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劳累,在用膳时才初显,若说砍竹时只是体力不□□这时便是肌肉开始作痛,宋南枝艰难地尝试许多次想举起筷子,却还是抖个不停,夹不起什么,无法,只好拿起勺子。
田不易本就因宋南枝这千古一遇的资质对她十分爱惜,昨日更是一反平日的甩手掌柜,留下她来问了许多事,此时当然留意到了,只是碍于脸面,没在众弟子面前说出什么关心的话。
却是苏茹开口问了两人的功课情况,田灵儿似乎还在耿耿于怀,看了一眼宋南枝,轻哼了声道:“还说是什么天之骄子呢,不过是个不懂得变通的倔牛。”却是一字没提那张小凡。
一时间屋里无人做声,显得有些尴尬,众人虽然对新来的师妹不是十分了解,却也都不敢苟同这样的当众奚落。
唯有宋南枝没当一回事,拱拱手承下这句嗔怪:“师姐教训的是。”
气氛又放松下来,一时间餐具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田不易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佯装严肃地摆了摆手道:“好好吃饭。”
饭后,田不易照例迈着他的八字步,大摇大摆晃了两下,便又回他的守静堂去了。其它弟子则纷纷向太极洞走去。宋大仁领着张小凡走了,与宋南枝一齐回房的,却是苏茹。
宋南枝知道这是要传授门派道法了,显得有些紧张,在苏茹对面正襟危坐。
而苏茹却不急,拍拍她瘦削的肩,喃喃低语了句不知道什么,接着对宋南枝说:“以后在大竹峰,你可敞开了吃!咱人虽然少,可少不了吃的。”
宋南枝闻言顿觉亲切,笑着答到:“嗯!我会的。”
“本派道法极重根基,你初入门,我先传你基础道术,你记牢之后,自行修炼。”苏茹忽然正色,“你知道旁人说你是天之骄子,说你天赋异禀,确实如此,师傅师娘都以你为荣,盼着你为憋屈了那么久的大竹峰争光。”
“可你切记,修行最忌讳贪功冒进,定要一步一脚印,扎扎实实地修炼,否则将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宋南枝也敛了笑,认真看进苏茹的眼睛道:“弟子明白。”
“另有一事,本门奇术,精深神妙,邪魔妖人,多有窥探。你需立下重誓,学成之后,绝不传于外人。”
宋南枝重重点头,随即以指向天,字正腔圆道:“以苍天为证,弟子宋南枝,若外泄青云门道法,必遭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苏茹满意地点头,然后开始给她普及道法常识。
「太极玄清道」,便是青云门诸般奇术妙法的根本,乃是二千年前青云子于那无名古卷上领悟而出,经历代青云门宗师精研,时至今日,已是夺天地造化、玄妙无匹的无上道法。
太极玄清道共有玉清、上清、太清三个境界,青云门下弟子,包括了许多聪明才智之士,终其一生,也突破不了玉清境,不过饶是如此,只是玉清境顶层的修行,亦已是世间罕有。
青云门中,人数接近千人,但能突破玉清境进习上清境界的,以掌门道玄真人为首,也不过十人出头而已。但只这十数人,青云门便是当今修真中实力最强最深的门派之一。至于传说中无上境的太清境界,相传只有当年不世出的奇才青叶祖师修到过。
太极玄清道修习过程从易而难,玉清境第一层境界大多数人在第一年即可修成,但往后开始,艰深困难处便显现出来,第二层一般人便要修习五年,第三层更是个分水岭,资质稍差的便一生都停滞于此,好一些的修习个五六十年也不稀奇。
“到了第四层,便是有了万法根本,可以开始同时修习其它奇术妙法以及修炼属于自己的法宝。”讲了许多,苏茹似是十分口干,不断地喝着宋南枝添的茶,语速也明显加快,显然有长话短说之意,“青云门修剑者居多,可我和你师父不局限你们,向来鼓励你们用自己喜欢的法宝。”
“你那些个师兄师姐,道行最高的是大师兄,玉清第五层,其次是你四师兄何大智,聪明又勤奋,也到了第四层,剩下的老二老三,老五老六,都在第三层苦苦挣扎。”
宋南枝趁着苏茹喝茶,问了嘴:“那师姐呢?”
“你师姐也是青云门有名的早慧孩童之一,最近突破了玉清四层。”
说着顿了顿,想起这些天田灵儿对宋南枝算得上有些无礼的举措,“平时大家都十分宠她,造就了她这有些无法无天的性子,有时我也不知自己会不会不利于她修行,害了她。”
苏茹嘴上这样说着,表情却是明显能看出自豪,宋南枝自知这师姐心地善良,原来在修行上也不曾怠慢,心中不由又尊重几分。
“好了,不扯那么远了,来,坐下,试试刚刚教你的口诀。”
宋南枝顺从地坐下,呼吸放缓,摒除杂念,心中默念法诀,静静感觉周身灵气的存在。灵气没有实质,她却在尝试灵气入体感受到丝丝凉意,与她的呼吸同频,忽明忽暗。
她忘了时间的流逝,直到灵气在她各处筋脉流动,最后回到丹田,缓缓流转,很快,一大周天成,算得上稀薄的灵力沉淀在体内。
等宋南枝再睁眼,天已经全黑,苏茹也早已回去了,只在桌上留下来瓶舒筋活络的膏药。她长长舒出口气,推开房门朝张小凡那屋走去。
“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宋南枝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感觉怎么样?”
张小凡看起来有些失落,在姐姐面前他情绪格外外露:“不知道……师父好像不太喜欢我,是不是我太笨了。”
宋南枝像往常一样安抚地摸摸他的后脑勺:“怎么会,这是师父让师娘给我们的药膏。”
她把药膏搁桌面上:“虽然师父不说,可他定是察觉到你早上累极了。”
宋南枝走后,张小凡看着药瓶,眼中有些感动,自己做得不好,师姐都不想理会自己,师父却没责怪,宽宏大量至极,真是世间难得一遇的恩师。他自觉惭愧,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在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必定刻苦修行,以报师恩。
从此二人潜心修炼,同时也与大竹峰众人相处越发融洽。宋南枝虽然天赋异禀人尽皆知,可却不见傲气,为人谦逊有礼,聪明机智,倒也与众人相处融洽。张小凡虽有些木讷,但为人憨厚老实,众师兄也十分宠爱他。
三月之后,田不易忽来兴致,问二人的修炼情况。宋南枝虽早已运行三**周天,可她发现灵气并未饱和满溢,进而发现继续修炼后,灵气便会更加精纯,索性没着急着去找苏茹要第二层的法诀。此时再看,不但第一层已经大成,体内的灵力居然还比常人要浑厚得多!
田不易微笑点头,心道此子的资质当真当得起天之骄子的名号,随后把视线传到一旁的张小凡身上,不料一问一试,生生把他气个半死。以常识论,普通人修习太极玄清道,以第一层之粗浅,三个月后都当有小成,可以初步引天地灵气入体,运行三到五个周天。
不料张小凡资质之差,当真罕见罕闻。修炼足足三月,居然连全身孔窍也不能控制自如,至于引灵气入体更是勉强,更不用说什么运行几个周天了。
田不易瞪大眼睛,满脸怒容盯着张小凡,此时的宋南枝已经被苏茹带去传授第二层法诀,旁边众弟子都有同情之色,却不敢出声,本来宋大仁还想替张小凡说上两句,但看自己教出的师弟居然练到如此地步,脸上无光,也不敢说话,至于田灵儿,则是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着笑话。
张小凡满脸羞愧,跪在田不易面前,无地自容,心想不论师父如何责骂,都是应该的。不料等了半天,周围师兄一声不吭,连田不易也没说一句话,他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去,却见田不易满脸怒气,不知何时都化作失望之色,真是应了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到最后田不易也没说什么,拂袖像后堂去了。
而从这次开始,田不易便对张小凡不闻不问,宋大仁开头还问了他几次修习情况,只是时日越久,张小凡的进境却是慢无可慢,到最后连宋大仁也灰了心,不再问他了。
大竹峰一众人,只剩下宋南枝,仍时常去问弟弟的修炼进度,也就是她最为疑惑。明明自己看着时,张小凡能顺利引气入体,即便速度不算快,也不可能这样差。她为此十分苦恼,却也无法,只好尽己所能,常向苏茹讨要些丹药,转头便给了他,可效果不尽人意。
张小凡自己倒不在意,自知资质不好,虽然有时也曾想会不会是两种法门一起修炼所致,但每念及此事,都会想起普智和尚的音容,心中一热,便又坚持了下去。虽然这一路上练得是艰难无比,但他性子执着倔强,还是撑了下来。
只是每每看着姐姐明明自己修炼已经十分辛苦,还尽心尽力替他想办法,他就十分愧疚,只能加倍努力,盼着又一日自己也能为姐姐出力。
突破第一层后,宋南枝的修行越发顺利,一路突破,三年不到,就在砍竹时意外发现,柴刀竟能凭意念驱动!宋南枝喜出望外,第一反应便是要同弟弟分享此事,可一转头,却不见张小凡身影。
“小凡?”宋南枝神色一紧,忙朝林子深处跑去。
所幸虚惊一场,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了张小凡,此时的他额上还带着伤,宋南枝皱眉:“你怎么了?”
张小凡有些不好意思:“刚刚被一个猴子打的。”
宋南枝感到惊奇,三年过去,两人的身高直涨,也多亏砍竹功课,身子壮实,怎会被只猴子戏弄?嘴上说着没事就好,却是让张小凡先回去,然后独自往林子深处走去,打算一探究竟。
这林子深得很,不知走了多久,太阳都悬在正上空。或许是她直觉在作祟,宋南枝决定继续往前,反正平日也有她修炼忘了饭点的情况,也不会招人担心。
只是越往前走就越觉得阴森,当空的烈日不知何时被云层挡住,在这样干燥的时节,竟下起了小雨。雾气腾空,即便她目力惊人,也只能瞧见不过二丈以内的东西。
雨势忽然变大,还伴着几道惊雷,正当宋南枝决定返程时,忽然一阵破空之声,未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一钝物重重砸在后脑,她趴到在地,眼前出现一满是灰毛的猴子腿,她视线逐渐模糊,随即昏了过去。
意识像在下坠,宋南枝诡异地从恐慌感抽离,冥冥中有了预感。
“咦?这只猴子有点意思。”
果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不同于三年前的混沌,此时这道男声十分清晰,听着是个青年发出的声音,清澈有力。
这几年宋南枝修炼时总能隐隐感到他的存在,似乎一直藏匿在她身边,并且修为越高,感觉越强烈,但又如何有可能在田不易和苏茹眼皮子底下,大竹峰能有外人潜入?
她不分神去在意自己此刻的处境了,匆忙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想知道吗?你这小孩进步倒算快,向北走吧!极北之地,你会找到答案的。”
自从宋南枝知道那黑气中的人是青云门下后,本猜测过这道声音会不会是那人对自己动的手脚,可极北之地?
“我可不是这门派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别乱猜了,好好修炼。”
音量逐渐递减,宋南枝忙叫住他:“唉,等等,你叫什么?”
那人却是偏要保持神秘,像是生怕她不去那极北之地似的:“这就要靠你本事知道了。”
宋南枝没了再追问的力气,意识消退,只是这次却很快就醒来了,她不知怎么回到了她原本砍竹的地方,从暴雨中出来,身上找不到半点干的地方。
次日,张小凡说出自己终于练成第一层的好消息,大家欢呼喜悦之余,宋南枝也说出自己第四层突破的消息,提出要下山历练。
这回田不易坐不住了,站起来问:“此话当真?”
“是,昨日弟子忽然发现自己能驱动柴刀。”说着田不易的茶杯腾空而起,静静浮在他面前。
众人又一轮欢呼,杜必书更是往后厨去,说要为喜事加餐,小师妹后来居上,修为一日千里,大竹峰那几位师兄虽然有几分落后的酸楚,却没半分妒恨,显然都是打心底替宋南枝开心。
更何况这位小师妹不但天赋异禀,加倍的勤奋刻苦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虽然宋张姐弟上山的时间不长,但大竹峰众人早就把他们都当成一家人了,如今家里出了这么一个千年一遇的天骄,面上都还有一二分自豪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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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宋南枝还在想着下山的事,极北之地如此辽阔,她应该如何找那道神秘的声音之主所在之处?难得有机会下山,她还是得回一趟河阳城的,可是……她想到的东西太多,脑中乱糟糟的。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苏茹提着一个布包走进来。
她挥挥手,制止宋南枝下床行礼的动作:“行了,又没别人。”说完坐到她对面,开始将布包的东西往外拿,嘴里念念叨叨地介绍着,像极了孩子将要远行的母亲。
有三套干净的衣裳,看得出是上好的面料,两套白色,一套青色,都是宋南枝平时惯穿的颜色。有些瓶瓶罐罐,装着不知多名贵的丹药。最后更是拿出了一把剑。
此剑刃长二尺,剑柄材质似玉非玉,最奇特处乃是如冰一般,剑刃本身较寻常剑器短了一尺,通体晶莹如秋水一般,倒映出人影也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在剑脊之上,从剑柄开始直到剑尖,有一条笔直青痕横亘其上。
不用多想,这定不是凡品,而苏茹只是语气平淡:“可拿好了,墨雪可是九天神兵,比你师父的赤焰品质还高不少呢。”
墨雪!
宋南枝惊得有些结巴:“不…师娘,我不能…”
“不能什么?借你玩一段时间而已,对墨雪来说,在你手上总归是比藏起来蒙尘要好的。”苏茹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随后又掏出个乾坤袋,“瞧好了,我教你。”
只见她两指一并,掐了个决,桌上的东西便一并收进了那小小的锦囊里。那把剑仍在外面,由于品级过高,无法收进去。
宋南枝仍有些愣神,苏茹却已留下一句“今晚好好休息”,便挥袖离开了。
至宝就这样随意地放在桌面,宋南枝心里一阵暖意,对门外喊了声:“多谢师娘!”
苏茹没有回应,但宋南枝知道她听到了,谨慎地收好了桌上的宝物。