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庙村上过了香,在河阳城见过了该见的人,宋南枝没半点停歇一路向北,不多日的赶路下御空俯瞰所见景象慢慢有了变化,已经很难看见大片的城镇了,林地也慢慢过渡成草地。
进过一趟河阳,宋南枝想要快点到那极北去的心情更为迫切,心中似有什么正在破土,而极北就藏着那最后一块拼图。
她没有深究原因,只是遵循着想法日夜兼程往前。就这样不知向北御空有多少天,宋南枝才隐隐约约看见了远处的白。
一路以来她看什么都新奇,记忆里依稀有些小时候父亲所描述的周游世界的画面,总不及亲眼所见。
只是也有异常的画面,诸如这些天来宋南枝见到的规模最大的那个城镇,说是最大,却也比河阳城小得多,四面高耸城墙,零落着些奇异的建筑和诡异的高柱,她顿下步伐,在那城上空犹豫了一下,随即继续赶路。
越靠近那一望无际的冰川雪原,她心中便越感狂热,这时的太阳终日都斜斜地挂着,具体的北边已经难辨,可她只是往前走,她知道那便是她找的地方。
白,无边的白,厚厚的覆在岩层上,再远些的或许铺张在冰山。这里没有人烟,大自然默默地孕育出世间最纯洁的颜色,与中原偶尔有雪堆积在街道与屋顶的温馨感不同,这里的雪不用担心压坏房屋的脊梁,自由潇洒地俯冲下来,肆意地在风中翻卷着,哪怕说是蔚然壮观恐怕也不足以形容这样豪迈的景象。
宋南枝盘腿坐在皑皑白雪中的一块巨石的背风处,静静地打坐恢复体能。长年累月的侵蚀,形成了这似屋檐般的奇异的石头。
她原本很好奇那是什么吸引着她,若不是此时深处荒山野岭,她甚至想把自己敲晕去一问究竟。
可此时她释然了许多——就算是没找到什么东西,此行已经见到这样的雪原,再如何都不能说一无所获了。
法诀流转时,宋南枝周围的清光随她气息吞吐明灭,在茫茫的白中显得十分耀眼。闭着双眼的她不知道,藏匿于这单一的色彩中的生物们,在躁动地朝她聚集,停在她百丈之外,不再前进。
少了日月的更替,不仅方向变得模糊,时间的流转也变得难以察觉。不知过了多久,宋南枝停了法诀,缓缓睁眼。
若是中原,这时正好是酷暑,可这是极北,融化的冰雪马上就会又有新的飘落,宋南枝这些年体格好了很多,久坐起身,竟也冷得打了个颤。
她走动了几步,活动了下筋骨,常年紧绷的神经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她退回巨石旁边,屏息凝神着目视前方。
忽然,她察觉到背后的巨石轻震了下,紧接着,一声浑厚有力的兽吼刺破天际,待那回声堙没在空中,成千上万个雪原生灵或尖锐或低沉地嘶吼,一时间有如百万雄师踏破城门,亦有如平静海面忽然刮起的万丈巨浪铺天盖地。
宋南枝几乎站不住,她紧靠着石。雪原上也是有微风的,温和地拂过,喧嚣停下来的同时,扬在空中的轻雪都被吹散。
能见度恢复,宋南枝第一眼便看见了眼前缓缓走来的奇异白色巨熊,爬行时便有将近两人高,两眼异瞳,一黑一红,显得有些瘆人。以它为首,身后跟着白茫茫的一片移动的动物。
这样气吞山河的气势,却没由来地让宋南枝感到些许亲切,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原因,可她就是坚信,这些动物不会伤害自己。
果然,在离她莫约五丈,白熊主动屈了前蹄。
万千生灵朝拜般匍匐着,宋南枝站在其前方,宛若天神。
她走上前,眼眶兀地发烫,仿佛看见素未谋面却久别重逢的老友,她额抵着那白熊的额,白熊耷拉着眼,一副顺从的模样。
良久,白熊转过头,遥遥地看着一个方向,朝天高吼一声。
身后的动物窸窸窣窣地躁动起来,低低的呜咽如泣如诉。
宋南枝心念一动,低空祭出墨雪,跟着兽潮朝那疾驰而去。
另一边的大竹峰不知是不是因为宋南枝下山激励到了,变得异常积极勤奋起来。小师妹在修行方面素来对他们毫无保留,不同于田不易苏茹道行高深的指点,宋南枝真切能体会到突破御物境前的瓶颈节点,总结问题找对方法,下山前还专门空出时间对不耻下问的哥哥们知无不言,也是又给他们的奋进之火添了把柴。
再者宋南枝下山不久,六师兄杜必书也突破下山,这样一来,本就人丁稀少的大竹峰,变得更安静了。就连田灵儿和张小凡,都少了闹腾的时候,前者就在去小竹峰时欢脱些,后者除了修炼则是一头栽进厨房里,研究他热爱而擅长的烹饪去了。
忽如其来的清净,田不易倒是乐的自在,在摇椅上也能度过一天,苏茹却感到些无趣,甚至心血来潮要亲自去收拾下山二人的房间,让二人无论何时回来,房间都干净整洁。
收拾房间本不是大事,可苏茹回来后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垂着头喝茶,田不易唤了她几声,才让她回过神。
“怎么了?孩子们勤奋不是好事吗,怎么不太开心?”
苏茹摇摇头,没答话,看着又阴沉下来的天,不经意道:“前段时间不知怎地忽然大雨,我们房堂前有些滴水,晚些让大仁去找人来修修吧。”
田不易看了眼屋内,回忆道:“那天正好老七来了,看见就顺手修好了。”说着晃了晃身子,摇椅随即跟着轻摇,发出几声不堪重负的吱呀,“早知让她把摇椅也修修再下山了。”
“哪有你这样的师父,也就南枝脾气好。”
宋南枝心细手巧,听她说是张小凡的父亲早年做木工补贴家用,她聪慧机敏,在一旁看着看着,稍大些就能跟着帮忙了。
也是因此宋南枝修好了大竹峰许多东西,又添置了许多,一年前在林里偶然发现不知何时倒下的古树,当即砍下一段,为田不易做了个茶案。
茶案设计得十分细致,搁置茶壶茶杯的地方做了凹槽使其放稳,其余则只是除去了虫洞,保留了原木的质感。田不易爱不释手,往何处一放,一坐就是一天。
除此之外宋南枝还雕过许多小摆件,由她来藏,田灵儿与张小凡来找,倒是她们闲暇时的游戏之一,也有些没被找出来的,宋南枝也懒得回收,就任由它们这么搁在大竹峰的某些角落。
这是宋南枝下山后田不易两人第一次提起她,却在这段对话后都沉默了阵,不知分别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还是苏茹突然问:“你有问过南枝她的身世吗?”
田不易皱眉不解:“我生怕她们俩想起草庙村,怎么会问。”
“我只是怕这是她的心结,按她的表述她,应该是被小凡家抱回去养的…”苏茹终于说出她一直以来的疑惑,这三年来他们看着宋南枝一步步成长,但似乎从算不上了解她。
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像是将她身子挖出个空洞,窸窸窣窣的风不轻不重地往里吹着,不至于难捱崩塌,却也阴湿得算不上舒服。
如今的宋南枝较之刚上大竹峰时高了不少,虽然苏茹仍是总说她太瘦,可她确实是壮实了不少,再者她肩比常人要宽些,远不同以前营养不良的枯瘦,精神气也足了许多,额前只留不算杂乱的碎发,潦草地盖住显得阴鸷的断眉,露出的那双桃花眼不声不响时也流转含情,却因骨相优越饱满带来几分锋利英气,故而眼波那几分轻浮也只尽化风华。
分明出落成意气风发的天骄模样。
可苏茹心底那份不安定感与疏离感从未变过。
平日里便总是淡然的,有时即便唇角勾起笑意也不真切,像蒙着一层灰,瞧不出悲喜也看不进心底。从最初便是这样,长大些也是这样。
也只有苏茹偶尔无预告地去寻她,知道她无事时喜欢坐在院子里看那零散而灿烂的花出神,才能在她的背影里品出几分落寞孤寂的意味来。
于是苏茹自认为宋南枝那一层灰名为哀伤,正如他们刚上山那年,没过多久就是田灵儿十三岁生辰,她去问宋南枝生辰时,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哀伤。
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小孩故作懒散地倚靠着墙,看向她的时候笑容几乎没有破绽:
“我不记得了,师娘。”
“我刚刚去打扫南枝的房间,我平时都没留意到这么空,这会她下山了我才感觉。”
衣服被褥书本纸笔都收好在柜子里,空荡荡的房间,让宋南枝像个借宿的旅客,又像一阵穿堂风,看不出什么痕迹与存在过的证据。
田不易的摇椅停止了摇晃,再睁眼,已不是平日懒散的模样,眸子里满是认真:“要让她知道,我们是家人,不是她幸运被我们好心收留,是我们幸运地遇见那么好的她。”
苏茹愣了愣,没想到田不易口中会说出这种话来。
“还有小凡,也是个闷葫芦性子,两人都倔得很。”
提起张小凡,田不易先是眉头一皱,随后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