的给出一句夸奖，而他则是洗干净手又乖乖的去做刚才没完成的事。
其实他也有点羡慕弟弟这样撒娇，但陈逸然是个脸皮薄的孩子，每次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到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像弟弟那样黏人。
可能是因为羡慕了太久，也可能是因为那天生病真的很难受，陈逸然觉得自己急需安慰。所以整理完之后很难得的没有离开，而是一头钻进妈妈的怀里。
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他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学着弟弟的样子撒娇，只能紧紧地抱着妈妈不松手，小脑袋不自觉的在她怀里蹭啊蹭。
蒋婷被扑的一个措手不及差点摔倒，好在身后的陈和扶了她一把，看着怀里的小脑袋一阵失笑：“小飞今天又想得到什么奖励啊？”
陈和也在一旁附和：“看在你今天干活这么仔细的份上，可以满足一个小要求，和你哥哥一起。”
小小的陈逸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要不然在妈妈的怀里，怎么也会觉得浑身发冷呢？
歇脚的小亭变得越来越小，慢慢消失在树木的遮掩下。陈逸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应该离山顶不远了。”
于舒悦看着手里的路线图对照了下附近的景物，光顾着听他说话，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出去一半还多了。
“照这个速度，我们应该能提前结束。”
趁着这会儿功夫，于舒悦拧开杯子灌了几口水，又拿起相机四处拍照。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跟陈逸然对视，她怕自己不小心漏出的怜悯，会刺伤他的自尊。
陈逸然当然感觉到她的不自然，节目总是会播出的，他决定说出来的时候就做好了什么都不在乎的准备。这么多年，他把这些事憋在心里也有点够了，说出口的时候虽然有点难，但说完了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不用这么不好意思，其实说出来也挺好的。”陈逸然一脸的坦然“最起码，不用再勉强自己模仿陈逸飞的穿搭了。”
“说真的，还挺幼稚的。”
于舒悦不知道他是在说陈逸飞的穿衣风格幼稚，还是说自己模仿的这个行为幼稚。但既然他的状态没有变得更差，于舒悦还是要把话题拐回最初的目标上的。
“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我观察到你跟小飞的不同，所以才对我有好感的。那现在你知道这些都不是我的发现之后，你会觉得很失落吗？或者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陈逸然摇头：“坦白说，听你说完这些话之后我出了震惊，还挺庆幸的。”
庆幸？于舒悦不理解。
“一方面我知道你对祁煜的重视已经到了眼里完全容不下第二个人的程度，而我因为这些误会对你产生的关注其实会对你们造成一些困扰。另一方面......”
陈逸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好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我在持续对你释放信号的同时，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关注另一个人。这样的行为对你并不公平，而且，其实也挺挑战我自己的道德观的，总让我有种背着女朋友偷情的感觉。”
于舒悦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其实也可以不用描述的这么具体。
陈逸然说完也觉得这话有点歧义，尴尬的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停。”于舒悦抬手示意他不用在往下说了：“不用说了，我懂，懂。”
“不过我要纠正一下，你说的关注其实对我本身没什么影响。主要是张姣，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可就是不能说，真的会让我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陈逸然挑眉：“是吗？对你没影响，那祁煜呢，也没关系吗？”毕竟就祁煜的表现看来，如果真的有怨气值的存在那他最近的指数恐怕要冲天了。
于舒悦回答的毫不犹豫：“那不一样！”
陈逸然觉得好笑：“怎么不一样？来你说说。”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谁啊，祁煜的心眼可比他大不了多少，信不信他现在人是跟着文月出门了，魂儿早就飞出去十万八千里，晚上回去指不定怎么跟于舒悦别扭呢。
啧，真是太不明智的选择了。
冷战那是给其他人留机会，也就是于舒悦喜欢他才这么惯着他，换个人试试。要他是祁煜，他就装可怜，他才不信于舒悦受得了这招。
于舒悦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清楚是那不一样，突然灵光一闪看着陈逸然笑的一脸狡黠：“不一样在，我不需要你助攻。”
要知道张姣都打算放弃了，就不信他不着急。
陈逸然从善如流的改口：“你说得对，是不一样，我这样的凡人跟王者是比不了的。”
语气之诚恳，仿佛这就是他的心声。
于舒悦：“......”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伸能屈。
“你赢了，不愧是能做律师的人。”于舒悦十分诚恳。
陈逸然随意地摆摆手：“不用太佩服我。”然后一手水杯一手登山杖走的飞快。
于舒悦：“......”
幻觉，幻觉，这些都是幻觉。
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三遍，试图劝自己冷静，但看着已经走出去很远的人，于舒悦还是忍不住对着镜头吐槽。
“果然感情都是虚假的，你看看，说破之后陈律师连最基本的绅士风度都没有了，也不知道等等我。张姣你看到这一段之后要记得帮我报仇啊，绝对不要那么轻易原谅他！”
腿长个子高了不起啊！
憋着一口气，于舒悦在接下来的路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体力，陈逸然照顾她的体力本来还想在休息一段的，结果于舒悦也不知怎么像打了鸡血，说什么都不肯休息。
直到成功登顶，于舒悦甚至还有精力请求摄影师帮她拍照留念。
摄影师就比较惨了，他有点微胖，扛着设备跟他们爬了一上午的山，原本他们一路聊天时不时地还能休息一下，谁承想最后这一段因为于舒悦的原因要了他半条命。
强撑着给她们拍了照，架好设备的摄像老师连地方都没挪，原地一坐就开始大喘气。
于舒悦则是从口袋里掏出入场前余岁岁塞给她的防晒喷雾对着自己一顿喷。
陈逸然没想到她这种时候还记得要防晒，刚想夸她精致就看见上一秒还站的笔直的人先是把防晒塞回口袋，接着把登山杖一扔，靠着旁边的树没骨头似的瘫在地上。
陈逸然被逗乐了，拿出手机作势要拍照：“发应该到群里让大家都看看。”
最后这一小段她是憋着一股劲儿硬爬上来的，放松下来之后于舒悦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但还记得要维持形象，喘着粗气威胁他。
“为了我们的......友好合作，我劝你......慎重。”
收起手机，陈逸然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扶到一旁的石头上坐着，“行行行，我慎重。那就说好了，友好合作。”
陈逸然站在她对面，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抬起胳膊对着于舒悦摊开手掌。
于舒悦会意，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汇，跟它们同时发出的，还有一句，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