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然的大脑先是宕机,然后是恍然。
他突然想起正式认识的那天,他似乎看见散场的时候属于张姣的盘子里铺满了花生,当时他还挺惊讶,为什么有人夹满了花生却一口都不吃,现在想想一切都很明了了。
原来是为了他。
陈逸然突然生出羞愧的情绪,踩着花瓣的脚不自觉地前后挪动,语气讷讷。
“那我该怎么做?”
于舒悦被他垂头丧气的模样逗乐了,平时陈逸然大部分的时候是沉稳可靠的,这会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反而更像是陈逸飞会有的表现。
“你呢,你是什么感觉?”
陈逸然茫然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顺着于舒悦的话,陈逸然仔细回想了自己跟她的相处模式。作为一个算得上优秀的律师,脱离出自己给的设定,陈逸然客观的用第三视角看待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最后不得不承认,于舒悦说的没错,他对她并没有很明显的心动。
至于张姣,他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天跟她一起回家,只是因为路过附近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然后凑巧碰见她在店铺门口躲雨,才想顺路把她带回来。他一直把这件事当做是他出于人道主义产生的关怀,他想,任何一个人看到同屋的室友淋雨,也会愿意捎她回来的。
“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于舒悦丝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随意摆摆手:“也不用很刻意的去想要怎么处理,你就用你平时最自然的状态正常交流就好了。”
喜欢一个人是很不讲道理的。
或许你的大脑还来不及做出肯定的判断,但是你的身体会跟随你的心做出让它最舒服的选择。
这种不由自主的靠近,并不是只靠外力就能扭转的。
所以不需要刻意的去思考什么,只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大脑就会给出一个准确的信号。
“其实你不是很喜欢让自己打扮的很有少年感吧,感觉你会更喜欢让自己看清来更加干练的搭配。”于舒悦好奇的看他。
陈逸然反问:“这也是她告诉你的吗?”
“那没有,这是我自己发现的。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会下意识的留意不同性格跟职业的人。他们日常的搭配、说话的语气、常用的小动作,这些对我都是很重要的素材。”
于舒悦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随后肯定的点点头:“根据我的经验还有你呈现出来的状态来看,就真的很不像是会喜欢这种风格的人。”
“而且,你应该挺不喜欢和小飞撞衫的吧。那为什么还要买那么多不符合你喜好的同款呢?”
陈逸然沉吟片刻,脸上浮现出被看穿的无奈:“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咱们俩到底谁是律师啊?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喜欢做人物分析。
“为了解决问题嘛。”于舒悦眨眨眼;“所以,能说说原因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陈逸然先是沉默,下意识的想去推眼镜,手抬到一半想起眼镜被他放在了车上只好作罢。
他看着湖旁的两个童子石像,一个歪头捧着书,另一个俯身趴在他身上不知道是偷看还是捉弄。
“边走边说吧。”陈逸然拎起水杯和登山杖,示意她到前面走。
山顶上有提供给游客乘坐的缆车,但上山就只能靠自己,为了不被阳光摧残的太狠他们需要在中午前爬上去。于舒悦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踩上不远处的石阶。
陈逸然跟她在身后,缓缓说起他记忆中的小事。
“我和陈逸飞,我们的家庭没有多富裕,当然也不穷,起码不愁吃穿算得上小康吧。”
他们的父亲陈和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蒋婷是同公司的会计,两个人通过工作认识长年累月的接触下产生好感,后来有了他们蒋婷急流勇退选择做全职太太。
记忆里母亲蒋婷是个性格很好很温柔的人,陈和虽然有点古板但也会在过节的时候给家里的妻子孩子买礼物,偶尔发生分歧也总是由陈和让步而结尾,因此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从不吵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陈和的工作越来越忙所以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只要他在家就会分担家里的家务,带他们出去玩。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上学,偶尔会听到同学说起家里父母吵架的事,再或者谁因为成绩不好吃了一顿皮带炒肉,但这些在他们家通通都不会发生。
陈逸然看着远处的树,有些恍惚:“那个时候,我一直认为我跟陈逸飞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小时候的陈逸然要比现在更加高冷,他不喜欢上蹿下跳的跟同学四处侦查学校里的秘密基地,也不喜欢到操场踢球,更加不会和女孩子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喜欢看书,喜欢拼拼图,喜欢看电视上的广告,尤其喜欢跟爷爷一起看普法节目里的故事,这些对他来说远比什么溜溜球漫画书有趣得多。
他不淘气也很少哭闹,偶尔会和大人做些能做的事,没事的时候对着报纸一坐就是一下午。夫妻俩曾经还怀疑过他有自闭症,后来经过医生证实他们才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大儿子非常健康,只是沉默的像个小老头。
陈逸然则跟他完全相反,他爱笑爱闹,几乎半个小区的孩子都是他的好朋友。前一秒还带着他的小弟们在小区里“密室探险”,后一秒就能和新搬来的邻居阿姨混个脸熟,连真正不苟言笑的老头,他们的爷爷,对上陈逸飞的时候也总是笑眯眯的。
凭借这份活泼讨喜,陈逸飞常常被小区的孩子邀请去参加他们的生日。当然,出于礼貌大人们并不会忘记他的哥哥,但陈逸然也非常清楚自己是个“添头”,好在他并不在意,哪怕偶尔会听到他们说“陈逸然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哑巴。”
听到这,于舒悦皱着眉头停下脚步,面露担忧的看着他。
“不过我不在乎,真的。”
似乎是觉得他并不相信,陈逸然无奈的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走。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我和陈逸飞已经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了,我们.......是最幸福的人。”他的声音逐渐变小甚至有些沙哑,说到“我们”的时候似乎犹豫着停顿了一下。
那个时候陈逸然认为只要家人爱他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但他的父母似乎并不这么想。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陈逸飞是怎么耍赖的了,只记得那天陈逸然不小心打碎了过生日时陈和送给他的小象,然后非要拿他的小狗玩。
小小的陈逸然当然不肯,那是爸爸送给他的,而且,他的弟弟是个上蹿下跳的调皮鬼,小狗到他手里会坏掉的,就像他自己的小象一样。
但他没有和陈逸飞吵架,更没有发脾气,只是紧紧地护着手里的小狗,踩着凳子放到书架上面。之后坐在凳子上,非常坚持的告诉他不可以。
陈逸飞当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没有凳子他竟然踩着床头去够,陈逸然立马阻止,但没来得及。
蒋婷跟陈和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陈逸然手足无措的站在床前,而陈逸飞趴在地上额头的血淌到眼角,哭的撕心裂肺。
“陈逸飞从床头掉下来,额头磕到桌角上,缝了三针。”他记得很清楚。
缝针的时候,陈和抱着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语气平和的问他发生了什么。
陈逸然已经从弟弟摔倒流血的场景里醒了神,他想说是弟弟非要抢自己的东西,还想说他想拦着弟弟只是没来得及,更想说他不是不愿意和弟弟分享,只是舍不得爸爸送的礼物。
但嘴巴张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陈逸飞嚎啕大哭额头流血的样子,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于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和没有追问,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的。”
没有人责怪他,甚至陈逸飞自己冷静下来还跟父母说清了来龙去脉挨了批评,罚了一整本的字帖。
但陈逸然还是很难过,如果不是他把小狗放的那么高弟弟也不会去爬床头,其实,给他玩一下也没什么,坏了......坏了也没什么,总比他流血缝针要强多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回家之后陈逸然主动把小狗送给了弟弟,等妈妈哄睡弟弟之后从床上爬起来悄悄地跟在妈妈的身后,想跟他们承认自己的错误。
“你很厉害啊,小小孩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正直了。”
于舒悦有预感,接下来陈逸然说的话绝对是在揭自己的伤疤。她想说要不要到此为止,可又觉得事到如今也许说出来有人倾听反而能让他更好受一些,只好咽下本要说出的制止,给出一个无力地夸奖。
陈逸然苦笑:“也许不光正直,还有做卧底的潜力呢。”
可能是他的动作真的很轻,又或许是心里还担忧着受伤的小儿子,以至于她没发现自己的身后多了个小尾巴,先一步走进卧室却没关紧房门,那道窄窄的门缝后面陈和的语气认真又肯定。
“小然的性格不太好。”
已经跟上来的陈逸然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充满否定的话,说这句话的人,是他心里最重要,最完美的爸爸。
原来,他的爸爸也不喜欢他。
他是不是也像外面的人一样,觉得他是个不讨喜的小哑巴?
陈逸然红着眼睛站在门外,看见妈妈从门缝里一闪而过,他的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爸爸经常不在家,怎么会那么了解他呢,也许是他误会了,要给他一点机会才行。妈妈不一样,妈妈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反驳爸爸的。
到时候,一定要爸爸好好跟他道歉才能原谅他。
然后他听见蒋婷叹了一口气,很遗憾的说:
“要是小然也能像小飞一样就好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老师书里说的要用很多巨石衡量的大象还要沉重,砸的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陈逸然梗着喉咙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不应该想和他们聊聊的。”
如果不是他想要主动和父母聊聊自己的感受,就不会知道......
原来这些美好都是他认为的。
幸福的人没有他,只有陈逸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