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傀丝缠绕

《经史》有载,天煞孤星为日月之精华,乃天道化身;却又吸食阴阳之戾气,承地煞之责。

故,可驾驭百万阴鬼,引天谴之罚。

但这终究只是一页黄纸所记,算不上多全面。

因此千百年来鲜少有人知晓,天煞孤星同无常一样为半冥之体,有阴阳之眼。

所以当墨夷梧干脆利落地拧下"吾无"的头时,电梯里的另外两人丝毫不意外。即秋甚至避远了一点儿,看着地面上蔓延的血迹,有些嫌弃地瞥了墨夷梧一眼,道:"好好的赤千伞你不用,非要上手做什么?把这儿弄得这么脏。"

墨夷梧甩了甩手上的血,瞥了他一眼道:"你让我用我就用?到时候把狯苓放出来了你负责?"

闻言,即秋神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他冷哼一声,扭头去捣鼓失灵的电梯按钮。

有提一斫在,墨夷梧并没有用封魂囊将邪祟的尸体收起,而是抬眼看向按钮上方的电子屏,一个鲜红的"8"显示在上面。

地上的血迹和碎肉被集中放置在一个角落,提一斫正蹲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那摊血肉。

墨夷梧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道:"不对。"

不大的电梯间里清晰回荡着他的话,以至于两人一瞬间就看向了他。即秋蹙眉道:"怎么了?哪里有问题么?"

"嗯。"墨夷梧走到即秋身旁,瘦削的手指指向电子屏上的"8"道,"我们刚进入电梯时,你就按下了8楼的按钮,然后就再没有人碰过按钮。"

接着,墨夷梧将手指移到紧闭的电梯门前,继续道:"但明明现在我们已经在8楼了,电梯门也没有开,并且,天煞孤星那小子也被调包了。"

"但问题就在于,我们连电梯都没有出去过,那小子是什么时候被调的包?"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明里暗里地暗示是即秋干的。

不过即秋难得的没有回呛他,而是思索片刻,道:"会不会是从进电梯前就调包了?"

人是他们看着一路跟来的,基本没离过眼,要掉包只有可能在进电梯的一瞬间。

"对啊对啊。"提一斫从中间探了个头,他抹了一把银发道,"我刚刚看过那只邪祟,煞气很低,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到模仿人类,还能让我们没有察觉。"

出乎意料的,墨夷梧摇了摇头,沉声道: "不可能。"

"天煞孤星身上的味道独一无二,我不信你们两个进电梯前没闻出来,那是真的天煞孤星。"

此话一出,电梯里的另外两人都沉默了。

墨夷梧说的不假。在卜命司的每个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常人所不具备的特征,而吾无身为天煞孤星,最明显的一个特征就是﹣﹣他身上有股味道。

《殷书》有载,因廖星台神官失误,天帝曾误降一凶煞至人间,当地百姓不出三日便被屠杀殆尽。幸而神官及时发现错误,下凡收服,这才免了第二场凶灾。

虽说那凶煞最后被收服,但神官疏忽,遗落了几片骨骼残骸与煞气淤积于此,日积月累,天地供养,最后不知怎的就成为了历代天煞孤星身上的一部分。

关于骨骼残骸和煞气的组成,史书中并无详细记载。一时间众说纷坛,野史肆意横行,各种说法层出不穷。但历经百年,如今最可靠最可信的一种说法是﹣﹣那是当地百姓的遗骸与冤魂。

凶煞杀人连骨灰都不会留下,只有可能融入了遗骸与残留的魂魄中。

据《殷书》记载,被屠之地是一个名为"茶玄"的村庄,世世代代以茶闻名,所以那里的村民身上都会有一股茶香味,甚至沁入心骨,经久不散。

所以即使被屠杀殆尽不留血肉,他们身上的茶香仍旧不散,深深沁入遗骸与魂魄。

于是众人由此得出,天煞孤星的身上定有一股茶香。

这个说法说对也对,说错也错。

对是对在,此任天煞孤星吾无身上确实有一股茶香。

错是错在,吾无身上还有一种,只有卜命司众人才闻得见的味道﹣﹣骨灰味。

骨灰的味道并不刺鼻,闻起来清淡,夹杂着茶香,是一股独特的味道。

至于为什么只有吾无身上有,就连竹醉日都不知道。

墨夷梧在见吾无的第一天就闻出来了这股味道,而即秋和提一斫也在上车前分别闻到过。

包括进电梯的时候。

这是天煞孤星独有的味道,换句话说,在进电梯前,吾无一直都是吾无,并不是邪祟假扮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

一时间,电梯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三人都神情郑重,眉头紧蹙地回想相关细节,丝毫没有注意到电梯上方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的广播器。

"沙沙、沙﹣-"

广播器的指示灯忽然亮起,发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像是老旧的收音机。

三人思绪瞬间被打断,墨夷梧猛然抬头,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广播的位置,目光一凛,抬手就要把它打下来。

不曾想,广播忽然恢复了正常。

沉寂一两秒后,里面传出了一道甜美的女声:"欢迎各位病人入住兴寰医院住院部,为了保证各位病人的人生安全,请各位病人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第一,自由休息时间在中午12点至下午2点,傍晚7点半至9点之间,其余时间不得随意外出病房,请各位病人悉知。"

"第二,主治医师只有在上班期间才会查房,如果您的主治医师在非上班期间进入您的病房并要求查房,请您立刻按铃,护士站会处理好这一切。"

"第三,每天中午11点半是吃药时间,请各位病人准时集中到护士站领药。不要迟到,不要迟到,不要迟到。"

"第四,不要试图同任何一位医生或护士进行交流,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您的行为。"

"第五,请各位病人遵照医嘱,不要违背医生的话。不要!不要!"

"最后,兴寰医院全体职工祝各位病人早日康复,万事如意!"

话落,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滋滋声和沙沙声流过,不一会儿,广播彻底没了动静。

电梯里的三个人都默不作声。

墨夷梧的神色在广播开始说第一句话时就有所下沉,每说一句,墨夷梧的脸色就差一分,到最后彻底冷了下去。他干脆利落地抬手甩出一把匕首,"咔"的一声,广播器直直掉落在地上。

即秋捡起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的广播器,来回翻看了几下,淡淡道:"烂了。"

提一斫眯起眼,若有所思道:"诶你们觉不觉得,刚刚广播里说的这些,好像前段时间火起来的规则怪谈啊,就是不遵守规则会被杀死什么的那种。"

"先不管那个。"墨夷梧蹙起眉头,"你们说,刚刚那个女声会不会就是尘笑?"

"不见得。"即秋摇摇头,接上话道,"从所有现有的线索来看,尘笑没有一点嫌疑。就算这个暂且不论,刚刚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也是可以实现的,不一定就是个女生。"

墨夷梧还想说些什么,结果下一秒,电梯里传来了"叮"的一声轻响。

接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人声一下子倾泻进来,电梯外一片亮堂,病人、医生、护士来来往往,正常得就像个普通的医院。

如果忽略方才的广播的话。

但真正让三人愣住的不是这些,而是在他们面前,正站着一个人。

她将长发拂去耳后,露出白大褂上的胸牌,红唇勾起一个和善的弧度,对三人笑道:

"三位病人你们好,我是三位的主治医师,尘笑。"

而此时,八楼。

吾无靠坐在一个不那么脏的角落,他将阴鬼收回烟杆,抬眸望着那个表示楼层圆形贴纸"8",神色意味不明。

从他发现自己乘坐的电梯变成楼梯后,他就尝试着能不能靠上下楼梯走出这里,但结果不出意料,不管是上楼还是下楼,表示楼层的贴纸上永远都是"8"。

标准的鬼打墙。

于是他扔出一只阴鬼去带路,结果这鬼打墙竟然连鬼都不例外,于是吾无只能歇了走捷径的想法,开始仔细思考该如何同其他人汇合。

他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搭乘上来的电梯会莫名变成楼梯,唯一能判断现在所处位置的那个"8层"也并不完全可信,包括方才办公室里的病历本,都极有可能是邪祟伪造出来混淆耳目用的。

所以现在,吾无可以说是处在一个毫无头绪的境地。

想到这,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而后站起走回大厅。

还是一片破旧景象,但铁锈味似乎比刚才浓烈了些。吾无皱了皱眉,抬眼就发现楼梯口的不远处不知何时倒了一个输液架,就它原本所处的位置来看,应该是人为推倒的。

巧合的是,输液架正正好好倒在了方才吾无进入到办公室门口,如果有人要从里面出来的话,这可以短暂地挡住他的去路。

吾无将输液架扶起,继而蹲下身看了看,发现地上还有很多的划痕,或重或轻,杂乱不堪,就像是……

发生过一场激烈的追逐。

这个想法在吾无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因为医院本就破旧,这几道划痕算不上多稀奇,很有可能是医院受阴缘腐蚀太重而导致的,所以吾无并没有多在意,他站起身,想要去转动办公室的门把手。

"咔哒、咔哒。"门没打开。

吾无蹙起了眉,他加大了力度,门锁发出沉闷的转动声,门却依旧没有丝毫动弹,不论吾无怎样用力都无济于事。

这是被人从里面锁上了?还是因为阴缘的出现?

因为初来乍到,上任前一天除了签署契约外,竹醉日还非常热心地向吾无科普了许多在出任务时会遇到的状况及原因,其中一种就和现在的情况很相像﹣﹣原本进得去的空间忽被封闭。

对于这种情况,竹醉日是这样解释的:"一般阴缘都是围绕一个人产生的,我们管这叫缘主。缘主的前世今生越强烈,所构建出的阴缘空间就越真实,越能反应缘主的主观感受。"

"一般情况下,当年在阴缘中遇到像打不开的房间之类的,就是阴缘中心所在﹣﹣也就是缘主前世今生的所处之地。"

"当然,中心里的前世今生并不包含全部,只是最关键的一部分,是缘主阴缘的化身。至于其他部分,当然就是散落在阴缘各处,需要自己找寻。"

说这话的时候,竹醉日忽然俯下身和吾无平视,他勾起唇角,缓声道:

"但往往收益与危机成正比,越是上锁的房间越要警惕。"

"毕竟那里面,可能不只有前世今生哦。"

吾无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把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

竹醉日说得没错,目前线索太少,他不能确认房间里会不会和他刚进去时一样,也不能确认里面会不会多什么"东西"。

还没和墨夷梧他们汇合,先谨慎为上吧。吾无这么想着,扭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那件房门。

兴寰医院住院部每一层楼的设计都差不太多,都是左手病房右手办公室、检查室之类的,走廊都是直接通到头,尽头是厕所和阳台。

可现在,本该是阳台的尽头处却出现了一间病房。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这间房间并不是吾无发现楼梯后才出现的,他眼神不错,所以记得很清楚,这间房间是在他进办公室前就有的。

如果说把楼梯的发现比作转换空间的媒介,那么打不开的办公室门和倒下的输液架就是转换后的产物,按照竹醉日的说法,这里接近阴缘中心,所出现的不合理的地方也应更多﹣﹣就比如这间房。

可它却在空间尚未转换时就存在,那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真实情况尚不清楚,所以吾无不打算放出阴鬼探查,以免打草惊蛇。但他也不打算只身贸然前往,于是他沉吟片刻,最终闭上双眼,将双手抬到跟前,开始结印。

黑红的煞气随着手部动作缓缓逸散,像深红的血液,聚拢又交缠。

"生死有命,万物视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吾无睁开眼,深红的瞳色里翻涌着血浪,阴冷的气息自眼中弥漫开来。

天煞冥眼﹣阴阳。

身上有源源不断的煞气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吾无凝视着眼前的房门,却惊奇地发现那里干干净净,一点鬼气也没有,煞气也无法蔓延到那边,就好像单独打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奇怪,"吾无嘀咕着,"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静立在原地没有动弹,然而下一秒﹣-

凌厉的剑气破风而来!

当﹣!

对方的威压太过强大,吾无甚至来不及祭出阎罗剑,只能用烟杆生生挡下这一击。

利剑与烟杆相触,对抗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被迫向后撤了半步,吾无好不容易控制住平衡,抬眼冷冷望向对方。

那人身着长衣,个子高挑,黑色长发披散,脸上覆了个白面,画的是黄泉的船夫,嘴唇勾起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吾无心下一惊,这是谁?尘笑?还是贺槿筱?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人将视线移至他手上的烟杆,望到那圈黑金云纹时,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嗓音里透露着些讶异:"阴鬼烟杆?"

视线迅速转移到吾无身上,那人轻笑一声,道:"原来你就是他们说的天煞孤星?"

吾无眯了眯眼。

他们。

是墨夷梧和即秋他们?

这人碰到过他们?

他想问,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那人已经后撤几步,娴熟地挽了个剑花后重新向他刺来!

吾无堪堪躲开,但脸颊左侧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痕。他不再犹豫,趁着闪躲的间隙干脆利落地从烟杆中引出煞气。

庞大的煞气盘踞在一起,一时间挡住了那人猛烈的攻击。

下一秒,吾无将手伸入煞气团,狠狠一拽!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自煞气而出,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强大威压和阴冷气息。

煞气被尽数纳入剑中,吾无手持长剑,面色沉沉,缓步走向那人。

下一秒,破风声强如弦动,阎罗剑直直朝着那人胸口刺去!

"当啷"一声,输液架再度倒地,位置和吾无扶起前一模一样。

可奇怪的是,那人非但没躲开,反而收了手中的剑,任凭长剑贯穿心脏,唇角溢出鲜血,却也一声疼都不喊,在吾无惊诧的目光中勾起唇角,有些吃力地摘下了面具,笑道:"不愧为天煞孤星,这把阎罗剑……咳咳……果真是凶恶至极。"

面具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磕响。

那人生得一幅好皮囊,眉眼俊朗,鼻梁高挺,说话时下颌拉扯出清瘦的的轮廓,鲜红的血液溅在皮肤上尤为显眼,衬得他有种病态的俊美。

吾无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摘下面具,在脑海中搜寻片刻后,蹙眉道:"我不认识你。"

所以,为什么来杀我?

"那你,咳咳,现在就认识了。"那人又笑了,全然不顾嘴边和胸口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看上去执拗又疯狂。

"我叫颜纥,当……咳,当然不用刻意记。"

吾无冷笑一声,道:"那真是抱歉,本来就没打算记死人名字。"

他抬起瘦削的手挥了挥,下一瞬,阎罗剑从颜纥胸口拔出,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吾无将阎罗剑化为煞气收回铜钱,继而冷冷抬眼,却见颜纥还在笑,声音断断续续:"我们……还……还会再见的……"

下一秒,颜纥的身躯化作一团煞气,逐渐逸散消失。

吾无冷眼看着那团煞气,耳旁却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真没死?!

吾无几乎是瞬间又拿出阎罗剑,眼底血浪翻涌:"什么人?!"

半跪在煞气后的身影逐渐显现,吾无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响。

是铜钱碰撞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最后一点煞气已经消散,吾无瞳孔骤缩,紧紧盯着眼前半身浴血的人。

长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脖颈右侧,露出左耳上的铜钱吊坠;黑色衣衫沾染血污,衣角挂着的铜钱正随着主人沉闷的咳嗽声叮当作响。

-﹣墨夷梧。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成这样了?吾无有些心惊,即秋和提一斫呢?为什么他们不在一起?

吾无几乎是立刻就大步走了过去,想把墨夷梧扶起来。

可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就被锋利的红伞挡住了去路。

吾无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停住了脚步。

这把伞他见过,是墨夷梧总是放在伞套里的赤千伞,伞头锋利,在瞬间便能将人斩首。

可现在,锋利的伞头对准了他。

吾无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他抬眼对上墨夷梧冷淡的视线,却猛然发现那双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散漫与笑意,只有敌意,深深的敌意。

墨夷梧强撑着站起身,握着赤千伞的手却丝毫不抖。他冷冷地注视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吾无,说出的话让吾无瞬间入坠冰窟。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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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邪回避
连载中秦砚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