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城早晚温差比较大,所以即使是春天的早晨,吾无依旧裹了一件厚的深色外套。
昨晚回去之后,他终于想起来昨天出门原本是为了和朋友约饭。
但结果显而易见,他爽约了。
所以此时,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好友发来的几条消息。
鲮鱼:吾无你怎么回事啊!
鲮鱼:我昨天在店里等了你一天都没来。
鲮鱼:你知道人家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像什么吗?像个来吃霸王餐的智障!
鲮鱼:你昨天到底去哪了,啊?
鲮鱼:我可先和你说好,这顿饭必须给我补回来,这可是我的精神损失费!
消息一条接一条没完没了,吾无轻笑一声,细长的手指在手机上敲打着。
无:行。
无:改天请你。
发完这句话后,吾无打开免打扰,便摁熄屏幕,将手机收回了上衣口袋里,不再理会朋友的消息轰炸。
寒风在他脸上肆意刮着,吾无呼出一口白气,扭头问道:"我们还要等多久?"
"快了,应该还有个几分钟。"墨夷梧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淡淡道,"不是和朋友聊得挺愉快吗?怎么不继续了?"
他的嗓音很清亮,但在此刻却透露着一点……不满?
吾无:"?"
吾无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了?"
此话一出,墨夷梧就被气笑了。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到一脸懵的吾无面前,周身裹挟着沉沉的寒气,唇角的笑意都有些咬牙切齿:"你说呢?你找谁陪你出任务不好,偏偏找我,让我大早上在这儿陪你挨冻等人。"
"怎么,你是暗恋我还是想谋杀我?"
吾无被他的话弄得有些一头雾水,虽然他听得出面前的人似乎是因为出任务的事而怨气很大,但这……也不能怪他吧。
明明是竹醉日自己安排的让墨夷梧带一下他,墨夷梧倒好,把怨气撒自己身上了?
吾无不太能理解,只能感叹正常人的感情真是复杂。
瞬间就庆幸自己是个感情单纯的天煞孤星了。
墨夷梧见他不回话,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啧了一声直起身,左耳上的铜钱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小的响声。他又缩回了刚刚待着的墙边靠着,没好气地小声嘟囔:"真服了,忘了你是个天煞孤星了。"
他身上还是穿着昨天吾无见他时的那件衣服,那把红伞也被他插在腰间的伞套里。衣角被风吹起,露出了下方的铜钱。他站在寒风里,额发被吹得散乱,身姿却仍旧颀长挺立,丰神俊朗。
吾无仔细看了他几秒,斟酌着开口道:"那个……"
"嗯?"墨夷梧偏过头来,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散漫的神情,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墨夷梧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笑道:"怎么?想通了?那就快去和竹醉日说换人..…."
"不是,"吾无蹙眉打断他的话,道"你不冷吗?就穿这么点?"
墨夷梧:"...…"
什么叫自作多情?这就是。
墨夷梧唇角的笑意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退去,他冷冰冰地道:"啊,是啊,不冷。"
牙根都要咬碎了。
吾无眼睁睁看着忽然又生起气的墨夷梧彻底闭麦,他一脸的莫名其妙,想着自己不就出于好心提醒了一句吗?又有哪里惹到他了?
再度庆幸一次,自己只是个感情单纯的天煞孤星。
二人之间再度沉默,寒风侵蚀着天色,气氛有种诡异的沉寂。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头眨眼的银毛忽然探出,紧接着是一双亮亮的星星眼,嗓音里充斥着活泼意味: "来啦来啦,抱歉抱歉啊,睡过头了嘻嘻。"
闻言,墨夷梧翻了个惊天大白眼,道:"提一斫,你再不好好说话信不信你爹我弄死你?"
"哎呦喂,那可真是好害怕呢。"一道白色身影从提一斫背后露出,即秋手持墨色折扇,半长发散落在肩头,露出一双笑意吟吟的狐狸眼。
墨夷梧一看见他,脸更黑了:"你怎么也跟着来?老不死的不是说让朱雀那小子来吗?"
即秋合起折扇,笑吟吟道:"当然是店长让我来的,边诞性格太内敛了,不适合拦人,不然还要让你目无尊卑,去炸了人家整个医院吗?"
墨夷梧一听就火了,他猛地抽出红伞,凌厉的气息直指即秋的面庞。他的眉眼里压下了散漫劲,只剩下冰冷的寒意:"你说谁目无尊卑呢?"
"啧,"即秋微微收敛了笑意,眉宇间染上一抹不耐道,"还没出任务就要打架?你是要把卜命司拆了才满意?"
"再说了,我刚刚说的话难道有错吗?"
"你!"
僵持片刻,墨夷梧将伞重新插回伞套,一脸阴翳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即秋却像个没事人般又挂上了笑容,只不过他转了个方向,是冲吾无来的。
他缓步走到吾无面前,白色长衫被风刮起一片衣角,衬得他像个芝兰玉树的文人公子,他冲吾无微微颔首,笑容亲昵:"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即秋,卜命司的谈判人员。"
"还有我还有我!"提一斫顶着头扎眼的银毛从后面忽然窜出,笑嘻嘻道,"我是提一斫,调查人员,请多多关照呀!"
"谈判,调查?"吾无很快抓住了话里的要点,他抬眸回望即秋,眼里有些不解。
即秋瞬间就明白吾无的不解之意,但他并未回答,只是抬眸看了眼缓缓停靠在他们这边的面包车,继而笑道:"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出发吧?"
吾无了然,对方这是不想回答。
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知道。
这么想着,吾无无所谓地耸耸肩,扭身大步上了车,即秋和提一斫相视一笑,继而跟了上去。
三人上去后,靠在墙角的墨夷梧冷哼一声,臭着张帅脸坐上了副驾驶位。
车辆缓缓启动,吾无靠在车窗旁,抬眸看见阴沉天光。
有秘密,要被揭开了。
两个小时后,面包车缓缓停靠在文兴路旁。
吾无首先开门下车,抬眼时便有三栋大楼映入眼帘,墙皮因年代久远而有些脱落,显露出斑驳的旧痕。
正中央的大楼楼顶立着四个亮着诡异红光的大字:
-﹣兴寰医院。
吾无有些愣神,他先是低头看了眼竹醉日给他的相关调查资料,继而有些懵地抬头,轻轻肘了肘身旁冷着脸的墨夷梧,小声道:"你确定是这里?没走错吧?"
"说谁走错了,你好没礼貌诶。"一道突兀的女声响起,吾无扭头,看见驾驶座上的少女正趴在窗上,一手拿着根棒棒糖,鸦色狼尾随意散落,额发下的眼里清晰映出吾无自己的倒影。
鹤南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有些不满地道:"老娘我这辈子就从来没走错过路好吧,你给我的地址就这个啊,全鸦城就一个兴寰医院,不是这儿是哪?"
闻言,吾无低头看向资料上的图片,确实是兴寰医院,但是……差太多了吧?
照片上的兴寰医院明明是新得不能再新的崭新大楼,怎么会是这种破旧的鬼样子?
吾无很想问,但看着少女恹恹的神情,还是抿了抿唇,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因为阴缘。"
墨夷梧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吾无猛地扭头看他,墨夷梧没好气道:"这所医院就是照片上的那样,只是因为我们是专门处理阴缘的,体质多少有点特殊,所以能看到被阴缘腐蚀后的样子。"
他朝少女的方向偏了偏头,耳垂上的铜钱叮当作响:"鹤南栖是黄泉引路人,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走错,你大可不必担心。"
吾无视线偏移,鹤南栖嘴里含着棒棒糖,笑着朝他挥了下手道:"你好,我就是鹤南栖,可以算是卜命司的专职司机。"
"哎呀行了行了,咱还走不走了。"提一斫从后排跳下车,催促道,"好不容易出任务,我可等不及了!"
闻言,鹤南栖略显无趣地撇了撇嘴,重新坐回驾驶座上,摆了摆手道:"行吧,你们忙,我先走了。"
目送着面包车远去,即秋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墨夷梧笑吟吟地道:"怎么还不放阵?"
"阵"?吾无微微蹙眉,他扭头看向墨夷梧,后者却冷笑一声,道:"你叫我放我就放?自己没手吗?"
即秋也不生气,狐狸眼弯成了月牙状,道:"如果到时候阎罗找上门你自己去调解,那就当我没说吧。"
墨夷梧懒得和他争辩,冷哼一声,抬起右手从尖锐的伞头猛然划过,红痕里血液滴下,如朵朵梅花绽放料峭春寒。
然而下一瞬,这些血液仿佛有了生命般猛地向四周快速蔓延,最终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纹路,像一只半阖的眼睛,鲜红的瞳孔里翻涌着血色八卦。
"命定卦移,百无禁忌。"
墨夷梧将流血的右手虚握成拳,紧接着左手食指向上一勾,一缕鲜血如被操控的丝线般缓缓升起。在墨夷梧的动作下画成一道血符。
他在血色下抬眼,像是染红的冰原。
"升棺见喜,诸邪回避。"
"鬼神,门开。"
下一瞬,医院周围猛然升起鲜红色的半透明屏障,直至延展到空中在缓缓闭合,像是一个血色的圆形牢笼,将除吾无一行人以外的全部东西,包括建筑物都相隔开。
与此同时,被包围其中的兴寰医院也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破旧,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吾无的眼睛一直紧紧跟随在这个"阵"上,直到完成,看着外面逐渐模糊不清的景象,他才微微露出诧异的神情,心想道:"或许想得太浅了,这不是普通的阵,这应该是个能隔绝万物的笼。"
想来,是方便阴缘的出现和处理吧。
"看什么呢,走了。"墨夷梧拍了下吾无的肩,朝里面偏了偏头。
"嗯。"吾无回过神来,同众人一起走进医院。
地府判官记录在案,庚戊年三月初三,未时。一名在兴寰医院当值的保安原本在住院大楼附近巡逻,无意间听到大楼后发出声响,于是独自前往查看情况,至此杳无音讯。
三日后,该保安的尸体被人发现在离医院不远的一处废弃楼盘中。舌头被拔去,面含微笑。
庚戊年三月初十,子时。
一名在兴寰医院住院的女性病人在熟睡中听到莫名声响,被惊醒后来到护士台询问情况,在灯光闪烁一秒后便消失无踪,同时所有与其接触过的人都被抹消了有关这位病人的记忆。
三日后,该病人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市中心公园的秋千上,脖颈处有明显勒痕,面含微笑。
庚戊年三月……
"啪"的一声,纸张被瘦长的手盖住,吾无蹙了蹙眉,抬眸不解地望向这只手的主人:"墨夷梧,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墨夷梧没好气地点了点眼睛道,"现在是在电梯里,极易有邪祟出现,你再看一会儿眼睛都要瞎了好吗。"
闻言,吾无一愣,抬头看见正在跳动的数字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进到医院电梯里,此时正缓缓往楼上走。
吾无问道:"要先去哪?"
"去八楼,找尘笑。"即秋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档案,道,"死的那个女病人,她的主治医师还活着,去找她问问情况。"
"那个女病人是什么病?"
"臆想症。"即秋从档案上收回视线,笑吟吟道,"尘笑是全国最有名的心理医生之一,也算是兴寰医院的名人了。"
"要不然一个坐落在废弃楼盘旁的医院,凭什么能一直开办着?"
心理医生啊……
吾无挑眉:"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么引人怀疑的身份,她不会诈我们?"
提一斫探了个头出来,银色额发一晃一晃的,他笑嘻嘻道:"放心啦,店长早就打点好了,到时候就说我们是便衣就好啦。"
"那还有个问题,"吾无伸手从墨夷梧手里抢回档案,瘦削的手指在白纸上一点一点,"档案上不是说与这位女病人有接触的都被抹消记忆了吗?这怎么问?"
档案再度被夺回,墨夷梧声线冷淡,道:"自会有办法的。"
"叮﹣-"
电梯门应声打开,几人默契地同时闭声,缓步走出电梯,环视着周边环境。
同普通的住院部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一般的住院部环境好了不知多少倍,就连地板瓷砖都干净得像是新换的似的。时不时会有几个病人和医生从吾无他们身旁路过,都神色如常,没什么太惊奇的表现。
几人来到护士站询问了一下尘笑是否上班,得到肯定回复后,提一斫迫不及待地拽着即秋的袖子往医生办公室里跑,回头却发现连墨夷梧都跟上来了,吾无却还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动弹。
"嗯?"提一斫疑惑地歪了歪头,问道,"吾无?怎么不来呀?"
闻言,吾无冷冷抬眸,眼底寒意翻涌。
他抬手扯下铜钱,黑红色的煞气喷涌而出。烟杆被紧紧攥在手里,吾无眯起眼,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冲他们所在的地板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我还没有蠢到和没影子的东西一起走。"
"提一斫"瞬间愣住了。
三秒后,三个"人"缓缓低头看向地面,那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它们又缓缓看向吾无所在的地面,那里有一片阴影。
而等到再度抬眼时,吾无已然带着残影到了跟前。他冷冷地扯了下唇角,嗓音顺着邪祟的耳朵划过,像是忘川冰冷的死水。
"蠢货。"
烟杆从邪崇脖颈处一划而过,带着一抹寒光,煞气瞬间蔓延,刹那间便将邪祟尽数包裹,精气也在一点一点被煞气吸食。
层层煞气里凄厉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吾无啧了一声,不耐地甩出两只阴鬼堵住邪祟的嘴,眉眼戾气横生。
"聒噪。"
尖叫声渐渐衰弱,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团裹挟着脏污的煞气,吾无淡淡抬手,那团煞气便顺着他的方向被吸进了烟杆中,黑金云纹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处理完这些后抬眸,吾无才猛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模样。整层楼就像是被污水浸泡过一般,腐朽遍地,破旧不堪。
吾无阖上眼,发现那股阴冷的气息不复存在。
看来,这就是兴寰医院原本的面貌了。
吾无将铜钱重新挂回脖颈,这才回想起,出电梯后他的手里没有任何东西,看来档案确实被墨夷梧拿走了。
那就奇怪了。
吾无蹙起眉。按理说自己遇到的这三只邪祟应当是从进电梯开始就跟着自己的,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伪装得那么好。
可档案又确确实实被拿走了,况且方才抹杀邪祟的时候也并未看见手里有东西。
难道,幻境是以电梯为界线?
吾无走到电梯口,合金门上遍布斑驳的红褐色痕迹,他伸手抹了一点凑到鼻尖,发现并不是血迹。
他眉头一挑,又抬手去按上下层的按钮,果不其然,电梯毫无反应,只是一直显示停在16楼。
16层?吾无回想了下,这栋楼好像确实有16层楼。
虽然不知道一个住院部为什么要建这么多层楼。
在脑海里过了遍档案后没什么线索,吾无转身走向方才邪祟聚集的医生办公室,轻轻拧了下生锈的门把手。
吱呀一声,门开了。
办公室里意外的整洁,甚至同幻境一样干净明亮。四面墙都刷有白漆,一张独立办公桌静静摆在靠窗的位置,淡白色的窗帘被风扬起,桌上的病历本被一页一页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窗外投进的阳光刺得吾无有些睁不开眼,他缓缓从手中引出一只阴鬼跟在身侧,继而走到办公桌旁,翻看起了病历本。
病历本上只有寥寥两句话,笔锋凌厉。
2025年4月6日
病人今日精神状况良好,但对于现实与虚幻的分割仍然存在模糊性,建议加强药物治疗。
主治医师:尘笑
视线划过这两个字时,吾无瞳孔骤缩,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在电梯里与即秋的对话。
"去八楼,找尘笑。"
"死的那个女病人,她的主治医师还活着,去找她问问情况。"
"那个女病人是什么病?"
"臆想症。尘笑是全国最有名的心理医生之一,也算是兴寰医院的名人了。"
臆想症、现实与虚幻的分割……
吾无猛然将病历本合上,封面的上是清秀的字迹。
病人姓名:贺槿筱
年龄:19
娟秀的字迹逐渐与脑海中的档案相重合,吾无攥着病历本的指节发白。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里浮现。
他将病历本重重拍在桌上,转身跑出办公室。
自己所处的根本就不是什么16楼,而是……
直至电梯口前,他眸色一暗,挥手将阴鬼甩出。下一秒,电梯门轰然打开,里面却不是电梯间,而是楼梯。
一阶接一阶,迂回而又曲折。
而在吾无视线所及之处,一张鲜红的、标有数字的圆形贴纸正贴在斑驳的墙壁上,要落不落。
--8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